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睜開眼睛,出現(xiàn)在視域中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和設計繁雜的吊燈……我的意識隨著目光,漸漸在吊燈上那鑲著金邊的鏤空裝飾上匯聚起來……
是了,這里,是虞宅。
眨了眨眼……更多的感官伴隨著蘇醒回歸,周遭的觸感也越來越清晰……察覺到自己身陷在一片溫暖柔軟中,側頭一看,果然是虞宅臥房特制的床褥……我撐著手臂,靠在床頭上坐起身,抽了口氣,胸口的皮膚傳來撕扯般的痛感,低頭,只見上面縱橫交錯全是血疤。已經止血上好了藥,一道道蜿蜒出凹凸的弧度……
“醒了?”
我聞聲望去,只見虞少挑簾從外面走進,身后跟著一個年級不大的侍者,他低著頭趨步近身,半跪在我床邊,雙手呈上托盤。托盤上放著一杯清茶和一碗燉好的雞湯。我取過清茶喝了一口,潤在喉中滿嘴都是清甜:“謝謝干爹”我道。
虞少站在床邊,看著我,見我喝完了茶水,便抬了抬下巴,似乎意有所指:“怎么樣?”
“身體還行?!蔽易诖采锨妨饲飞?,“多謝干爹手下留情?!?br/>
聞言,虞少嘴角浸出一絲笑意:“不是問你身體,我是問你,覺得這孩子怎么樣?”
微一怔忡,虞少似笑非笑指了指床邊的男孩……我這才注意到跪在床邊的年輕侍者……只見他剪著短發(fā),低著頭看不清面色,唯余頸項露出一段雪白……還有剛才給我遞茶的手……纖細異常……
“啊……這……”我再次把目光投向虞少,“干爹……這是……?”
虞少走到我面前,在我的床頭坐下,交疊起雙腿,那流暢的姿勢中,一舉一動都帶著特有的氣韻,他側身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fā),似乎對我的表情很滿意,微笑道:“……這是送給你的?!闭f著虞少微嘆了口氣:“之前我就覺得,你這段時間,做事總恍恍惚惚的,心也不靜,結果后來就出了林東那事……也怪干爹發(fā)現(xiàn)得晚……你這年紀的孩子,就容易為這種事苦惱……其實沒什么?!?br/>
我在虞少的目光中低下頭,掩起面色:“干爹是嫌我……太莽撞了?!?br/>
“這孩子叫徐清……以后就跟著你了?!?br/>
“謝謝干爹。”
“嗯……”虞少應著,手指滑到了我的肩頭,輕輕地拍了拍:“還有……你二哥那邊,我已經給你說通了,等會兒你二哥來了,認認真真道個歉,做得到嗎?”
“本來就是……我的不對。”
我垂首認錯……直到視域中虞少站了起來,轉過身,說了一聲“好”,朝門口走去,我這才抬起臉。
目光一直追隨者他的背影,直到在垂簾另一端消失的那一刻……
心亂如麻地撓了撓頭……
……席二的事兒我知道……既然事沒辦漂亮,給人抓了把柄,我認栽。賠個錯也沒什么……只是……我的目光轉到了床邊,盯著面前這個男孩兒……
干爹怎么這會兒又突發(fā)奇想,給我塞這么個人?
干爹……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
還僅僅是……弄個人監(jiān)視我?
“你把臉抬起來?!?br/>
男孩抬起了臉。
我抬了抬下巴,“湯。”他默默地把盛雞湯的瓷碗呈給我,我一邊喝雞湯,一邊不動聲色地暗自打量他……他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左右,倒是皮膚白嫩如瓷,長了一張秀氣漂亮的臉蛋。
見我喝完了雞湯,他又乖巧地把濕毛巾奉給我,剛才整個過程中,他一直垂著眼,眼睫毛很長……
我接過毛巾的同時,一把抓住他的手。他瑟縮了一下,我道:“你看著我?!?br/>
他這才抬起眼,有些怯懦的目光和我撞上。
他的眼睛真漂亮,長長的睫毛,雙眼皮,栗色的瞳仁,簡直像個大娃娃。
我擺擺手:“你先把碗收了?!?br/>
他微頷首,規(guī)規(guī)矩矩放好了毛巾,站起身,端著盤子便亦步亦趨地往外走。
而就在這時,簾外響起一副不耐煩的語調:“……哪間吶?”
男孩正走到門口,聞言,他一手拖著托盤,躬身一手挑開簾子。簾子在來人身后合上,只見姓席的大搖大擺地一步便邁了進來。
進到臥室,姓席的還在搜尋的目光便立即定在了我身上,他瞇起眼,那副玩世不恭的眼神里霎時便充滿了諷刺,皮笑肉不笑地一步一踱朝我走來:“喲,三弟還見血了?疼不疼???”說著,姓席的已停在了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掏出一根煙就點上了。
我抬著頭看著他,沒說話。
“要知道你認識趙軍,我就不往市局里送了……”姓席的挑了挑眉,聳肩道,“直接送省里……你覺得那怎么樣?”
我眨了眨眼,沒說話。
“出個聲?!毙障钌钗丝?,伸指彈了煙灰,重新含進嘴里:“來,讓二哥聽聽你怎么想?!?br/>
“……”
姓席的笑了出來:“不是給干爹揍啞巴了吧!說話??!”
我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眼睛,開口道:“二哥……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瞞著你?!?br/>
“喲,這不沒啞巴嘛……什么事?”
我撓撓頭,“也不是我不想說,是一直不好意思說?!?br/>
“……”姓席的皺起了眉頭,“有什么就說!”
我拿捏著語氣,輕聲道:“二哥,其實……我也是孤兒。以前,我跟嫂子一個孤兒院的?!?br/>
姓席的嘴里叼著煙,聞言就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煙還在燒,白霧繞出一圈一圈飄蕩到天花板上……
我續(xù)道,“但我從小沒人疼沒人愛……不像嫂子,有二哥你……”
說著我一把抓住了姓席的衣角,仰頭道:“二哥……我一直覺得,命是自己爭出來的……所以我才對林東那樣綿綿軟軟的沒什么好感,也不可憐他……你說他也是孤兒?這種只會哭的人可討厭了……小時候,什么人都覺著他們乖,覺得他們脆弱,需要人保護……他們沒東西吃了,也有人給,可我不一樣啊……我要強,多吃一塊面包多喝一杯牛奶都要靠搶……二哥……你覺得林東苦,你對他好……可我小時候更苦……可二哥你都不心疼我!”說著,我一把抱住了姓席的腰部,“我都這么大了……到現(xiàn)在……我還要讓著他么?”
姓席的被我抱著腰,紋絲不動,煙蒂就這么掉在了地上。
“二哥……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吧……”我盯著他的眼睛,說道。
“你……”姓席的臉上有點呆滯,皺著眉,一副被愣在當場的模樣。
我又加了把火:“二哥……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嘛!”
姓席眉頭一動,臉上這才活絡起來,一臉厭惡地拉開了我抱住他的手臂,怒道:“放開!”
我就乖乖放開了,嘴里還沒停,
“二哥……要是我小時候有你在身邊像疼嫂子似地疼我,那我也不至于會走上這條道……哎……二哥你別走啊!”
看著眼前搖動的垂簾,我呼出一口氣。
跟小爺斗,也不看看自己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