自萬年以前，神朝一夜間崩塌，從此，泛陸地界，便開始進(jìn)入了動蕩的年代。

    神朝興盛之時，神皇聚天下之力，共鑄九鼎，以視為王權(quán)至高無上、國家統(tǒng)一昌盛之象征。后因神朝消弭于史，當(dāng)時天下威望最高的九人，便作扛鼎大能，分立諸國。

    而東土物產(chǎn)豐富，土地肥沃，灌溉便利，農(nóng)耕條件優(yōu)越，向來是立國者別無二選的最佳地界，于是九人之中實(shí)力最為強(qiáng)盛的三人，便占下了浩大的東土，分立紀(jì)上、云中、異下三國。而其余的六人，便于南陵之丘，西極高原，中州之海，北荒牧野建立六國。其中南陵之丘有南孟、洛司兩國；西極高原有青陵大部；中州之海有長夏、啟舜兩國；而北荒牧野，便是楚庭王帳。

    九國各執(zhí)一鼎，契山海神靈，平定亂世，造田營舍，建邑筑城，國力迅速恢復(fù)壯大，數(shù)千年來，泛陸地界重新煥發(fā)了祥和安泰的盛景，雖各國之間亦時而有摩擦，但就天下大勢而言，尚且處于家國和平的年代。

    東土，紀(jì)上。

    若人之修為達(dá)煉靈化神之境，神游天外，一路往東走，沿著大去江的東逝水，追其歸處，便會見過一座連綿不絕的巍峨山脈，其將大去江夾于天門之下，洶涌浪濤的大去江便會如同一柄驚世之劍終將歸鞘般盤伏下來，進(jìn)而分流成不同的大河溪流，流入東土地界，滋潤土地，厚澤子民，最后才悄無聲息地匯入東海。

    此山系的首座山名叫朝歌，以其峰頂有天然石拱成門，于此山脈，亦喚作天門朝歌。

    天門朝歌北連空桑山，東發(fā)檀水河系，雄踞東土平原，乃東土地界的一大天然屏障。其阻絕外土，橫梗于江北，南麓之處，還有一片廣袤無垠的大林，因此東土之地，山澤潤土，水脈流系廣泛，礦產(chǎn)木料資源富饒，于泛陸五地之中，最為受上天眷顧，所以世人又稱東土為——天之御府。

    天門朝歌臨于紀(jì)上上端，以其險峻之山勢，為紀(jì)上國之守御建立了一道天險。

    紀(jì)上之界依天門朝歌而畫，所以其都府之地，亦稱為——朝歌。

    朝歌城，乃紀(jì)上的第一大都域，是東土地界中，第一座被稱為“京”的都城。

    “天門之上開龍庭，九天朝暮歌升平?！?br/>
    作為東土第一帝國的紀(jì)上，朝歌城極盛的威望一直充當(dāng)著東土三國中的中心都城地位，與云中，異下兩國的都域相比，其厚重的文化交流底蘊(yùn)，吸引了許多能人異士的到來。

    朝歌城是博大而壯麗的，整座都域，宛如棋盤，井井有條。其方圓達(dá)百余公頃，規(guī)模宏偉，形制規(guī)整，南貫大去江分流而成的渭水，西繞陽河，東臨末涂水，南望天門朝歌。它沿襲了神朝白帝城的形制，三層城郭內(nèi)外有別，城中地域區(qū)分嚴(yán)密。縱橫交錯的大街將城劃分為百余個區(qū)域，東西之外各有兩市，老百姓們住在各個坊里。

    而在朝歌城之中，卻有三大世家雄踞屹立于此。須知道，一座京城作為背靠皇殿的第一都域，其城中十有七八的面積，都應(yīng)用以建設(shè)皇城，歸于宮墻深處，凰椅之上的那人所有，何時聽聞有世家能夠設(shè)府于京師之內(nèi)，庇蔭在皇室之下的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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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時候，長山之西浮沉著橘紅的夕陽，秋末的黃昏來得總是很快，還沒等山野上被日光蒸發(fā)起的水氣消散．太陽就落進(jìn)了西山。

    山谷中的嵐風(fēng)帶著濃重的涼意，驅(qū)趕著白色的霧氣，向山下游蕩；而山峰的陰影，更快地倒壓在朝歌城之中。

    城東，顧府。

    斜陽余暉返照山光水色，灑在河水上的光，像是許多金針銀線，隨著水波晃動著。云霞如一五彩的雙手在其上似撥捻琴弦般勾挑，悠揚(yáng)婉轉(zhuǎn)的琴音便隨之彌散在雅致幽靜的庭院里。

    一縷山風(fēng)于庭院之中的湖面上拂過，拂動湖面清荷，帶起道道漣漪。湖水清澈，有魚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霞光下徹，影布石上，佁然不動，俶爾遠(yuǎn)逝。

    “潭清疑水淺，荷動知魚散?！?br/>
    湖中有一亭，連與長廊于湖岸，立于湖心。其用上等的梨花木作料，飛檐翹角，多有異獸面相，靈花異草，流云山川之紋路雕刻其上，而其中最為惹眼的，便是亭頂之處的雙鯉戲珠。其北向天門朝歌，南面渭水，爭躍之間，亦有“鯉魚躍龍門”之大意。

    是為知魚亭。

    此時，橫跨半湖之遠(yuǎn)，接駁知魚亭的長廊之上，一道身影，正在婆娑的樹影的城中高大角樓黑影的遮蔽下，向著湖心亭緩步走去，余暉在陰影的間隙中照落到他的身上，勾勒出了他的衣著與面容輪廓。

    那是一位書生模樣的男子。烏發(fā)束著白色絲帶，一身雪白的綢緞，腰間束有一條白綾長穗絳，上系一塊南陵盛產(chǎn)的羊脂白玉，其外罩著煙羅輕紗，外袍胸間，更繡有一三足之鼎圖案。他眉長入鬢，挺鼻薄唇，細(xì)長清冷的雙眼稍顯冷意，膚色雖白，但卻像大病初愈般，略顯病態(tài)的敗色。

    只見他落步輕慢，但在每一處的光影轉(zhuǎn)換間，一步踏出，白衣男子的身影便會俶爾出現(xiàn)在數(shù)尺開外，只消得十余步距離，十余里的湖上長廊在他的腳下便如同咫尺天涯般，轉(zhuǎn)瞬之間，便來到了亭前。

    亭內(nèi)湖上，如山澗之中潺潺流出幽泉之聲的裊裊琴音逐漸消散于嵐風(fēng)之中，只見亭中的有一男子，他撫琴靜坐，琴弦在其袖外素手下溫潤如水，又仿若大澤水霧，錚然而不響，寧靜而致遠(yuǎn)。

    盤腿靜坐的撫琴男子將手歸于袖中，放于股上，其緩緩抬起頭來，天邊的余霞劃過千里江山，與風(fēng)共舞，闖入了知魚亭內(nèi)，微微吹拂起了遮掩那人面容的墨發(fā)。

    眼如丹鳳，眉似臥蠶，雙耳懸珠，雙睛點(diǎn)漆，寬大素白衣袍飄飄逸逸，一三足之鼎刺繡覆于胸間。他唇薄口正，地閣輕盈，額闊澤玉，皮肉天倉飽滿，器宇軒昂，恍惚之間，如有千丈凌云之志氣，如搖地貔貅臨于座上。

    站在亭外的魏豐羽弓腰作揖，恭敬道：“世子?！?br/>
    那亭內(nèi)的男子緩緩起身，走到亭邊，放眼天光云霞，晨昏落日。

    城之大，山河千里國，城闕九重門。

    他便是紀(jì)上護(hù)鼎世家——顧家的世子——顧河山。

    半響，背身面對書生之人方才淡淡道：“二弟，不必如此多禮?！?br/>
    “謝世子”

    魏豐羽靜靜地站在亭外，神色疏遠(yuǎn)，淡淡回道。

    望著天邊落霞的顧河山低聲輕笑了一聲，有些無奈地?fù)u了搖頭，不再貪戀山河之色，拂袖歸于座上，他一手拂過案幾之上的古琴，眨眼瞬間，案幾之上便換成了一套品質(zhì)上好的青釉茶具。只見顧河山屈指一彈，湖岸邊種植的金馥玉蘭花瓣便與湖中清水自四面八方朝著亭內(nèi)匯聚而來，如同一條條由流水落花化成的金蛇，劃過長空之際，花香襲人，香遠(yuǎn)益清，院內(nèi)湖上亭中芳香四溢，滾沸水意，已達(dá)凰羽浮刻的茶罏之內(nèi)。

    茶湯入盞，裊裊青霧升騰而上，深秋黃昏意濃，湖上微起涼風(fēng)。

    顧河山嘴角噙笑，略微抬眼望向亭外之人，淡笑道：“若我不喊你進(jìn)來，你可打算一直站在外頭。”

    魏豐羽抬手收于腹前，點(diǎn)頷低垂，沉聲道：“無世子令，豐羽不敢妄自猜度?！?br/>
    顧河山輕嘆一聲，笑意盎然，他穩(wěn)杯抬起茶盞，空中微晃，茶水卻一滴不灑。

    “古來圣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他悠悠道：“做人可不能那么迂腐……雖說我這是茶，并不是酒，但起碼醺茶，可沒醉酒來的傷身?！?br/>
    晚風(fēng)撩起魏豐羽的烏發(fā)，他聽著這些若有所指的話語，沉默不語。

    “進(jìn)來坐下吧，老大不小了，還沒過罰站的年齡么？”

    顧河山左肘枕于幾案之上，右腿微曲立起，右手持杯搭在膝上，其神色散漫，墨發(fā)飛揚(yáng)，橘紅霞光落于他的臉上，當(dāng)真有幾分醉酒之意。

    “是?！?br/>
    魏豐羽步入亭內(nèi)，盤膝坐下，雙手搭于雙膝之上，眼神低垂，神色靜默，氣息淡遠(yuǎn)。

    直至一杯明凈透徹的茶湯被推至于他面前，他看到了一張氣色稍差的臉。

    他木然地抬起頭來。

    顧河山卻沒有看向他，不知何時他手中的茶盞卻已變成了裝酒的器皿，酒具在他的手中，一起一落之間，都會向他的嘴中流入醇香卻刺鼻的酒氣，天邊的云霞也變得沉紅，他的臉更似酒肆里酗酒的酒客。

    魏豐羽不禁眉頭一皺，聲音又不禁清冷了幾分：“世子，如今大小事務(wù)繁多，紀(jì)上形勢隱有動蕩，多事之秋，還需少飲方好。”

    顧河山卻有些微醺地?cái)鄶嗬m(xù)續(xù)說道：“迂……迂腐！我輩修道者…若連這…這小小的桂花釀都下肚都會醉….那、那豈不是讓人….讓人貽笑大方！”

    魏豐羽眉間凝成了川字，心道你這個一杯倒的人是怎地有皮有臉地能夠說出如此大言不慚的話來，莫不是這世子當(dāng)?shù)镁昧?，身份顯赫，便覺得自己的酒量也會隨之提升？

    “來！我猜你這趟喝茶喝的不少，酒怕是沒有喝過幾兩，今日哥倆一醉方休！”

    顧河山搖頭晃腦地喊著，手指卻指向亭中的一根木柱，若此時有平日里見慣了世子大人溫和恭謙，禮貌有度模樣的下人在此，怕是怎地也不會相信這個醉酒浪子就是他們推崇至極頂禮膜拜的顧家世子吧。

    “世子，你醉了！”

    魏豐羽語氣不由加重了幾分，他望著瘋瘋癲癲地顧河山，低聲喝道。

    顧河山緩緩扭過頭來，半闔著的雙眼，透著一絲茫然，他搖搖晃晃地將手中的酒盞向魏豐羽遞去，打著酒嗝說道。

    “你、你…剩下的歸你了！”

    說罷便要伏趴在案幾之上，手中酒盞脫落，魏豐羽眼疾手快，一手接住酒盞，一手提于顧河山的臂膀，讓其不至于用臉于這方硬木來個相撞。

    “那、那什么…謝謝啊……”

    顧河山低聲喃喃宛如夢囈，他忽而重心不穩(wěn)地向側(cè)一摔，幸虧及時一手撐在木柱上，靠著一旁的魏豐羽施力，才能勉強(qiáng)站立。

    “酒量有這么差么？”

    魏豐羽斂著目光，落于顧河山的臉上，他極力想看出些什么來，但除了一臉的醉意，亦別無其他。

    “二、二弟！送…送你大哥我回房！”

    顧河山喊道，卻也沒等魏豐羽反應(yīng)過來，眨眼間便到了他的背上。

    魏豐羽身形一穩(wěn)，瞬間身影一僵，他低垂的眼眸內(nèi)神色震驚卻復(fù)雜，他沉默了數(shù)息，忽覺天圓地方所視之處皆有一股隱晦卻鋒銳的氣息，這些氣息雖然隱藏的很深，但他作為常年與生死作伴的顧家暗刃，卻在為熟悉不過。

    這是殺氣。

    方才顧河山暗中在他的脖頸處兩次按捏，意為——快走。

    換茶作酒，便是人走茶涼，溫酒斬命。

    “是，世子?！?br/>
    魏豐羽沉聲答道，一手拿著酒盞，雙臂勾起顧河山的腿節(jié)，緩步走出知魚亭，踏上長廊，走向湖岸。

    并不是他走不快，而是他不敢走太快。

    日薄西山，暗紫色與沉紅各染半邊天，角樓巨大的陰影籠罩在庭院內(nèi)，如一柄柄喋血的黑刃長劍，劃出漫天血光與死意。

    背著顧河山的魏豐羽在長廊上逐漸遠(yuǎn)去，夜幕降臨，月上樹梢，方圓幾里中的殺氣在一瞬之間盡數(shù)褪去，湖上空中，玉蘭花瓣被晚風(fēng)打著旋，只見忽然白芒一閃，于月芒之下，玉蘭花瓣化為金色的齏粉，隨風(fēng)散去。

    “到了，放我下來?！?br/>
    湖岸棧道上，顧河山雙腳穩(wěn)穩(wěn)立于地面，他神色微凜，目中沉穩(wěn)有度，鼻息悠長，眉間的酒意瞬間化去，一股溫和卻讓人極有距離感的氣息臨于其身上，仿佛方才在亭中的醉酒之人，從來不曾出現(xiàn)過一般。

    顧河山理了理衣袍，負(fù)起一只手在身后，拂了拂衣擺長袖，便信步向前，就要離去。

    “為何幫我？”

    魏豐羽皺了下眉，盯著他的高大的背影，月芒穿過林葉間隙落于他的白袍之上，猶如閃爍著琉璃之色。

    顧河山并沒有停下的意思，只是一道略顯感慨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如臨耳畔，卻隱有令人膽顫的意味。

    “好刀，不能輕易就折掉……”

    他頓了頓：“……但，我不希望有第二次。”

    “嘭！”

    手中的酒盞碎裂，破碎的鋒銳瓷片卻在他的手掌中留下了細(xì)密的傷口，滾熱的鮮血不斷從他的手中滴落在一旁的草地上，他卻猶如渾然不知。

    魏豐羽看著那人的身影消失在燈火闌珊處，嘴唇緊抿，瞳孔微縮，零星的月光碎芒之下，依舊隱藏在陰影中的臉龐，陡然陰厲起來。

    “是，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