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二十里,鳴沙山。
長空浩蕩,流云縹緲,山巒西面黃沙靜謐,東面密林豐茂,淡淡的綠意如煙如霧,正是敦煌一年最好的時光。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
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清晨的渺渺山林間,寂靜,空茫,唯有蓮生一個人縱聲歌唱,疾奔上山。廣袤的四野,都為她一個人張開懷抱,清甜的空氣,都供她一個人盡情呼吸:
“山有喬松,隰有游龍。
不見子充,乃見狡童……”
赤足踏著流沙攀上山頭,東方朝陽初升,佇立山頭遠望,只見北方依稀可見那大涼國都,敦煌郡敦煌縣,繁華絢爛的城池;西臨漫漫戈壁,南接莽莽平原,東南方向百里之外,是與鳴沙山遙相對峙的三危山。
那三危山頭,巍巍山峰背后,正有萬道金光,向四面八方擴散。
佛光!
蓮生連歌子也忘記唱了,愕然立于山頭,瞪視東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金光萬道,形作渾圓,宛然就是佛寺壁畫中描繪的佛祖背光,山頂旭日,在這奇景中也黯淡了光彩,整個天穹都籠罩在浩渺佛光之下,周遭萬物,都被這光彩鍍上了一層金邊。
“南無!南無……”
南無什么來著?
腦海中狂喜與焦慮交雜,飛快地搜尋著那句佛號。敦煌人人盡知,三危山的佛光,最是靈驗,一旦得見,高誦佛號,凡間困苦,都可得解,心中所愿,都能實現(xiàn)……快快,佛號!這寶相等閑見不到一回,要消失,可就是一瞬間的事兒!
“南無……南無彌勒菩薩摩訶薩!”
許個心愿,許個心愿!
“讓我弄清身世,找到爺娘!……弄清這身異能的來歷,想變就變,不想變,就不變!”
佛光仍在。渾圓的金光,不但未曾消散,反而越來越清晰。
蓮生的腦殼要炸裂了。整個身軀,都被蜂擁而來的千百條愿望漲滿。一時間也理不清那許多思緒,只管手舞足蹈,跳著腳把所有的愿望都喊出來:
“吃最香的花,飲最醇的酒……打最猛的架!賺最多的錢!……做最強大的英雄!過最豪氣的人生!……”
眼望四周,寂靜無人,索性兩手握在腮邊,皺起鼻頭尖叫一聲:
“愛最好看的郎君!”
山谷震蕩,回聲一陣陣鳴響,仿佛千萬個人一同念誦:
“……最好看的郎郎郎郎君君君君君……”
對面三危山背后的光芒,也就在這一瞬間,靜靜消散在虛空中。
蓮生自己也忍不住嘻嘻笑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彎下腰來,用力擦著眼淚。
佛祖是不是第一次遇見這樣貪心的人?如此雜亂而貪婪的心愿,隨便哪一條能實現(xiàn),都夠凡人受用一輩子,真要是全部應(yīng)驗,給個皇帝都不換了。
“對了,忘記說,還要趕緊找到那山膏……”
“嗚嗷——”
一聲嘶吼,自山岳東麓的林間傳來,凄厲,高亢,直入云霄。
天哪,佛祖真的好靈驗。
勃勃豪情,霎時間填滿蓮生胸臆。濃眉一揚,雙目閃出喜悅的光彩,手中用力緊一緊腰帶,身形縱起,一枝箭般疾奔山下。
鳴沙山東麓,有一片連綿數(shù)十里的密林,千年老樹參天而起,粗獷幽深,乃是河西一帶少有的深山老林,名喚九嬰林。
既然以傳說中噴水吐火的惡獸九嬰名之,可見林中兇險,等閑不能接近。敦煌城中豪族子弟也常常拉起浩大隊伍,到此圍獵為樂,弓網(wǎng)齊張,捕捉豹、狼、豺狗、沙狐之屬,但是自從山膏出沒,所有野獸聞風(fēng)喪膽,圍獵的豪族子弟也都不敢來了。
一進九嬰林,仿佛進了另一個世界。
駘蕩的春意,轉(zhuǎn)瞬間消逝無蹤,眼前老樹參天,茂盛的樹冠遮天蔽日,縱是在這晴空艷陽下,林中也是陰森一片。彎彎曲徑,深入林中數(shù)里即已消失,剩余都是亂樹縱橫,厚厚的灌木與落葉遍鋪地面,透著年深日久的**氣息。
蓮生衣袂飛揚,足不點地般躍過無數(shù)溝壑,身姿矯健如鷹,直插密林深處。
斷續(xù)的嘶吼,越來越近。
樹椏橫斜,腐葉陷足,都被她輕捷避過,頭頂樹冠陰影,越來越是深濃。
“嗚嗷——”
凄厲的一聲嘶吼,就在面前暴響。
磷光閃閃,薄霧彌漫,松枝的清新、落葉的腐臭、以及一股刺鼻的猛獸腥臊氣息交雜,無形無影,直撲面前,激得眼中辛辣難耐。
面前的一幕,使再難受的雙眼,也不敢稍作眨動。
一只碩大無朋的豬妖,正在數(shù)十丈外一片深陷的空地中狂暴地拱動,吼聲如雷,震得枝葉噼啪碎裂。
所有的人,所有的傳說,都未能形容出這畜生之可怖。雖為豬形,但身量之巨,驚世駭俗,挺身之際足有兩人高,若不是早已聽得嘶吼,難分是熊是象。四蹄跺地,恍若整個九嬰林都在震顫,遍體赤如丹火,如一座熊熊燃燒的火焰山,脊背一道長長的血紅剛毛,旗幟般高高飛舞。
比山膏還要詭異的是,空地周圍,列滿兵士。
個個靜肅無聲,若不是沖到近前,根本不知曉他們的存在。
衣甲森嚴(yán),刀弓-弩槊各式兵器在手,卻只肅立不動。后面層層儀衛(wèi)環(huán)拱,五色旌旗飄揚,散扇幢麾招展,居然還有一隊樂師立于遠處高地,琵琶、箜篌、篳篥、琴、箏,一應(yīng)俱全,人人屏息靜氣,蓄勢待發(fā)。
近處的兵士聽得蓮生劈荊斬棘地沖來,紛紛警覺地回頭。
一叢鋒銳的兵刃,瞬間抵上她的咽喉。
“稟報霍都尉,闖來個鄉(xiāng)野小兒。”
“攆走。”
“他說他專程來打山膏,只要他出手……”
“退下?!?br/>
前方五花馬上那人,根本不耐煩理會背后軍士的稟報,正氣急敗壞地向著身旁的少年勸說:
“……剿殺猛獸是捕快的職責(zé),殿下身為皇子,怎可以以金玉之身犯險?縱然曜鋒騎與昭銳騎萬軍齊發(fā),也未見得擋得住這等妖獸,殿下還玩什么單槍匹馬,一旦有個閃失……”
他身旁那匹馬,遍體青毛油亮,雄健異常,一身鞍韉轡頭鑲金嵌寶,錯金當(dāng)盧璀璨生輝。
馬上那少年,似乎完全沒聽見霍都尉的嘮叨,背影一如這林中老松般端凝不動。
頭頂金兜鍪,盔纓紅亮,身上明光鎧,光芒燦然。肩后一領(lǐng)闊大的猩紅絨氈斗篷,隨風(fēng)輕揚,邊緣遍織金線,縱是在這陰暗的密林里,也閃爍著粼粼微光。
蓮生對這兩個人,實在是太熟悉了。
敦煌百姓,沒人不認識他們兩個。
那戎裝少年是當(dāng)今天子神宗李信的第五子,韶王李重耳,年方十七歲。自幼勇武過人,弓馬嫻熟,幾乎每日都要比武射獵,動輒率一眾從人招搖過市,氣焰高,聲勢大,擾民不淺。昨日一舉沖散人群,害得蓮生沒問到身世秘密的,就是此君。
身后那人,是他的貼身侍衛(wèi)官,六品輔護都尉霍子衿,比他大兩歲,追隨他已經(jīng)七年,兩人是秤不離砣、砣不離秤,只要有李重耳的所在,必然有霍子衿如影隨形。
蓮生這滿腔的郁氣,簡直要炸裂開來。
太,倒,霉,了。
昨天被他誤了大事也就算了,今天巴巴地跑來打個獵,也要被他阻了興頭。
聽那意思,他也是來打山膏的。
就憑他?
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自己要打,還不準(zhǔn)別人打了,半個林子都給圍了起來,成了他一個人的獵場。
世間怎么會有這么可惡的人!
“喂,”蓮生揚起下巴,對著扭住自己的幾個軍士叫道:“沒聽見么,姓霍的叫你們退下?!?br/>
“是叫你退下!”那軍士喝道:“殿下在此,閑人閃避……”
“‘如有近前,格殺勿論’。”蓮生忿忿地搖著頭。她對這句話,實在已經(jīng)聽到厭煩,聽到嘔吐,經(jīng)歷了昨天之事,更是一聽到這十六個字,全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眼望著前方山膏縱躍咆哮,而那一主一仆還在煞有介事地商量出不出手,心頭這份嫌惡,簡直無法抑止:
“大事干不成一件,先跩得跟天王老子似的。有本事趕緊上啊,磨嘰什么呢?就好像你真殺得了那山膏……”
不知不覺,已經(jīng)說出聲來。
“大膽!……”軍士趕緊叱罵。幾個人一齊拖拽蓮生,卻不料這小子像在地上扎了根般紋絲不動。
前方那霍子衿,仍在苦口婆心地講著大道理,馬背上的李重耳微微回首,輪廓分明的面龐上,一雙眼眸精光湛亮,只是對霍子衿視而不見,反倒瞥了遠處的蓮生一眼。
“槍!”
聞聽得殿下開口,早已守候在側(cè)的兩名軍士,立即一前一后,扛著一桿沉重的大槍上前。
金桿紅纓,足長七尺有余,槍頭顯然是百煉鋼鍛制而成,一層層波紋流蕩,寒光耀人眼目。一般的軍士,恐怕要把這樣一桿大槍拿穩(wěn)也難,但那李重耳隨手掂起,持在身側(cè),姿態(tài)駕輕就熟,如自己天生長就的肢體一般。
“三思啊,殿下!……”霍子衿緊緊拽著李重耳的馬韁,仍然不屈不撓地勸說:
“殿下的武力當(dāng)然天下第一,但這妖獸非比尋常,不可以常情度量!你瞧它,一撞之力開山裂石,怎是凡人血肉之軀可以應(yīng)對?府衙懸賞這些日子,沒一個勇士能……”
那李重耳掂著手中的槍,眼中光芒閃動,終于轉(zhuǎn)而凝視著霍子衿。眉梢眼角之間,絲毫沒為他的恐嚇?biāo)鶆?,反而盛滿了桀驁,囂張,甚至挑釁之意。
“霍都尉,你說這些,是想去家令司劈柴了么?”
“殿下恕罪。屬下是擔(dān)心殿下……”
“那畜生如此殘害無辜,本王怎能坐視不理?”
馬蹄嗒嗒作響,踢動泥土橫飛。山膏刺耳的咆哮聲中,李重耳雙腿一夾,駕馭胯-下駿馬,直向著前方的妖獸馳去:
“敢在敦煌肆虐,殺無赦,人畜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