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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又過了一個半月,那骨髓移植的事情,也就漸漸給拋在了腦后了。
有的時候,想想也是不可思議:我真的用我的血救了一個人嗎?好吧,這件事是真的。
其實捐獻前后的生活沒什么變化,只是她不用老跑去醫(yī)院獻血了,體重又有反彈的趨勢。
上課上了一天,本來就比較累了。走到操場的時候,更是天人交戰(zhàn):今天到底跑還是不跑?反正已經(jīng)救了宋楌,任務(wù)已經(jīng)完成了,沒有必要那么拼命。但是,你想想啊,如果不跑的話那么體重反彈的會有多快?肯定是一天一斤地反彈?。?=
所以她還是跑了。手機的曲子循環(huán)播放了一遍,就被一條短信截了胡——
“恭請?zhí)菩〗阌诒驹?2號在市桃花源大飯店參加感恩宴……請務(wù)必到場,宋楌父母敬上?!?br/>
宋楌父母?她立即明白了:算算日子宋楌該出院了。所以,他的父母想搞個感恩的派對?果然人家這體質(zhì)就是好啊,白血病剛剛?cè)透页鰜硗妗?br/>
不過,她到底是去還是不去呢?好像人家感謝的主角應(yīng)該是自己啊。
電話又響了,是班長打過來的:“喂?釋心,你收到宋楌父母的邀請了沒有?咱們一塊去吧!”
“班長,我還是想專心準(zhǔn)備中考?!?br/>
谷雨菲脾氣上來了:“不行,你一定要去。你不去了,人家這感恩宴不是白辦了么?”
“我……不喜歡……被人圍觀。”
“不成!你必須得去!我們班主任都去的,你不去像什么話?!”
/(ㄒoㄒ)/~~原來徐老師也去??!老實說,自己蠻尊敬班主任老師的。好吧好吧,既然徐老師都去了,拼了頭破血流,也去觀摩觀摩吧!
所以那日,她按照約定的時間,出現(xiàn)在了約定的地點。
桃花源大飯店,處在一個叫做桃花塢的景區(qū)附近。你說好不好笑,一個以古典園林聞名的景點,居然在景區(qū)最正中心的建了一座歐洲古堡式的酒店。
走過了那一扇旋轉(zhuǎn)門,出現(xiàn)在眼前的是一條由上而下的鮮紅色地毯。
門口的接應(yīng)生很熱情,給了她一朵特邀嘉賓的小紅花。她不知道這個怎么佩戴,谷雨菲拿了過來,幫助她別在了胸口的位置。
上了二樓,宋阿姨就迎了過來。
在宋阿姨身邊,還跟了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這少女穿著公主裙一樣的洋裝。大大的眼睛撲閃撲閃的:“阿姨,她們是宋哥哥的同學(xué)嗎?”
“年年,他們就是你宋哥哥的救命恩人?!彼伟⒁绦χ?。
“哦,是你們啊。”驕傲的小公主道:“謝謝你們救了我的宋哥哥?!?br/>
……唐釋心很想吐槽,小姐你個子比我都高,能不能說話利落點?都不是蘿莉的年紀(jì)了,還賣萌穿洋裝做什么?還有,一口一個宋哥哥你肉不肉麻?不知情者很容易聽成“送哥哥”哎!最重要的是——你丫的跟宋家人是什么關(guān)系?!
宋阿姨只是介紹道:“小唐,小谷,這是小楌的好朋友年年,今天你們幾個就坐在一塊吧?!?br/>
未成年人和未成年人坐在一塊很天經(jīng)地義。但是坐下來以后,這個年年就一邊喝著紅酒,一邊笑著和她們聊天。說什么“我跟宋哥哥從小就認(rèn)識了。”“他平常都喊我年年妹妹。”“我怎么沒有聽過宋哥哥提到你們兩個呢?”
谷雨菲沉默不語,但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很淡定,只是道:“沒提到很正常,他不生病誰也不知道我們兩個的骨髓匹配?!?br/>
年年的敵意瞬間從谷雨菲的身上,轉(zhuǎn)移到了她的身上——
好呀,來互相傷害呀,懟人她唐釋心從來都沒有怕過誰!
但一秒以后,后面有人喊:“年年。”接著,走過來一個高挑的女人。
“媽,宋阿姨讓我坐在這座?!?br/>
“不,你到媽媽那一桌去吃?!泵利惖呐说溃骸斑@兒是你宋哥哥同學(xué)的位置。”
于是年年走了,好了,她耳根清凈了。不一會兒,這張桌子上的小客人紛紛都來了。她看見了江曉也到了,心里樂得開花。但是不一會兒,某重量級人物坐在了身邊,笑瞇瞇對所有人道:“今天大家隨意,別當(dāng)我是班主任老師。”
“是!徐老師!”每個人都凝神屏氣,好像在上課回答問題。
她那個囧啊,趕緊給班主任老師倒了一杯紅酒:“老師,我敬你一杯哈哈哈。”
接下來,不斷有宋家的親眷過來,每一個親眷都對她們兩個感激不已。尤其是對她,都說是她救了宋楌的命。各種贊美之詞襲來,說的她都不好意思了。
但班主任徐老師就在身邊,她精神高度緊張,就裝的有多淑女就有淑女。
我不當(dāng)淑女好多年……
不一會兒,今天的主人翁宋楌到了。
她還以為,宋楌依舊在住院。但事實上,宋楌已經(jīng)好端端地站在面前了。不愧是少年人,這恢復(fù)能力就是不一樣。只是,他戴了一頂針織帽子,臉上也沒有眉毛,看上去有那么一點古怪。但少年英俊挺拔的輪廓,卻可見端倪了。
和他干杯的時候,宋楌說:“謝謝你們今天來參加宴會。”
谷雨菲的臉色瞬間就紅了:“宋楌,你能痊愈就好。”
“對,干杯?!蹦橙水?dāng)做什么都沒看見:“慶祝你出院了?!?br/>
很快到了飯點了。用餐時,第一道菜上的是各種花式甜點。接著上冷盤和紅酒。這些都是高檔次的西餐,不管合不合胃口,一桌的同學(xué)老師都紛紛大快朵頤。只有她慢吞吞地夾菜,每個菜只嘗一口,就慢悠悠地放下了筷子。
這不是裝淑女,是她根本不能吃下去。
班主任徐老師注意到了她:“小唐,你怎么不吃飯?”
她畢恭畢敬地回答道:“老師我來之前吃過了,現(xiàn)在不餓?!?br/>
“這什么話,人家為你準(zhǔn)備的宴席怎么能不吃飯?你看你,這幾個月瘦了多少?來,老師夾菜給你吃?!闭f完,徐老師就真的夾菜放到了她的碗里。
唐釋心大囧了!徐老師給她夾的菜啊……
沒辦法,這一桌同學(xué)看著呢,總不能連老師的面子都不給吧!就拿起了筷子英勇赴死。
今天的主菜是七分熟的黑椒牛排和香煎海鱸魚。別人左手拿叉,右手握刀。順著牛排的紋理切割,切出來的邊緣毛毛躁的。而她,磨磨唧唧的切呀切,把牛肉切得跟肉絲兒一樣細(xì)。才慢吞吞地吃了下去。
但剛剛吃了幾口,她就停止了進食。
原本以為只吃一點點不要緊的,卻不曾想到,她居然一口都吃不得了。長期接受著小米粥和面包的胃,消化功能減退,腸胃蠕動緩慢。現(xiàn)在,牛肉全部硬邦邦地卡在了胃部……開始攪動著她的忍耐力。
她的臉色通紅,已經(jīng)不能再吃了??墒切炖蠋熯€不滿意,學(xué)生吃的這么少像什么話!又端了一盤藍紋芝士培根意大利面到她面前。慈祥地笑道:“小唐,你是不是等老師給你拿菜?”
說話間,全桌的人都盯著她看。她只好艱難地吃了幾口意大利面,再喝了一口奶油蘑菇湯。味道說不出的濃烈甜膩。
就這樣,到達了某種極限。再也無法忍了。
她對自己身體的各種反應(yīng)再熟悉不過了:“我去一下廁所?!?br/>
大大的走廊上,許許多多人來來往往。沒有人會注意到,她捂著嘴巴,臉色變成了豬肝色。
極端的饑餓過后,一下子胃部漲得滿滿的。那種難受,就像嗓子被堵住了一樣。這種吞咽不下去,胃部梗著食物的狀況,已經(jīng)面對過許多次。
這就是,她上輩子持續(xù)了二十多年的暴飲暴食癥。
所以剛才把一根筷子藏在了袖子里,她需要借助這玩意。
但這桃花源大酒店的衛(wèi)生間真TM難找,轉(zhuǎn)過了好幾個彎兒,還是找不到女衛(wèi)生間。好不容易,她找到了一個偏僻的衛(wèi)生間。進去以后,看了一眼,確定沒有人,就把廁所門給反鎖了起來。接著,她把筷子伸到了喉嚨里。
不是很需要用力的,只是感覺到惡心,就能把食物全部吐出來。
她一邊吐,一邊覺得身上背負(fù)起來莫名其妙的罪惡感,她明白,這是名為羞恥感的譴責(zé)。
還記得第一次遭受這種譴責(zé)的時候,她才七歲。
七歲的門前,她抱著玩具布娃娃。眼眸中倒映出赤.裸的兩個身影糾纏不休。她有種感覺,自己不是這個母親的孩子,她不認(rèn)識這個母親。更不認(rèn)識這個和陌生男人糾纏不休的身體。盡管他們兩個大汗淋漓,身體都染上了一層粉紅。
那是母親無數(shù)次出軌中的一段。她的時間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多少年,命運都仿佛停止在了那一天。
你感覺過死亡的恐怖嗎?七歲的小女孩感覺到了——那個男人發(fā)現(xiàn)了她在偷看,破門而出的瞬間,大手就卡住了她的脖子。她掙扎,男人又把她的腦袋摁住在墻上,一下接著一下地收緊,手臂上青筋暴露,似乎準(zhǔn)備擰下自己的腦袋。
她喊:“救命。”張開了嘴巴,已經(jīng)沒有空氣吸進去的余地了。
而母親,窈窕的身體裹著絲綢睡衣走了出來:“她還小,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放了她吧?!?br/>
你曾感覺過被最親的人背叛的憤怒嗎?那個小女孩也感覺到了。
男人放過了她,但他走了之后。母親又把自己毒打了一頓。甚至把她的頭按在了浴缸的水里。一下,又一下,似乎逼著一個七歲的小女孩,釋放出一顆名為仇恨的種子。也是那時候,母親用最冷厲的聲音說:“不準(zhǔn)告訴你爸爸。”
從那一天開始,母親這個角色就死掉了。
跟了奶奶以后,童年深深的心理創(chuàng)傷變成了一腔滿滿的食欲……
這就是為什么她會患上暴飲暴食癥,這也就是,為什么上輩子活成了重度抑郁患者。
最后,她如釋重負(fù),先擰開了水龍頭,沖洗掉池子里的東西。然后抬起頭,望見了鏡子里的那個女孩——催吐的副作用很明顯,眼淚會流淌下來,雙眼會泛紅。連臉都浮腫了起來——不堪入目的形象,她知道自己這幅樣子太丑了。
再洗了一把臉,咕嘟了幾口水,把口給漱干凈。
周圍充斥著洗手液的芬芳?xì)馕叮降装盐杆峄祀s著食物的倒霉氣味給沖淡了不少。
洗干凈了,最后一道程序是照鏡子,不能讓人看出來任何蛛絲馬跡。這是她不能說的秘密。
但鏡子卻暴露了另一道秘密。
他其實沒有站在多遠的地方。帶著針織帽子,穿著白襯衫,就這么看著她——不,也許是鏡子里的那個她。但,的確是看著她!
他看到了!宋楌他看到了!
頓時,唐釋心的腦海里就炸開了,頭皮發(fā)麻,四肢無力,差點就要倒下。
她笑了:“我走了,你不是正好玩游戲么?”
“嗨,一個人玩游戲多沒意思。我還留了個小號,想給你玩的?!?br/>
“你留給你女朋友吧啊?!?br/>
“那倒是,不會玩游戲的也做不成我女朋友?!?br/>
陳集這邊好擺平,可是奶奶這邊又要送她來學(xué)校,又要找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打招呼,還千叮嚀萬囑咐道:“不要和那個宋楌的家人說話??!小心被人騙了去?!?br/>
唐釋心無語,若是奶奶知道她的計劃,估摸著會把她五花大綁在家里不準(zhǔn)出去的。
到了晚上,她終于送走了奶奶了,才走進了這個陌生的宿舍——只有一個人的宿舍。
作為全校唯一一個普通班跳到奧賽班的學(xué)生,她是個特殊的存在。畢竟,五班的學(xué)生不愿意接受她這個“叛徒”,而一班的同學(xué),覺得“唐釋心不是我們班的人。”
對,全班沒幾個人真的把她當(dāng)做本班人,背后都說“唐釋心不過是來我們班借讀的,她還霸占了宋楌的座位?!薄疤漆屝膽{什么用宋楌的課桌???她又沒經(jīng)過宋楌的允許。”
說這話的學(xué)生也不想想,當(dāng)初調(diào)唐釋心來好班的是校長本人!
學(xué)校又不是宋楌家開的,還不是校長愛怎么樣就怎么樣?!
關(guān)她唐釋心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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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進了學(xué)校的第一個周末,谷雨菲又找她去醫(yī)院探病。
這一次,她們來的有備無患。要就捐獻的具體事宜,好好和醫(yī)院方面談?wù)劻恕?br/>
結(jié)果一番檢測下來,醫(yī)生卻說,雖然她和宋楌的骨髓匹配了,但是“供受兩者之間,體重不能相差太多?!薄叭绻愦蛩氵M行骨髓捐獻的話,我們建議你先減到130斤以下再說?!?br/>
“……”
連骨髓捐獻都鄙視她的體重么!
她心想這下倒好,現(xiàn)在是想捐也得先減肥。要不然,捐出去也是血脂超標(biāo),血糖太高的血液。
出了醫(yī)院,谷雨菲一臉茫然:“小唐,這下我們該怎么辦啊?”
“沒有辦法,只有我來減肥了。”她也是認(rèn)了這個命,更何況:“再說了,明年四月份,我要參加中考的體育考試,體育考試一共三十五分,我是丟不起這個分的。反正遲早都是要鍛煉的,不如趁早跑跑步得了?!?br/>
“你……打算跑步減肥?”
“是啊,順便練練800米?!碧漆屝男α诵Γ骸鞍嚅L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救這個宋楌的?!?br/>
一來為了錢,二來,救人還需要借口嗎?
好在,女生宿舍靠著大操場。這方便了她晚自習(xí)下課以后去跑步。反正在夜幕中,你看不見我,我看不見你,沒有早晨的尷尬,沒有別人的嘲笑。如果堅持個個把月,不僅可以得到一個好身材,還可以救人一命,那么何樂而不為呢?
于是,她一個人的戰(zhàn)爭,就是從這片操場,這個單身宿舍開始的。
黃昏降臨的時候,暖紅色的夕陽像柔和的火焰一般包圍著她。這種景象,給人以獨特的愜意放松,好像可以在這黑白交替的時刻,再次回到母親的搖籃當(dāng)中去。也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能夠忘記——今天沒有吃晚飯,我肚子很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