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驚濤盯著兒子的眼睛。目光甚至談不上嚴厲，卻讓水云川陡然感覺到壓力：“云川，我問你，自從微塵來到我們家，你已經(jīng)是第幾次失態(tài)了？”

    水云川回答不上來。

    “還記不記得我上次說過的話？”

    水云川當然記得，上次因為打了微塵一巴掌，父親對自己說：“如果一個仆人能輕易左右你的情緒，我會考慮調(diào)換他的崗位。”

    “父親……”心里，竟然有些惶恐，仿佛，有什么珍貴的東西就要失去。

    “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下，你是水家的少主，未來的家主，你身上責(zé)任重大。我教訓(xùn)過你無數(shù)次，要你學(xué)會冷靜、理智、沉穩(wěn)。可你呢？為小塵的事，你這樣沖動，那么將來，在家族事業(yè)上，你也這樣沖動？那樣導(dǎo)致的后果是什么，你想過沒有？”

    水云川下意識地辯駁：“那不一樣?！?br/>
    “有什么不一樣？”水驚濤目光更沉。

    水云川茫然無解。

    “連當自己貼身仆人的主子都當不好，你怎么去當一個大家族的家主？”水驚濤質(zhì)問。眉心斂得更深，緩緩道，“我得把微塵調(diào)離你的身邊，以后，讓他去園子里幫花匠打理花草。我叫霽風(fēng)再挑個人給你?！?br/>
    “父親！”水云川驚呼。

    “你想栽培他，我不會阻止，但在家里，你只是少爺，不是他的主人。”水驚濤一字一句下了結(jié)論，就像在重要的家族會議上做出決定。

    “父親！”水云川拔高了聲音。

    “你什么時候?qū)W會冷靜，學(xué)會控制自己的情緒，我就把他調(diào)回來?！彼@濤紋絲不動，冷靜得猶如一座冰川。

    “不，父親……”水云川的聲音低下去，眼簾也垂了下去，一絲挫敗從他眼底劃過。他想用強硬的態(tài)度反抗父親，可是水驚濤的面容滴水不進，甚至帶著殺伐果決的意味：“一個月時間，夠你反省，夠你改變么？”

    “父親，我好不容易有了個貼心的仆人……”水云川第一次在父親面前這樣放低姿態(tài)，“而且，他是簽給兒子的?！?br/>
    “對，他是簽給你的，可水家的家主是我，這個家的家長也是我，難道你認為，我沒有權(quán)力處置一名仆人？”

    言下之意是，我便是處置你又如何？

    水云川的心落入了低谷，他抬起眼簾，看了父親一眼：“如果，我請求您呢？”

    “你上次還曾經(jīng)向我承諾過，可你做到了沒有？”水驚濤沉聲道，“這樣出爾反爾，你真讓我失望！”

    說完這句話，水驚濤轉(zhuǎn)身就走，打開房門，卻吃驚地發(fā)現(xiàn)，微塵呆若木雞地站在門外，分明偷聽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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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十四章靜靜離去

    “小塵？你在干什么？”水云川低喝一聲，惱怒微塵的膽大包天，又暗暗慚愧，剛才自己在父親面前的“弱勢”都被微塵聽到了。最后在心里嘆息一聲：這下更加沒有轉(zhuǎn)圜的余地了，被微塵都聽到了，父親又怎么可能再“出爾反爾”？

    微塵被驚醒，垂下眼簾，澀澀地喚了聲：“老爺……”想要跪下請罪，卻被水驚濤拉住。

    微塵感覺到水驚濤看著他的目光帶著深深的疑問，他心頭一凜，從迷惘的狀態(tài)中徹底清醒過來。自己在干什么？擔(dān)心老爺和少爺鬧矛盾，擔(dān)心少爺被責(zé)備，巴巴地在門外偷聽，聽得掉了魂，連逃跑都忘了。

    這種狀況落在老爺眼里，他會怎么想？

    自己已經(jīng)妨礙了少爺，是不是？在老爺眼里，少爺為自己情緒沖動，那是身為少主的大忌。所以，他要把自己調(diào)到花園去，遠離少爺。

    不舍，更覺得愧疚。心底很疼，可是疼痛中又夾雜著一絲酸軟。

    “如果，我請求您呢？”少爺對老爺這么說。

    他曾經(jīng)見過少爺在老爺面前毫不示弱，甚至帶著挑釁的樣子。他是那樣驕傲的人，恐怕是第一次向老爺說出這個“求”字，他，是為了自己。

    少爺，大哥，我不值得你這樣……

    喉頭有些哽住，他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才敢開口，頭垂得低低的：“老爺，我不放心，所以在外面偷聽……微塵知錯了，請老爺責(zé)罰?！?br/>
    水驚濤看著他，道：“抬起頭來，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話么？”

    微塵一怔，突然想起，水清漪來的那次，水驚濤對他說：“抬頭挺胸，無所畏懼?！?br/>
    眼睛發(fā)澀，他強忍著淚意，抬起頭來：“老爺……”

    “我不罰你，但我會把你調(diào)離你家少爺身邊，一個月。從明天開始，你去跟花園的花匠老喬打理花草?！?br/>
    走廊里的燈光灑在水云川臉上，半明半暗，微塵看不清他的表情?？墒悄莻€身影，讓他覺得有些黯淡。

    水云川沉默著。

    微塵微微躬下身，平靜地應(yīng)：“是，老爺?！?br/>
    “啪”，黑暗中有什么東西斷了，似遠又近。

    水驚濤點點頭：“但是，不管你家少爺會不會給你換老師，你都不可荒廢學(xué)業(yè)。我會叫霽風(fēng)吩咐老喬，給你留有足夠的時間?！?br/>
    水云川的目光在水驚濤看不見的地方微微一動。

    “是，老爺。”微塵感激地看水驚濤一眼，愈發(fā)恭敬。

    “你回去休息吧?！?br/>
    微塵又應(yīng)了個“是”字，退到一邊，等水驚濤先走，才扭頭看水云川一眼，然后匆匆逃回自己房間去。

    直到掩上自己的房門，他的眼淚才落了下來。

    “小塵，你別哭了好不好？現(xiàn)在你怎么老哭？上次打你，你也流淚。男孩子要堅強，這樣不好?！薄钦l的聲音響在耳邊？似哄勸又似無奈，無端，扣人心弦。

    那天夜里，水云川做了很多夢，零零碎碎地拼湊出來，不成故事，可是，每一個片斷里都有那個叫微塵的男孩。他的笑、他的淚、他的溫順、他的倔強、他叫“少爺”的聲音，還有他清瘦挺拔的背影……

    水云川覺得身上發(fā)熱，他踢開了被子。天快亮?xí)r，他從夢中醒來，腦殼發(fā)漲，眼睛發(fā)暈，拿過床頭的手機看了看，才凌晨五點。

    他口干舌燥，披衣下床，蹭到桌邊，喝了幾口水。只覺得腳下虛浮，一點力氣都沒有。

    空調(diào)整夜開著，溫度調(diào)到二十五度，可他仍然覺得熱。他摸摸自己額頭，懷疑自己發(fā)燒了?？嘈α艘幌?，不過出了一次差，竟至于生病了么？還是昨晚著了涼？

    正想著，鼻子發(fā)癢，打了一連串的噴嚏。

    他躺回床上，迷迷糊糊又睡著了。然后，他感覺有一雙涼涼的手摸到自己額頭，好舒服。他一把把那只手，連同手的主人一起抓過來，那人站立不穩(wěn)，一下子撲倒在床上。

    水云川挨到一個涼涼的身體，感覺渾身的燥熱舒解了許多。他不管不顧地一把抱住他，抱得緊緊的。

    “少，少爺……你病了……”小心翼翼的聲音，小心翼翼地掙扎，想要逃脫那雙手。

    可是水云川像樹熊一樣巴著他，嘴里喃喃地嘟囔：“別動，熱，讓我涼快一下?！?br/>
    微塵整個人僵硬得像塊石頭，渾身肌肉都繃緊了，連腳趾頭都繃得直直的。他漲紅著臉，看著眼前那張發(fā)紅的俊臉。兩個人離得那么近，他呼出的氣息就噴在他臉上。灼熱的。

    不是第一次被他摟在懷里，可是此刻的微塵覺得狼狽不堪，因為水云川身上的睡衣敞開著，整個胸膛都貼在他身上。

    他皮膚滾燙，心跳都仿佛清晰可聞。

    “少爺，少爺?！彼p輕推著他，試圖喚醒這個沒有理智的家伙，可是那人依舊迷迷糊糊。

    就在這個時候，門被推開了，秦霽風(fēng)走了進來。一眼看到床上的情形，他不禁怔住了。

    微塵的臉頓時紅得滴血，拼命推開水云川，逃下床來，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秦少爺，少爺他發(fā)燒了……我本來想服侍他起床，沒想到，他……他把我當冰袋了。”

    秦霽風(fēng)一驚，連忙上來摸水云川的額頭，水云川卻醒了，睜開微微浮腫的眼睛，看秦霽風(fēng)一眼，再看微塵一眼。依稀想起剛才有個夢，夢里有個涼涼的身體。

    “小塵？你沒去花園么？”神智，終于清醒了，說話有些鼻音，一聽就是感冒了。

    微塵心中一痛，低下頭：“等服侍少爺起床了，我就去花園。老爺吩咐了，以后一個月，我就跟老喬一起住在花房里……可是，少爺病了。”

    兩人說話的間隙，秦霽風(fēng)已簡短地撥了一個電話，然后對水云川道：“云川，我為你向義父請假了，稍后把早飯端到你房間來。我先給你拿感冒退燒藥，再請遠程來幫你看一下?！?br/>
    “不用，只是感冒而已，吃點藥，休息一下就好了。”水云川有氣無力地搖頭。

    “你啊，怎么一夜之間弄成這樣？昨晚還打了小塵……”秦霽風(fēng)看微塵一眼，頓了頓，道，“義父叫我吃過早飯就把小塵帶到花園去?！?br/>
    微塵一愣，再次喃喃：“可是，少爺病了。”

    秦霽風(fēng)嘆口氣：“小塵，少爺有別人服侍，你聽話，到園子里待一陣。義父這次半點松動都沒有，你總不想……”

    后面的話沒有說下去，他知道，聰明如微塵，一定明白他的意思。

    “秦少爺，我懂，我就走。”微塵看水云川一眼，鞠了個躬，“少爺，我下去了?！?br/>
    “小塵?！彼拼ń凶∷?，聲音干澀，一點氣勢也沒有，“帶著書本，我晚上得空就來教你，周六周日也來?！?br/>
    微塵抬起頭，露出沉靜的笑容：“謝謝少爺，我會努力的，您保重?！?br/>
    水云川看著他轉(zhuǎn)身出去，心里好像突然被掏空了一樣。

    “云川?！鼻仂V風(fēng)走到他身邊，扶他起來，“先洗漱吧，洗完吃藥，我再給你拿粥來?！?br/>
    “哥。”水云川忽然想到什么，“你去對小塵說，讓他帶著藥膏，記得涂臉?！?br/>
    秦霽風(fēng)苦笑：“這么心疼他，打的時候卻又那么狠？”

    水云川瞪他一眼，可是迷蒙的眼神毫無殺傷力：“如果你處在我當時的狀態(tài)下，也會失控的?！?br/>
    “我不知道，昨晚我沒看到那則廣告，今天我再看。”

    “幸好他是被騙的，否則，他絕不饒他！”

    “怎么？舍得打死他么？”

    “不死我也打殘了他！”

    “呵呵?！鼻仂V風(fēng)笑了，“我們水大少爺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殘忍了？”

    “難道不該么？水家家規(guī)……”某人還要裝作強硬。

    “其實，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像我，義父不僅饒過我，還成全了我?！?br/>
    “你的意思是要我成全小塵？”這是堅決不可能的！

    “不，我沒有這么說。不過，對于小塵，你完全可以信任他?！?br/>
    “哦？看來你比我更了解他？”

    “不是我比你更了解他，而是我更懂他。”

    “因為什么？”

    “因為他的眼睛，他看你的眼神，充滿溫順、忠誠、敬仰，還有……”

    “還有什么？”

    “我表達不出，你自己去體會吧?！鼻仂V風(fēng)說完，留下意味深長的一笑，“來，起來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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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十五章兩處閑愁

    花匠老喬五十多歲，一身古銅色的皮膚，笑容爽朗，身板挺拔，頭上連一根白頭發(fā)都沒有。他戴草帽、穿布鞋，長久和花草樹木打交道，連身上都帶著一股子青澀味。

    微塵常常在有空的時候幫府里其他下人干活，其中包括幫老喬修剪花枝，所以，他跟老喬已經(jīng)很熟了。

    老喬看到他臉上明顯被掌摑出來的青紫時，不禁怔住：“小塵？”自從少爺叫小塵，府里其他人便也跟著這么叫了。

    “喬叔，我奉老爺?shù)拿?，來給你當幫手。這個月，我要跟你同吃同住在花房里，跟你學(xué)習(xí)養(yǎng)花。”微塵像平時那樣微笑，好像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

    他手里拎著一大袋物品，臂彎里還掛著一條毛巾被，看來像是搬家。

    “怎么會這樣？”老喬敏感地皺起眉頭，“難道你做錯了什么事，被少爺罰了？被老爺貶到這兒來？”

    微塵忍俊不禁：“喬叔，你覺得在花園里跟花草做伴，很委屈、很辛苦么？”

    “當然不！”老喬大聲反駁，“這工作不知道有多自在、多清靜。我就喜歡和植物打交道，天生喜歡！”

    微塵恬然一笑，靜靜地道：“是啊，喬叔覺得是在享受，我又為什么是被‘貶’呢？”

    老喬愣了愣，哈哈大笑，伸出大掌，一拍他的肩頭：“好！好樣的，小塵！不管你做錯什么，有這份從容、這份淡定，我老喬就喜歡！來?！彼咽终粕斓剿媲埃龀鑫帐譅?，“歡迎加入！”

    微塵伸手與他相握，笑容映著早晨的陽光，亮閃閃的。

    “來，跟我進來，把東西放下吧?！崩蠁虩崆榈卣泻簦m拎著那包東西跟進去。

    花房里有各種各樣的盆景，微塵看得眼花繚亂。其實花園里的植物種類已經(jīng)夠多了，這花房里的花純粹是水驚濤讓老喬養(yǎng)著“過癮”的。這個人天生喜歡伺弄花草，而在水家，他有足夠的空間和時間來養(yǎng)花種草。

    他感激水驚濤給他這片天地，因此與世無爭地在水家待著，每天打理花園，樂此不疲。

    “我看得出，你是個沉靜的孩子，住在這里雖然冷清了些，但可能比較適合你。你是從山里來吧？”

    “是的?！?br/>
    “那肯定喜歡大自然了。”

    “是啊，夏天的夜晚，我們山里很涼快，晚上躺在床上，可以靜靜地聽蛙聲蟲鳴，還有遠處的風(fēng)聲、水聲、松濤聲……”

    “聽你說話，感覺你是個很有學(xué)問的孩子呢。”老喬贊道。

    “哪里？”微塵赧然，“我只是實話實說?！?br/>
    “花園里也能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音，夜深人靜的時候，你可以聽到一只青蛙跳到池塘里的聲音，聽到小魚吹泡泡的聲音，聽到鳥兒在巢里嘰嘰咕咕的聲音，還能聽到花開的聲音。”

    微塵忍不住微笑：“喬叔才是有學(xué)問的人呢?！蹦軌蚵牭交ㄩ_的聲音，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除非，這個人的世界是空靈的。

    老喬憨厚地笑：“我哪有什么學(xué)問？這些花花草草才是真正的學(xué)問呢?！?br/>
    微塵點頭，心里有股暖流靜靜地流過。

    只是，還有什么東西像水草般纏繞著、纏繞著，搖曳不定，亂了他的眼、亂了他的心。

    陽光明晃晃的，他卻看到水汽在蒸發(fā)，氤氳著他的眼睛。

    也許，應(yīng)該像這位大叔一樣，沉下心來，與草木為伴，才能忘記世間的煩惱？

    盛夏的天氣，花園里雖然綠樹成蔭，溫度仍然不低。微塵進老喬的房間，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個房間盡管樸素，卻也裝著空調(diào)。

    老喬見他露出詫異之色，不禁笑了：“老爺對所有下人都很好，下人房里都有空調(diào)的。不過下人們都很自覺，除非熱得受不了，否則是不用空調(diào)的。我這里相對主宅和其他傭人房比較涼快，所以晚上用電扇就夠了。”

    微塵心里又是一陣微波蕩漾。父親他，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家主，水家的仆人，一定都以成為水家人而驕傲吧？

    他剛安頓下來沒多久，秦霽風(fēng)就差人送了張折疊床來，還特意交待微塵：“少爺囑咐你帶著藥膏，記得涂臉。你要是沒拿，就回去拿一下吧?！?br/>
    微塵垂下睫毛，輕輕道：“幫我回復(fù)秦少爺，藥膏我拿了，請他代我謝謝少爺?！?br/>
    少爺病了，這個人那么強勢，竟然會病了。他不是每天強身健體么？怎么會輕易病了？

    等那人走后，微塵站在花房門口，久久地望著主宅二樓水云川的房間，感覺，胸口空空落落，像是少了什么東西。

    他不知道，二樓水云川的房間里，水云川也在透過窗戶看著花房的方向。窗戶是鍍膜玻璃做的，單向透視，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卻看不到里面。

    他看到了少年的身影，隔著那么遠，他還病得雙眼朦朧，可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微塵在看他這邊，帶著牽掛、帶著擔(dān)憂、帶著悵惘。不知為什么，他全感受到了。

    “小塵?！彼拼ò杨~頭抵在窗子上，輕輕呢喃，“老天罰了我了，讓我生一場病，這下，算是為你報仇了吧？父親做這個決定，我沒有反對，這是我第一次不敢違逆他。因為我知道，我錯了，我的確應(yīng)該趁這段時間好好冷靜、好好反省。

    “霽風(fēng)哥說，我應(yīng)該完全信任你?？墒?，我為什么仍然覺得不安？有什么地方不對，不是第一次了……我恨自己的直覺，為什么它總在誘-惑我、誤導(dǎo)我，一次又一次。

    “好像，抓不住你；好像，你離我越來越遠……小塵，我不明白自己，可能，因為病了，我腦子很糊涂。我不是這樣的，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越來越陌生了……”

    他語無倫次，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么，然后躺回到床上，借著感冒藥的藥效，昏昏沉沉地睡去。

    下午，老喬睡了會兒，微塵一個人待在房間里看書，手里握著那部手機——水云川送給他的手機。

    突然，手機鈴聲響，微塵一看來電顯示，是老村長。他怕吵醒老喬，連忙跑到花房里，壓低聲音接電話。

    “村長？”

    “小塵，是你么？”

    “是我，村長，您怎么想到打電話給我？”

    “小塵啊?！崩洗彘L的聲音聽來有些憂慮，“你在水氏過得還好么？”

    “我很好啊。村長，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事？”微塵敏感地問道。

    “哦，沒什么，只是最近有一些奇怪的人在打聽你們母子的消息?！?br/>
    微塵心頭一沉：“是什么人？”

    “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操著外地口音。他們向村里人打聽你們母子的情況，問你母親是不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你在哪里出生，父親是誰?！?br/>
    “我的身世，村里人都知道啊，有什么秘密可以挖掘么？”微塵疑惑地道，眼里，卻閃過一絲警惕的光芒。

    “是啊，我們都是看著你長大的，劉阿婆還是親自為你接生的呢。不知道這些人到底要知道什么?！崩洗彘L頓了頓，猶疑著道，“我開始以為是你現(xiàn)在的主家在盤問你的身世，可你說在水氏過得很好，我就有另一個懷疑了?！?br/>
    “什么？”

    “那些人，會不會是你父親那邊派來的？會不會你媽當年和你父親有了你，那男人始亂終棄，現(xiàn)在卻想起你來，要把你找回去？”

    微塵心下澀然，若是父親知道有我，絕對不會來找我的，他可不想水家天下大亂。而大哥要是知道我的存在，肯定會親手殺了我的。

    這些人，會是誰派去的呢？父親？大哥？都不像。那就只有水清漪了。

    “村長，我媽說，我爸早就不在人世了。”

    “傻孩子，那是你媽說的氣話，她肯定受了什么委屈，否則怎么會懷著你獨自回來了？別人問起，她都說你爸死了?？伤静辉高M一步深談，還不給你一個姓，很明顯，她恨你爸?！?br/>
    不，我媽從來沒有恨過我爸，她一直愛他，一輩子都愛他。她只是不敢讓我姓水。若是恨他，她為什么不讓我姓她的姓？

    她寧可，那個姓一直空著。就像她心里的洞，一直空著。

    “村長，無論來的是誰，我都不管。我現(xiàn)在生活得很平靜、很充實。我不想打破這種生活。村長，謝謝您關(guān)心我，我知道怎么保護自己。相信那些人只是捕風(fēng)捉影，他們得不到什么確切的消息，就不會再來騷擾你們了?！?br/>
    聽著微塵從容的聲音，老村長欣慰地笑了：“小塵，你長大了，現(xiàn)在是見了世面的人了，聽你說話，就感覺你和以前不同了。好，隨便那些人怎么打聽吧，反正我們知道的就是知道，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我們都會保護你的?！?br/>
    微塵唇邊掠過一抹堅定的笑容：“謝謝村長，那我掛了，您保重?！?br/>
    “好，小塵，你也保重?！?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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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十六章保護

    “霽風(fēng)。”手機里蹦出徐珂愉快的聲音，“今天是周六，不用堅守崗位了。喬喬嚷著要去海上世界玩，你早點回來吧?！?br/>
    自從成為水驚濤的義子，秦霽風(fēng)的生活要自由多了。晚上水驚濤允許他回自己家，可他常常出于管家的自覺性，主動留在水家。但徐珂變著法兒跟他“約會”，他便時不時地溜一下號，到外面玩了直接被徐珂帶回家。

    周末則大多是三人世界，秦霽風(fēng)通常把府里的工作安排好，下午就回家陪徐珂和兒子喬喬。

    喬喬活潑可愛，給兩個大男人的生活帶來很多樂趣。兩人常常帶他到郊外看望秦霽風(fēng)的父親秦涵，有時候還留宿在那兒。開始的時候，老人看到徐珂就覺得別扭，可徐珂一口一個“爸”叫得別提有多親熱了，老人架不住他的攻勢，再加上喬喬的潤滑作用，終于放松了心里的防線，開始慢慢接納他。

    喬喬從小就粘小舅，現(xiàn)在被父母送給小舅當兒子，改口叫爸，竟然一點障礙都沒有。

    他只是有點不明白，為什么有了新爸爸，還多了個新“老爸”。一個家里有兩個爸，卻沒有媽？

    徐珂長著一張清秀斯文的臉，性格卻一點也不沉悶，反而十分活躍。所以，他和三歲的兒子玩得非常好，也非常投緣。秦霽月本來為喬喬請了位保姆照料，現(xiàn)在喬喬住到徐珂家，保姆就跟了過來。而徐珂的公司反正是自己的，每天晚出早歸，大多數(shù)時候都把活帶到家里來做，目的就是做個稱職的好“老爸”。

    要不是還沒搞定自己家里人，這樣的生活簡直可以稱得上完美了。

    “爸爸！爸爸！”喬喬雖小，卻中氣十足。秦霽風(fēng)把手機移開些，臉上不覺露出溫柔的笑容：“喬喬，大熱的天，不在家里吹空調(diào)，出去干什么？”

    “爸爸，我想去玩嘛，海上世界很涼快的！”小家伙顯然聽出爸爸的搪塞之意，聲音變得軟糯糯的，帶著討好，“爸爸回來吧，老爸一個人不愿意帶我去呢。”

    “可是，你云川叔叔病了，我要照顧他……”

    “不用了?！鄙砗箜懫鹚拼ǖ穆曇?。秦霽風(fēng)回頭，見水云川一個人扶著樓梯，慢慢往下走。他連忙掛了手機，上去扶他：“怎么不好好躺著？下來做什么？要什么東西叫小艾來拿就好了。那死小子呢？難不成睡著了？”

    小艾是秦霽風(fēng)臨時派去照顧水云川的人，僅限于水云川病中。早上秦霽風(fēng)跟他商量這個月派誰給他時，他一口拒絕：“我誰也不要，大不了這個月我樣樣親力親為，我又不是沒手沒腳！”

    雖然在病中，聲音無力，可態(tài)度卻很堅決。

    秦霽風(fēng)知道，除了微塵，誰去伺候他他都不會滿意的。所以只好苦笑了一下，心道，只好等義父回來再決定了。

    “沒有，我叫他別跟著，我下來走走?！?br/>
    秦霽風(fēng)困惑地看他一眼，突然覺得他身上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這個人，平時身上散發(fā)出來的氣息不是冷漠就是霸氣，可是今天，他感覺他像一個深潭，沉靜得見不到底。

    “你，是要去花園么？”他下意識地問。

    “不，我為什么要去花園？”水云川淡淡的，眸子中有淺淺的暗影浮動，像是罩著一層黎明前的薄霧。

    他下樓梯，在沙發(fā)上坐下，無力地往后靠，微笑：“你回去吧，別讓孩子失望?！?br/>
    “可是，你這樣子……”

    “我睡醒的時候出了一身汗，現(xiàn)在感覺腦子清醒多了。你回去吧，我坐一會兒就上去。”說完，看著秦霽風(fēng)擔(dān)憂的眼神，又補上一句，“別婆婆媽媽的了，我又不是孩子，去吧，去吧。”

    秦霽風(fēng)看看手機：“……好吧，那我走了，幫我跟義父打聲招呼?！闭惺纸衼硪幻贻p男仆，“你在這邊候著，萬一少爺有什么需要?！?br/>
    “是，秦少爺?！?br/>
    等他一走，水云川卻把那男仆也趕走了，他一個人靠在沙發(fā)上閉目養(yǎng)神，腦子仍是昏沉沉的，心底卻分外明亮。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司機潘峻領(lǐng)著卓越進來了，驚訝地看到水云川在樓下：“少爺？您怎么不在樓上休息？秦少爺說您發(fā)燒了?！?br/>
    卓越也是一怔，像是怕嚇到他似的，小心地喚了聲：“云川？”

    水云川睜開惺忪的眼睛，看他一眼，唇邊掠過一抹模糊的笑容：“阿越，坐吧。來人，上茶?！?br/>
    潘峻直接倒了茶來，給他們送上，水云川向他點點頭，擺手示意他下去。

    卓越?jīng)]想到會看到眼前這副樣子，他是拼著挨罵來到水家的，事先也沒敢打電話，就抱著試試看的態(tài)度，看水云川在不在家。

    誰知水云川一臉憔悴、兩眼無光，看到他連半點激動都沒有。

    事出意外，他有些懵了：“云川，你病了？”

    “我沒事。”水云川啞著聲音。

    “難道是為了小塵的事……？”卓越敏感地猜測，“你不至于氣成這樣吧？”

    “我的氣性還沒這么大，只是感冒了?！彼拼攘藘陕暎┧谎?，“你是來為韓凌說好話的？”

    “我有什么資格為他說好話？”卓越愧疚地看著水云川，“我和他是共犯?！?br/>
    水云川簡短地道：“理由？”

    這樣心平氣和地說話，令卓越萬分不習(xí)慣，他想象中的水云川應(yīng)該大發(fā)雷霆，或者冷著臉跟他斷絕朋友關(guān)系。

    卓越?jīng)]有直接回答，卻從皮包里拿出一個信封，從里面掏出一份文件，外加一張卡。他把卡放在文件上，遞到水云川手里，水云川垂眼看了看，這是一份合約，抬頭甲方是風(fēng)馳廣告?zhèn)髅焦?，乙方是水微塵。

    他把它們放到一邊的茶幾上。

    “這是早就擬好的合約，報酬已經(jīng)打在這張卡上。抱歉，云川，韓凌跟你幾次商量未果，他先斬后奏了。你了解他，他對工作的執(zhí)著幾乎到了瘋狂的地步。他追求完美，找不到最合適的人來完成他手頭的case，他會寢食不安。而小塵，你也看到了，他為韓凌創(chuàng)造了完美。”

    “所以你們就設(shè)計騙他？”水云川沒有憤怒，也沒有激動，只是聲音很澀，“你知不知道，為這件事，我打了他。事后知道他被冤枉了，我心里有多難受？你能想象么？”

    卓越一怔：“你不是打電話跟我澄清了么？”

    “不，在這之前，我已經(jīng)打了他！看到那則廣告，我根本沒有懷疑它的真實性！韓凌他，真是厲害，難怪會成為頂級的廣告策劃師……不得不說，這個廣告拍得太真實、太動人了，簡直是美輪美奐……”

    卓越猶豫了兩下，還是忍不住道：“云川，你不覺得，你對小塵的占有欲太強了么？我們騙你，是我們的錯，我向你道歉?？墒?，你再仔細想想，如果這件事?lián)Q作是別的仆人，你會這樣生氣么？”

    水云川皺眉，盯了他一眼，盡管焦點不太集中：“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占有欲？他是我的仆人，是我水家的仆人，我要對他負責(zé)！他才十五歲……”他喘息了兩聲，“他從山里來，純凈得像水山里的泉水，我不想他被這外面的花花世界玷污了?！?br/>
    卓越又是一怔，然后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你為什么幫韓凌？”水云川似乎漫不經(jīng)心地笑了笑，“難道，你和他也像徐珂和霽風(fēng)哥一樣？”

    卓越默然，半晌道：“如果是，你會怎么看我們？”

    水云川輕笑，卻牽動氣息，又咳了幾聲：“果然么？這世上的事真巧，為什么我的五個朋友，有四個是Gay，而我從來不知道？”

    卓越嘆了口氣：“很抱歉，事情就是這么巧。”

    “難怪，如果我猜得不錯，那支鋼琴曲是你彈的吧？你知道我從中聽到了什么？青春的眷戀和夢想，聽起來是飛揚的。可是，流暢的旋律中夾雜著一絲難以捕捉的遺憾，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似乎害怕失去什么，很微妙呢。這應(yīng)該——跟你的年齡有關(guān)吧？”

    卓越深深地看著他：“云川，跟你說話，總會讓我忘了你的年齡。所以，不要用年齡去判斷哦?！?br/>
    “好吧，不是年齡的因素，就是你和韓凌，你們之間的戀情。”

    卓越搖搖頭：“我們之間不是問題?！?br/>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

    “這支曲子，是我為小塵量身定做的，他的眼睛給了我靈感?！?br/>
    水云川似乎震了震，然后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幾口茶，仿佛在醞釀什么，又仿佛在沉淀什么，然后，他放下杯子，看著卓越：“阿越，這件事過后，我冷靜下來，想了很多。我不怪你們，但是，這是最后一次。以后，請把有用的知識教給小塵，但不要把他推進渾濁的泥潭。你是他的老師，也是我的朋友。如果為小塵好，請保護他?！?br/>
    “可是，小塵不可能一輩子躲在你的羽翼下，他是個早熟、早慧的孩子，他并非沒有抵抗風(fēng)雨的能力。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充滿渾濁的，哪里是凈土？你以為你可以保護他一輩子？”

    “可以，只要我跟他的協(xié)議不解除，只要他還是我水家的人！”

    “云川……”

    “我累了，阿越，你回去吧。合約和卡留下，我會交給小塵，讓他去看?！?br/>
    “小塵呢？我今天既然來了，就讓我給他上課吧。”

    “好，不過，他現(xiàn)在在花園里幫花匠干活，你去后面花房找他吧?！?br/>
    “怎么回事？你還在懲罰他？”卓越愕然。

    “不是，那是我父親給我的教訓(xùn)?！彼拼ㄕ酒饋?，無力地道，“你去吧，我上去休息了。對了，順便把合約和卡拿給他，你直接跟他說，這一次，木已成舟，就算了。但下不為例?！?br/>
    卓越愣在那兒，恍惚有種做夢的感覺。這么容易就被原諒了？云川他，看起來有些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