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玖月。

    如果沒有遇見過那個男人，我想即便我被拋棄被冷落，我都會是一個從容隨性的女子。

    可是，總歸是遇到了，在我最無助的時候。

    我的體質(zhì)雖然不是很好，總是虛弱無力，可是依舊日夜流連米蘭的夜場，每個夜晚玩到筋疲力盡，將所有熱情都耗盡，最后累到安靜，再不說一句話。

    總是素面朝天，可是卻喜歡穿尖銳的高跟鞋，尤其鐘愛黑色。我總是放聲大笑，高中畢業(yè)的時候，在那本隨意在路邊攤買來的紀(jì)念冊里，有人用很美的句子形容我的笑容：眼睛彎到迷離的弧度。后來我把那冊子的那一頁撕下來，放在抽屜里，偶爾會翻出來看，告訴自己，不要忘了我還有這樣蓄意美好的笑容。

    米蘭那幾年，有三個好朋友，一個男朋友——如果傅恒算我男朋友的話。

    季小晴是個溫柔的女孩子，說話的時候眼睛總是眨啊眨的，有著撲閃撲閃的長睫毛，和兩個淺淺的甜甜的小酒窩。她喜歡愛情，她追求物質(zhì)，她說，愛情是美好的，像物質(zhì)一樣那么美好。

    所以，她需要一份充滿物質(zhì)的愛情。

    另一個朋友叫香南，如果不看到這個人，只是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我總會覺得這是個美妙的女子，然而事實不太理想，她短發(fā)，瘦削的顴骨，蒼白的面頰，儼然是個雷厲風(fēng)行的果斷女子。

    還有一個朋友叫程子，是我們這個圈子里家世最好的一個。

    香南總是想畢業(yè)后自創(chuàng)一個品牌，小晴卻想畢業(yè)后嫁個好老公。

    我很羨慕她們，有理想有目標(biāo)有追求的人總是好的。總不會像我一樣，生活得如此孤獨和無力。

    有時候整晚地不睡覺，一個人蹲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喝酒，喝到最后天色發(fā)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第二天醒來已接近天黑。

    我頭發(fā)總是亂蓬蓬地，長到腰跡，我給予它最溫柔的呵護就是每天起床一定會洗頭發(fā)，洗很久，然后隨意地散著，要么攏一個凌亂的馬尾。

    沒有燙過，也沒有染過，我不是不喜歡那樣張揚的顏色和華麗的大卷，相反，我總是很羨慕，可是，我懶得打理，卻又偏執(zhí)地愛著長發(fā)。

    那時候不知這樣的生活是青春里最好的日子，于是無止盡地?fù)]霍，從不珍惜，從不停下來告訴自己：我現(xiàn)在這樣很單純很幸福。

    此時的米蘭已是入秋，我半躺在純白色的軒尼詩皮質(zhì)沙發(fā)上，看著一本正經(jīng)在畫設(shè)計圖的香南：“晚上我們?nèi)ネ姘?？?br/>
    “嗯？”她漫不經(jīng)心地回應(yīng)，手眼卻不離設(shè)計圖半寸。

    “別畫啦！我們出去玩吧，今天找程子請客？”

    “不去?！彼^也不抬地。

    我轉(zhuǎn)過頭去看小晴，她正在一旁喝著咖啡，翹著二郎腿看時尚雜志。

    “有男人嘛？”她懶懶的問著慣例問題。

    “呃……”我一時語結(jié)，沒有底氣地說：“程子不是么？”

    “他算不上男人?！?br/>
    “那誰算？”

    “像師北承那樣的?！彼胍膊幌?，這女人腦子里就只有師北承。

    真不知道那個男人哪里好，把她迷得神魂顛倒的。

    “好吧，沒有?！蔽艺酒饋?，撫了撫纖長的透明的指甲：“我自己去?！?br/>
    “你去哪里？”

    “找程子啊?！?br/>
    “喂！”

    我拿了車鑰匙，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走到門口，換上十寸高跟鞋，甩門而去。

    背后傳來季小晴嗲嗲的聲音：“這女人又去喝酒了吧？”

    程子執(zhí)意要我坐一坐他的新車，于是我只好棄了我那輛紅色的寶馬MINI。

    我打開車門，一屁股坐進去。

    程子也沒有看我，啟動車子便狂飆了起來，我轉(zhuǎn)過頭看著高遠(yuǎn)的天際，米蘭，米蘭，對我來說空洞洞的米蘭。

    這樣的天氣，像極了我剛與傅恒在米蘭相遇的那一日，那時的我，并不喜歡他，可是，在陌生的國度，寂寞的時候，總是禁不住一個男人細(xì)心關(guān)懷的。

    直到最后，我也覺得自己很愛他了，可是愛他，卻讓我更加的寂寞。

    “去哪？”程子隨口問。

    我搖了搖頭，輕揚嘴角，我哪里知道去哪呢。

    “隨便去哪里轉(zhuǎn)轉(zhuǎn)吧，房子里呆久了人都麻了。”

    程子笑著，于是車子拐進一條幽靜的深巷。

    一路上，程子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像是有什么事情瞞著我。

    “有什么話不能說？”我問他。

    他目視前方，猶豫良久：“是，有一件事，我覺得有必要讓你知道了，再瞞著你，就真的是我們做朋友的不對了……”

    可是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在口袋里響了起來。我拿起一看，是香南，于是接起來。

    “喂？”我懶洋洋地。

    卻被那邊突然溫柔得讓人酥麻的聲音嚇了一大跳：“我說玖月呀……”

    “你怎么了？有事求我？”我說。

    “嘿嘿，你不是要出去玩嘛！我忙完了哦，小晴也沒事做，你們在哪里，我倆過去找你呀！”

    我換到右手拿電話，同時擺正坐姿，認(rèn)真地問她：“什么情況？”

    ——沒有什么事，她才不會這樣軟趴趴地和我說話！

    “沒事啦，就是咱姐妹好久沒有一起出去玩了，也好久沒有出去禍害男人了，今天就使勁瘋一回唄！”

    我一聽，也是，跟程子玩總歸不如跟自己姐妹玩，于是索性在電話里說：“好！那我們就逛一圈，然后回去找你們，晚上去酒吧瘋?！?br/>
    “成，小晴已經(jīng)開始在她的臉上畫畫了，那我們等你?！?br/>
    ．

    掛了電話，我告訴程子往回走。

    程子不愿意：“合著當(dāng)我是免費的司機哪！”

    “你還想當(dāng)什么??！小心我回去告訴我們家傅恒，讓他把你在外面那些風(fēng)流韻事都告訴LISA，看你怎么收拾爛攤子?！?br/>
    他聽后，撇撇嘴，想要說什么，卻依舊沒有說。

    “怎么了？怕了？”

    他搖著腦袋：“我有什么好怕的，lisa對我本來也沒有那么認(rèn)真，哪像你，一顆心死心塌地的，我可告訴你，你要真是那么認(rèn)真，也把你們家傅恒看好了?！?br/>
    “誰說的？誰說我死心塌地的，你才死心塌地，你們?nèi)叶妓佬乃亍?br/>
    “成成成，別說了，我錯了。”

    見他認(rèn)錯，我拿出去的手剛要拍到他的頭，半空中又收了回來，“這還差不多。告訴你啊，不要侮辱我的獨立！”

    “你獨立？”

    “是的！”我點頭，“獨立，獨活！”

    “但愿如此?！?br/>
    他說完這句話，我沒有再頂嘴，因為心里突然有些底氣不足。

    是啊，我獨立嗎？我獨活嗎？

    我只是看起來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其實，我的車子，我的房子，還不都是從傅恒那索取的？雖然家里條件完全可以供給我這些物質(zhì)，可是，我卻一分都不想從他們那里拿。

    我不喜歡我的繼父。

    因為他，害的我親生父親直到現(xiàn)在還在病床上躺著，永遠(yuǎn)一副沒有表情的表情，永遠(yuǎn)一副沒有靈魂的靈魂。

    是的，父親在一起事故中變成了植物人，而這次事故的原因，就是因為急著去追我那與人私奔的媽。

    那個時候，我才十二歲。

    爸媽已經(jīng)簽好了離婚協(xié)議，可是我舍不得媽媽，也舍不得看著爸爸那難過的樣子，于是哭著讓爸爸去追媽媽回來。

    結(jié)果，不僅媽媽回不來了，連爸爸也變成了一具毫無生氣的軀體。

    好像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變得非常勢利了。

    我明明知道那個拐走媽媽的男人有多可惡，明明在心底發(fā)瘋一般地恨著他和她。

    可是，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跟著媽媽生活，因為我需要他們的錢，需要他們給我的生活費，去給予爸爸最好的治療。

    其實我有很多次告訴自己，一定要獨活，要自己有自己的事業(yè)和經(jīng)濟，這樣就可以不再依賴別人，這樣就可以大搖大擺地脫離那個讓人惡心的家。

    可是，遇到了傅恒。

    他把剛剛學(xué)會自己生存的我，又給養(yǎng)成了這樣一個懶惰而瘋癲的廢人。

    而不學(xué)無術(shù)的我，偏偏又十足地相信他給的承諾：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我會給你所需要的一切。

    那些話，像是年幼時爸爸對我說的話一樣，溫暖的同時，讓我內(nèi)心驕傲地柔軟著。

    香南和小晴說什么都不讓我開車過去，因為她們太了解我了，說我回來的時候一定醉得東倒西歪，如何開車？

    我卻堅持要開，因為那么多年都是這樣的。

    “放心啦，每次不都是開著車子去，回來打電話叫傅恒來接我么？讓他開回去就好了啊?！?br/>
    她們兩個拗不過，只好苦著臉看程子。

    程子剛要開口，我一把推開門，大吼著：“快點！去不去，要去還這么啰嗦！”

    她們沒有辦法，只好跟著我走了出來。

    這個時間的酒吧才剛開門，還沒有什么生意。

    老板見到是我們幾個?？停阈Σ[瞇得過來用意大利語和我們打招呼，問我們今天喝什么酒。

    我連忙擺手，示意還是老樣子。

    于是老板離開沒有多久，就有服務(wù)生送上來三瓶酒和一些甜點。

    我是有這個習(xí)慣的，喝酒之前總要吃上幾塊當(dāng)?shù)氐奶瘘c小吃，否則總會胃痛。

    “說吧，是不是有什么對不起我的事了，突然肯放下你那寶貴的設(shè)計來跟我廝混？”我看著香南，小口地吃著甜品。

    她看了一眼小晴，面部表情有些為難的樣子。

    “到底怎么了？”

    “小月……”小晴開了開口，卻又閉上了嘴巴。

    “說吧，凡是需要我?guī)兔Φ牡胤?，在所不惜！?br/>
    “其實是……”

    “小晴，先喝酒吧，一會再說?！毕隳霞皶r攔住了她。

    “有什么就說什么，干嘛支支吾吾的，還讓不讓玩了！”我扔下叉子，郁悶地看著她們兩個。

    “那么……你一定不要太傷心哦，其實……其實也沒什么啦，我知道你很堅強的，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小晴吞吞吐吐地費力想著措辭。

    “季小晴，”香南拿起酒杯一仰頭喝了進去，立刻有了一種視死如歸的勇氣，“我來說吧，玖月，傅恒有外遇了，并且，可能馬上就結(jié)婚了，所以你把他翻過去吧，咱玖月不論有他沒他都一樣的活，讓他奶奶地娶了那個無知的女人去吧，嗯？你說是不是？”她說完還看了一眼程子，程子也傻了，他可能早就知道傅恒的事，卻一直隱瞞到了現(xiàn)在，卻沒想到被香南給說了。

    我傻愣愣地盯著她們?nèi)齻€人看，足足看了有一分鐘的時間，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鼻涕都流出來了。

    “你們說什么玩笑呢？傅恒別人不了解，你們還不了解嗎？從高中就開始追求我，一路從北京追到了米蘭，老娘那會看不上他他不一樣搖著尾巴在我身邊晃來晃去，現(xiàn)在我給他好臉色了，他會在外面找女人去？”

    “玖月，你要知道，男人就是這樣的，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好的。”小晴說。

    “越是得到了，越會去外面找女人。”香南補充。

    “她們說的沒錯?！背套幼隹偨Y(jié)。

    “放屁！”我抬手大半瓶酒都倒進了肚子里，“傅恒呢？他人呢？他自己怎么不來和我說？”

    “他要是打算和你說，我們就不會跑這做壞人了?！?br/>
    “什么意思？”我不懂。

    “他不是一日兩日出軌了，這個女人是剛到米蘭就跟來的?！背套诱f。

    我倒在沙發(fā)上，忽然沉默了。

    來米蘭，已經(jīng)三年多的時間，他知道我愛玩，便給我充分的時間讓我吃喝玩樂，給我買車，給我租房子，給我很多錢讓我逛街買奢侈品，他說，他想給我最好的生活，最多的空間和包容。

    原來，我只是無形中做了個二奶的身份么？

    我拿起酒杯，給自己添酒。淺淺的，透明的液體在杯底顯得特別璀璨。

    我呵呵笑了笑，抬起頭來看著我這三個好朋友，只覺得眼睛火辣辣地難受，嗓子也有些堵地厲害，卻還是笑著。

    人們所說的失戀和背叛，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你們不要用這種惡心巴拉的眼神看著我，我沒事?！蔽业穆曇敉蝗蛔兊煤芷届o。

    因為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遭遇他這樣的出軌，以前從來沒有想過以后的日子，所以就這樣一日復(fù)一日地過著，也想過他會不會愛上別的女人，可是我一直以為，他是那種變心了會立刻來告訴我的男人。

    因為他說想給我足夠的空間和自由。

    所以我覺得，他把我定位在了瀟灑女人的行列，即便他變心了，我也會一笑置之，而不用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但是顯然不是，他把我玩弄了三年之久。我還逢人便去炫耀我們家傅恒對我多好多好。

    真的很可笑。

    就這樣一邊傻笑著，一邊給自己不停地添酒。

    香南過來拉我的手：“月，你不能再喝了。”

    “為什么？”我掙脫她的手，喝了一大口酒，“你知道的，我心情不好，連酒都不讓我喝的話，是不是太殘忍了？”

    香南想了想，只好作罷，不再攔我。

    她叫來服務(wù)員，又要了兩瓶。

    給自己倒上滿滿的一杯，然后又給程子和小晴都倒?jié)M。

    “這才叫閨蜜！”我哈哈大笑。

    他們也笑，陪著我一杯接一杯地喝。不知道為什么，一邊有液體灌進自己的喉嚨，一邊有液體從眼角流出。

    無論我怎么忍，可眼淚就是不聽話地刷刷往下掉。

    末了，我打電話給傅恒。

    他的聲音在電話那端有些疲憊，問我怎么這么晚了打電話給他。我沉默了幾秒，說：“你沒有話要對我說嗎？”

    他覺得莫名其妙，可依舊帶著近乎于寵溺的口吻對我說：“小月，你是不是又喝酒呢？”

    我說：“是?！?br/>
    “好，那你在那等我，我這就打車過去，把你的車開回來，好好玩，小心些哦?！?br/>
    掛了電話，我鄙視自己為什么不能開口把他揭穿。

    恍惚中，沒有多久，他就來了。

    他走過來扶起搖搖欲墜的我，對他們?nèi)齻€說：“真是不好意思，又麻煩你們了?！?br/>
    小晴撇撇嘴：“是麻煩你了。”

    他也不理會，只是把我放在沙發(fā)上，一個人去收銀臺結(jié)了帳，然后又過來攙著我出門去。

    我靠在他的肩頭，胃里七上八下地像是有火在燒一般難受。我想了想，說：“傅恒，陪我喝酒吧?！?br/>
    “小月，今天你喝多了，改天再喝好嗎？”

    “不，就今天?！?br/>
    “今天要回家了，回家睡覺?！彼麛v著我，繼續(xù)往前走。

    我大力掙脫他。在門口，望著他那干凈清澈的瞳孔：“我要今天喝！”

    “玖月！”他急了就會這樣吼我。

    “憑什么？為什么？”我看著他，如果過了今天，我怕我沒有勇氣問出口。

    “什么為什么？”他不解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程子。

    程子在一旁默默地點了一根煙，對傅恒說：“恒子，我們先走了，你跟她好好聊聊吧，她心情不好?！?br/>
    說完，程子就開著車載著她們兩個走了，剩下我和傅恒面對面站立。

    “好了，回家吧，乖?！彼逦摇?br/>
    “不要?！?br/>
    “那你想做什么？你說?！?br/>
    “你不耐煩了嗎？你終于也對我不耐煩了嗎？”我哭，眼淚掉下來。

    他嘆口氣，“小月，別耍小孩子脾氣?！?br/>
    小孩子脾氣？

    我冷笑，推開他，站在門口吹著冷風(fēng)。

    我需要清醒一些，好像是真的有些暈了。

    良久，我慢慢移步，走到他送我的車子旁。他見我終于肯過來了，嘴角上揚，臉上綻放了放心的笑。

    我環(huán)顧四周，只看到路旁有零零星星的幾只花盆，看得出，那是店主喜歡的植物。

    我曾多次在白天看到店主一邊營業(yè)，一邊拿著水壺在那里細(xì)心地給它澆水。

    其中，有一盆沒有土也沒有植物的空花盆，我走過去，伸出手，將它拿起，并不是很重。

    “你要做什么？”傅恒對我的舉動從來都是只敢問，不敢攔。

    “我很討厭是不是？我很可怕是不是？”我說著，拿起花盆便砸向那部紅色的車子。

    “咣”地一聲，車窗的玻璃碎了，與此同時，我聽到自己的心也嘩啦啦地破碎不堪。

    “你干什么！”傅恒終于急了，伸出手就來拉扯我。

    “我干什么？你說我干什么？你給我的這些東西我都不要了！”

    “你喝多了，胡鬧！”他拽著我的手就往路邊走，“我們打車回去，明天我會叫人來收拾?！?br/>
    “不用，我不要了。”

    “小月！”他嘆氣：“你是不是真的被我寵壞了？”

    “是嗎？”我看著他，眼淚終于再次不爭氣地奪眶而出，“我被你寵壞了，那么，她呢？”

    他怔了一怔，隨后是沉默。

    很久，他輕輕地說：“你都知道了？”

    “是啊，我都知道了，怎么辦呢？聽說你就要結(jié)婚了，而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br/>
    “小月……”

    “我很好笑，是不是？我還一直感激著你給我那么多的空間，感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縱容，原來，不過是完成了你的兩全其美?！?br/>
    他依然拉著我的手，只是這雙曾經(jīng)給我無限溫暖的手，在米蘭冬天的夜里，變得無比冰冷。

    我抬起頭看看天空，完全沒有星星。

    他看著我，說：“對不起?！?br/>
    我沒有看他，依舊望著天空：“我很生氣，真的?！?br/>
    “小月，那是我爸媽給我安排的結(jié)局，我不想傷害你，可是我不敢跟你說，我以為我們現(xiàn)在這樣子就會一直這樣子，我沒有想過以后，我只想能撐一天就算一天……”

    “別說了?！蔽椅艘豢跉猓骸榜R上要畢業(yè)了，反正也該散了。”

    他有些驚詫地看著我，那表情，那語氣，和我初認(rèn)識他時一樣的憂傷。

    我想起剛來米蘭的那些日子，我對這里的一切都不能習(xí)慣，他就每天變著花樣地哄我開心，讓我去愛上這個城市。

    他帶我去納維里（Navigli）聽傳統(tǒng)的爵士樂，帶我去聽好聽的意大利搖滾樂團現(xiàn)場演出，帶我去蒙提拿破侖街買昂貴的服飾。

    他說：“你喜歡的，我都可以讓你擁有?！?br/>
    我太信奉他的誓言了，太習(xí)慣他對我的好，于是完全疏忽了，連他身邊什么時候多了個女人都不知道。

    “你走吧，既然最后一場酒你都不肯跟我喝，那就走吧?！蔽乙琅f平淡地說出來。

    “小月?！苯裉觳恢涝趺戳?，他好像什么都不會說了，只會叫我的名字。

    “你走吧?！?br/>
    他卻還是不動聲色地站立著，看我。

    “你走??！”我推他，“別管我，從此我們兩個什么都不是！——你不走是不是？那我走，你不要追來，不要管我?！?br/>
    我搖晃著往前走，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只是想，今天就結(jié)束，趁我還酒醉不醒的時候，千萬不要拖拖拉拉的，如果背叛，要分手一定要一次了結(jié)。

    “好好好，你別動，我不過去就是，我打電話叫程子回來接你?！?br/>
    說完，他就打電話去了。

    我蹲下來，抱著頭，眼淚洶涌而出，米蘭的冬天，冷起來竟然也是這般徹骨。

    好久沒有回家了，也不知道爸爸現(xiàn)在怎樣，還是每天看著房頂毫無生氣么？

    不知道是不是失戀的關(guān)系，還是喝醉酒的關(guān)系，這一晚來得特別傷感，蹲在路邊不停地哭，不停地哭，最后隱約見到一個男人走向我，他扶著我的肩膀，用好聽的意大利語問我沒事吧，我直接用漢語回答他：我沒事。然后繼續(xù)哭起來。

    他一聽，高興地露出兩排牙齒，也用標(biāo)準(zhǔn)的漢語說：“原來你也是中國人?！?br/>
    我抬起頭，頭昏昏沉沉地，可是他的臉很好看，棱角清晰分明，我沖他笑笑，然后轉(zhuǎn)過頭去看傅恒的方向。

    他剛剛掛了電話，見我在望著他，又看了眼我身邊的男人，慢慢走過來。

    “你是誰？”他問。

    我站起來，看著傅恒，擦了擦眼淚，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一頭栽進那陌生男人的懷里，呢喃著：“言少，回家，帶我回家?！?br/>
    他愣了一下，隨即抱緊我，有溫暖的氣息吹在我的臉上：“好。”

    我抬起頭看了看，他長得真好看，聲音也真好聽。

    我咧開嘴，笑笑，然后閉上眼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枕邊的手機鈴聲大作，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抬手想按掉。

    卻突然發(fā)現(xiàn)，這個房間，陌生的很。

    我猛然坐起來：“這是在哪里？”

    可是四下無人，空蕩蕩的，只有我自己的回音。

    我揉著亂蓬蓬的頭發(fā)，因為宿醉的關(guān)系，頭痛欲裂，我努力回想著昨天的一切。

    喝酒，喝酒，劃拳，喝酒。

    后來，香南告訴我，我遭遇了背叛。

    后來，我打電話給傅恒，然后他來了。

    再后來……

    我努力回想，記憶卻只停留在了最后我拿起花盆砸車子那一段，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神，我都做了什么？是誰把我送到這里來的？

    我站起來，急忙走向窗邊，往下一看，不高，三層樓的樣子，下面的牌匾上，倒映著“albergo”的大寫單詞（賓館）。

    我立刻又跑回去拿起哇哇亂叫的手機，正是香南，我趕緊接起來：“喂喂，香南，你在哪？我在哪？”

    “你發(fā)燒了？我正想問你呢，我怎么知道你在哪？”

    “是啊，我在哪？你快來接我。”

    “你不告訴我在哪我怎么去接你？”

    “你等等?！蔽掖蜷_門，大喊服務(wù)員，沒多久，就過來了個中年婦女，我問她這是哪里，她告訴我之后，我立馬告訴香南，“聽到了沒？快點來！”

    二十分鐘以后，香南就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趕來了。

    一進門就劈頭蓋臉地問：“我說玖月，你不會是搞一夜情了吧？怎么來這種地方了？”

    “??？”我魂不守舍地盯著這個房間看，低頭絞著浴袍的帶子：“說實話……我不記得了，我什么都不記得……”

    “?。俊毕隳狭⒖叹X，她剛剛不過是一句玩笑話，卻沒想到我不但沒有反駁她，反而是這副不確定的表情。

    “你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她看著六神無主的我。

    “嗯?！蔽尹c頭。

    .

    “天啊！那、那你的這身浴袍，誰給你換的？”她指著我身上掛著的毛茸茸的袍子。

    “啊……”我也才忽然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立刻變了臉色，良久，帶著哭腔地?fù)u頭：“我不知道，香南，我不知道……”

    “沒事，小月，別哭，沒事，你再想想，會不會是……是傅恒？”

    “不會！”我立刻搖頭否定，“絕對不可能，我恨死他了，就算我再怎么醉得厲害，也不會讓他碰我一根指頭！”

    “那會是誰呀，我的姑奶奶！”

    我低著頭，完全回憶不起任何除傅恒以外其他男人的影子。

    可是，身上若有若無的煙草味道，清清淺淺地傳進鼻孔，我確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與別的男人發(fā)生了關(guān)系。

    因為早在兩年前，我就把自己交給傅恒了。

    所以，這一夜，我好像也無法估測自己究竟是不是失去了什么。

    我，既然已經(jīng)和傅恒分手了。

    還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我吸了吸鼻子，拿起床頭柜上放著的衣服，走進浴室。

    頭也不回地說：“你等等我，我洗個澡換了衣服就出來。”

    “好?！毕隳弦膊还治沂f火急地把她叫來卻讓她坐在這里等我洗澡，只是輕輕應(yīng)了一聲。

    臨出門的時候，我再次拎起身上脫下來的浴袍聞了聞，確實不是傅恒的味道。

    傅恒的味道很純凈，而這個味道，混合了若有若無的香煙氣息。

    甩了甩腦袋，告訴自己，管他是誰，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反正我玖月，已經(jīng)什么都沒有了，既然對于這一夜沒有了任何記憶，那最好不過。

    想來那個男人，也只是為了一夜尋歡而已。

    回去后，我和香南默契地沒有對他們講任何一個字，我偷偷去買了避孕藥，就著冷水吞了下去，不管有沒有事，總要避免節(jié)外生枝。

    然而，就這樣，我和傅恒再沒了聯(lián)絡(luò)。

    聽說，再過一個月，就是他們的婚禮了，程子是一定會去的。

    香南和小晴，說打死也不去參加他和那女人的婚禮。

    我曾經(jīng)旁敲側(cè)擊地向程子打聽，那個女人漂亮嗎？

    他支支吾吾了很半天，只說，挺風(fēng)情的。

    我干笑著，那就是漂亮吧，男人都喜歡風(fēng)情的女人。

    他們結(jié)婚的那天，是三月三號。

    我一整天坐在書桌前，畫圖，趕稿。

    直到天黑了。我摸進廚房，給自己倒一杯紅酒，然后陷在沙發(fā)里，一口一口喝下去。

    紅色的液體灌進了肚子里，胃里如火在燒。黑暗中，我聽見有腳步聲走過來，不用看，也知道是香南。

    這個時候，該死的小晴應(yīng)該還在房里鼓搗她那些名貴的化妝品，或者沒良心地夢想著她的富二代吧。

    “小月?！毕隳系穆曇糨p輕傳來：“今天打版課老師給我們說，還有兩個星期就要結(jié)課了，然后就是畢業(yè)設(shè)計，剩下的幾節(jié)課都挺重要的，你要不要去聽？”

    我搖了搖頭：“不想聽。”

    “那么，畢業(yè)后，你去哪？小晴說，她想回國，說留在這里太不好混了，回去后再怎樣也是個不錯的設(shè)計師?！?br/>
    “嗯，她說的很對，只是，我還沒有想過?！蔽铱粗澳悄隳?？”

    “我？我還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這個問題，我想創(chuàng)業(yè)，可是——沒有資金，沒有人脈，什么都沒有。”

    我不再說話，黑暗中沒有光，我獨坐在那里，抱著膝蓋，手中緊緊握著透明的高腳杯。香南坐在旁邊，無聲地點燃一支煙，遞給我。

    我搖頭，看著她落寞地笑：“不知怎么，總是學(xué)不會抽煙。”

    她沉默地吸起來，靜得我?guī)缀跄軌蚵犚娮约旱暮粑暋?br/>
    良久，我將手里的酒一飲而盡：“我想度個長假。”

    “還是不能忘記么？”

    我苦笑，“忘了，早忘了?！?br/>
    她的手覆蓋上我的，“畢業(yè)后，我們換個環(huán)境，就會好了?！?br/>
    “嗯?！蔽倚π?，剛剛吞下的酒幾乎要苦到肺里了。

    轉(zhuǎn)眼三個月過去了，每天忙著論文，設(shè)計，畫圖，以及亂七八糟的手續(xù)，很快就到談工作的時候了。

    程子家在國內(nèi)擁有首屈一指的服裝品牌“ann67”，他聽小晴要回國，便介紹我們?nèi)ニ夜荆约簠s留在米蘭開辟新市場。

    因為我之前零零星星給幾家電影公司設(shè)計了影片專用服裝，所以畢業(yè)后他們想留我繼續(xù)在公司做。

    而那幾家電影公司，其中有一家總部在北京，公司老板去過米蘭幾次，我們在一個慶功宴上曾經(jīng)見過面，記憶中是個年輕的男子，端著酒杯對我們說“辛苦”的時候嘴角有淺淺的酒窩。

    我畢業(yè)后他請我回國去他的公司。

    回國的日子定在艷陽高照的七月七號。

    當(dāng)我們在上海浦東機場轉(zhuǎn)機時，我趁機開了一下手機，屏幕上立刻出現(xiàn)三條信息。

    分別來自程子、傅恒和一個日本同學(xué)。

    程子說，路上小心，回國后隨時聯(lián)系。

    日本同學(xué)說，玖小月！你回家也要想我哦！

    傅恒的短信很長。在上海刺眼的陽光下，看得我眼睛發(fā)脹。

    他說：小月，我知道今天你回國，以后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見面，我結(jié)婚了，程子一定有和你說。其實那天，我很希望在婚禮上可以看到你的，可是我知道那不可能，那對你太不公平了。這樣也好，時間會讓人淡忘一切，我始終是對不起你了。希望你在家，一切都好。

    呵呵，希望我在家，一切都好么？

    我會的，放心吧，我沒有你，也知道要怎樣生存。

    或者正是因為你，才教會我以后再也不要去依賴任何人，只有自己，才能永遠(yuǎn)獨立，獨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