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攀龍附鳳

    蓮心遞給她一方羅帕。

    玉漱抽泣了兩聲，紅腫著眼睛，喃喃地道：“我想進(jìn)宮，并不是為了攀龍附鳳，也不是想當(dāng)什么娘娘，而是想讓我阿瑪揚(yáng)眉吐氣，即使不當(dāng)管領(lǐng)，女兒進(jìn)宮選了秀女，哪怕是小小的常在，也再沒人敢看不起他了……”

    輕暖的陽光灑在地面上，蓮心望著面前的玉漱，不禁想起家里固執(zhí)而狷介的阿瑪，想起自己。原來，對待雙親的心情，不同的人竟也能夠這般相像。

    “我也想做一個能讓阿瑪引以為驕傲的女兒，然而只有保全自己，才能承歡膝下。倘若你因為偷竊被定罪，不但幫不了你阿瑪，反而會讓你的阿瑪傷心，不是么……”蓮心伸出手，輕輕覆在玉漱的手背上，柔軟的嗓音，帶著一股安撫的力量，“為了你阿瑪，更應(yīng)該做個善良的姑娘。”

    玉漱怔怔地抬眸，面前的少女，臉上含著溫潤的微笑，仿佛春日里的暖玉，瑩潤清透，質(zhì)地?zé)o瑕。她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對自己，一念恍惚間，似有春雨徐徐流淌進(jìn)心田。

    按照宮里的規(guī)矩，凡屬宮城外人，包括皇室貴胄，一應(yīng)朝臣、命婦，若未得宣召，一律不能擅自進(jìn)皇宮大內(nèi)。因此，那些已搬出皇宮多年的阿哥和格格，若想回宮一趟，總要先遣人報備到內(nèi)務(wù)府，得了腰牌，方可在內(nèi)宮行走，并且不能逗留太長時間。

    辰時兩刻，太和殿里剛下了早朝。諸多朝臣自寬大的門道下來，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個巨大的殿前廣場，走過內(nèi)金水橋，穿過把守森嚴(yán)的太和門，即能看見通往宮外的午門。有些官員腳步匆匆地往外走，有些則是慢條斯理地邁著方步，三三兩兩，順著甬道一直走出皇宮。

    允禮告別同行的幾個官員，繞過雪白的大理石雕欄，徐徐走下丹陛石階。只身穿過中右門，順著朱紅的宮墻一直往北走，經(jīng)過繁花正盛的慈寧花園，再往東，壽康宮即在眼前。

    壽康宮在慈寧宮的西側(cè)，中間隔著兩道圍墻和一條寬敞的甬道，院內(nèi)東西兩側(cè)為廊廡，折向南與慈寧門相接，北向直抵后寢殿之東西耳房，后面則是寬敞的后殿。

    正殿壽康宮居中，前后出廊，黃琉璃瓦重檐歇山頂。面闊七間，當(dāng)中五間各開四扇雙交四椀菱花槅扇門。殿前出月臺，正面出三階，左右各出一階，臺上陳鎏金銅香爐四座。東西兩山設(shè)卡墻，各開垂花門。

    允禮走過垂花門，殿內(nèi)暖暖的熏香味道撲鼻而來。

    勤太妃此刻就坐在西窗前的暖炕上，云腿桌案前擺著一盤核桃，一枚枚滾圓飽滿。有奴婢拿著小錘，輕輕鑿開，然后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小碟里。

    “兒臣給額娘請安。”

    陽光斜斜地流淌進(jìn)來，在明黃錦緞的軟褥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勤太妃抬起頭，看到他，臉上隨即露出慈藹的笑靨，朝著他招招手，道：“平身，過來額娘這邊坐?！?br/>
    允禮走過去，坐在她對面。勤太妃瞇起眼，端詳著他的五官，那下頜的輪廓愈加明顯，似乎是瘦了，不禁有些心疼地道：“有日子見不到你，旗里的軍務(wù)一定是很忙吧。”

    勤太妃說著，一邊將桌案上盛著核桃仁的小碟推到允禮面前，然后朝著身側(cè)的奴婢吩咐道：“去，把前兒個伊犁進(jìn)貢的蜜瓜和香梨給十七爺拿來?！?br/>
    允禮清淡的眸中，流動著輕暖的笑意，“每次來額娘這里，額娘都要變著法兒地弄吃食。倘若把兒子的嘴給養(yǎng)刁了，等回到府里，可怎生是好?！?br/>
    勤太妃拿著巾絹捂唇，笑著搖頭，“你這孩子。若是喜歡，就將宮里的人帶出去幾個，每日給你做膳食。”

    勤太妃說罷，拉著他的手，靜了片刻，收斂了幾分笑容，一板一眼地看著他道：“額娘有話問你。聽人說，最近老十七你喜歡上了一個姑娘，卻非要人家進(jìn)宮來選秀，有沒有這回事？”

    窗外飄進(jìn)來的花瓣，落在勤太妃的鬢角邊，允禮伸手給她拂了去，道：“額娘是聽誰說的？”

    “你別管我是聽誰說的，你先告訴我，是也不是？”

    允禮挑了挑唇角，點(diǎn)頭。

    勤太妃不輕不重地打了他的手背一下，“真是渾小子，既然喜歡上了人家姑娘，為什么又要讓她進(jìn)宮呢？”

    “兒臣原本打算讓她進(jìn)宮后，博得皇上的寵愛，然后替額娘討得太后的冊封……”允禮沒想到自己要說的事，竟先被額娘言明了

    “傻孩子，額娘是想當(dāng)太后，也想在百年之后能常伴你皇阿瑪于地下。但是倘若用你的幸福來換，他朝見到你皇阿瑪，他也會怪我的?！鼻谔f罷，輕輕撫著允禮的肩，“更何況，有什么能比兒子過得開心、滿足更重要的呢？只要你們兄弟和睦，只要你幸福安康，就是額娘最大的心愿了。”勤太妃說罷，推了推允禮的手，“只要在旗的姑娘，即使家世不足，是你喜歡的，同時又喜歡著你，額娘就不會反對你將她留在身邊?！?br/>
    去找她吧。

    茫茫人海中，要遇見一個可心的不容易。尤其是皇親貴胄，倘若能夠拋開那些浮名虛利，傾心相守，才是皇室子孫里難得的福氣呢。

    此刻，熏香的味道漸漸淡了，有侍婢過來將熏籠蓋揭開，添些怡神的香餅進(jìn)去，燙過火，隨即有細(xì)芬的味道散逸出來。勤太妃站在熏籠旁，目送著那道身影，臉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娘娘，奴才是不是太多嘴了?！边@時，元壽從屏風(fēng)后走出來，站到勤太妃身后。

    “不，反而是跟過去伺候的人里面，就數(shù)你最懂本宮的心了?！鼻谔鷾赝竦匾恍Γ抗庥哟认閹追?，“知道么，名分也好，榮光也罷，其實對于一個母親來說，沒有一樣能跟子女的幸福相比。但愿老十七他能明白，能珍惜。菩薩保佑……”

    明燦的陽光下，勤太妃虔誠地雙手合十，口中默念著經(jīng)文，為已經(jīng)走遠(yuǎn)的兒子祈福。

    倘若不是五城兵馬司來人稟報說有緊急公務(wù)，允禮從皇宮里出來后，此刻或許已經(jīng)在蓮心家的門外。

    旗內(nèi)的雜事堆積如山，處理下來，就需要大半日的時間。素日里嚴(yán)謹(jǐn)?shù)哪贻p皇子，此刻坐在衙門里的敞椅上，看著圍繞自己身側(cè)、說得唾沫橫飛的吏部侍郎，竟然有些走神。等他說完好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要讓人先記錄下來，不禁暗暗好笑。

    將手里的文書整了整，允禮的唇角不自覺地上翹，翻開其中的一頁，穩(wěn)了穩(wěn)心神，開始專注處理起公務(wù)。

    時光悄然溜走，這樣一直到夕陽西下，而后夜色又漸漸彌漫上來，結(jié)束一天的事務(wù)，才走出衙門。

    街上的行人已是很少，店鋪早已打烊。寬敞的街道上，偶爾還能看見巡城的校尉，提著燈籠，騎著馬經(jīng)過，見到是他，都恭恭敬敬地行禮。夜晚已經(jīng)降臨，恢弘的紫禁城開始進(jìn)入夢鄉(xiāng)。

    他自己的府邸坐落在平安里西大街東首路北，然而允禮牽著馬，不知不覺竟然走過了長安街，走到了東城這一頭。那條窄窄的南石巷子，他從未來過，只是聽元壽細(xì)細(xì)碎碎的稟報中，隱約知道是這么一個地方，門口還栽種著一棵上了年頭的老槐樹。

    月色如水。

    那門上的紅漆有些剝落，露出斑斑駁駁的雪花白。門口的拴馬石被琢磨得很光潤，允禮將馬韁系在上面，朝著那大門抬起手，剛要敲，卻發(fā)現(xiàn)此刻天色已經(jīng)不早了。

    允禮不覺笑著搖頭，往四周環(huán)顧了一圈，索性就在門口坐了下來。

    夜色有些涼，清俊淡雅的男子和衣坐在朱紅的門檻前，倚靠著磚墻，仰望著頭頂?shù)囊惠啙M月。如銀的月光宛若雪紡一般灑滿在街巷里，連花香都跟著靜謐下來，只有駿馬打的幾聲響鼻。

    蓮心沐浴完，只穿著一件荷葉邊的藕荷色襦裙，外頭罩著一件白色的薄紗，長發(fā)披側(cè)于肩頭，蓋著被子坐在床上看書。

    蓮蕊正拿著個繃子，上面套著雪白的巾絹，坐在床尾繡花。

    白日里，阿瑪處理新增加的公務(wù)，額娘也一并陪著，都累得狠了，早早睡去。

    蓮蕊繡了幾下，捏著繡針的鈍一頭，搔了搔額角，問接下來怎么落針合適。蓮心教給她的都是之前在果親王府學(xué)來的東西，蕊兒甚是上心，也學(xué)得很快。

    “對了，姐，我剛才進(jìn)來之前，好像聽到門外面有聲響?！?br/>
    蓮心捧著書，頭也不抬地笑道：“此時的光景，會有誰來造訪？該不是你將對面回春堂里搗藥的聲響，錯當(dāng)了有人吧?！?br/>
    蓮蕊撅了撅櫻唇，“才不是，好像真的是有人啊，我明明還聽見馬匹的響鼻聲了。”

    蓮心不以為意地翻了一頁書，繼續(xù)往下看。但不知怎的，眼睛注視著書頁，上面一行行娟秀的楷書小字，都開始變得迷離，連心思都跟著靜不下來了。

    夜風(fēng)順著打開的窗扉，徐徐吹進(jìn)來。

    蓮心放下書，搭了一件披肩，光腳踩著一雙繡花鞋跑到屋門邊。

    “姐，你干什么去??？”

    蓮心回眸道了一句：“我出去看看！”說完，就推門跑了出去。

    蕊兒捧著刺繡繃子坐在床上，沒鬧明白地摸了摸頭，心道不是沒人么，還去看什么呢……

    簡單的四合院，因為常年失修，墻上的磚坯都有些剝落了，上面的瓦楞殘缺不全，有些掉落下來的，就碼放在墻根邊。西屋一側(cè)有兩口井，旁邊的榕樹落下幾片葉子，落入井里。

    墻邊的燈籠，只有一盞還亮著。蓮心借著月色，踮著腳拉開門閂，輕輕推開了紅漆宅門。

    如果不是他常年習(xí)武，有著過人的敏捷反應(yīng)，門扉這樣忽然從里面被打開，一定會仰面摔倒。然而，耳畔只是聽到吱呀的一聲，門檻外的人就即刻驚坐起。

    拴在樹邊的駿馬恰好在這時打了個響鼻，揚(yáng)著前蹄跺了跺，像是嘲笑主子從未有過的窘相。允禮站起身時，將一只手背在身后，輕輕咳嗽了一聲。

    蓮心卻是沒想到門外果真有人，先是一怔，而后等看清楚這場景，又撲哧一聲笑了，“這么晚了，王爺怎么會在這兒？”

    事隔幾日，一直都沒見面。自己安安靜靜地在家籌備選秀事宜，而他，則忙于公務(wù)，少有閑暇。彼此都說好了，倘若一日沒有答案，就一日不再相見。然而，直到在這花香悠然的月夜，他真真切切地站在這里，蓮心才知道，原來這段日子以來自己一直都在等，等這樣一個時刻，等他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

    允禮低著頭看她，“你怎么出來了？”

    “蕊兒說，聽見外面有響動，我便出來看看。原來，真的有人啊！”蓮心的眸子亮亮的，說完，眨了眨眼，眼底透出一絲促狹，“王爺呢，是準(zhǔn)備在這兒待上一夜么？”

    不同于在府中時素日里一絲不茍的發(fā)髻，她此刻穿著一件單紗長裙，長發(fā)垂肩的模樣，少了幾分端靜，多了幾許柔順，略帶俏皮的模樣，才真真像個十五歲的少女。

    “如果你不出來的話，倒是有這打算。”

    他聳聳肩，這時，瞧見她的一縷烏絲跟披肩的系帶纏在一起，不自覺地伸出手，幫她理順，溫?zé)岬闹讣鈸崦^她的長發(fā)，很柔軟的觸感。

    蓮心低頭站著，臉頰有些紅了，“那王爺見過太妃娘娘了？”

    允禮點(diǎn)頭，輕聲回答：“見過了?！?br/>
    蓮心沒開口，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允禮看著她，淡淡地道：“所以我來，是想叫你準(zhǔn)備一下，還有十幾天就要進(jìn)宮了……”

    清蘊(yùn)的嗓音，語氣平直，仿佛在說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蓮心一滯，過了好半天，怔怔地抬起眼，用復(fù)雜的目光看他。

    進(jìn)宮，就是為了選秀……這么說來，他出現(xiàn)在這里，只是為了告訴自己一切都沒有改變，他還是要她進(jìn)宮、選秀，然后順利地成為宮里的一位妃嬪。

    手指留在發(fā)間的觸感仍在，只是早已失去了溫度。蓮心咽下涌起的一抹苦澀，強(qiáng)打著笑靨道：“王爺放心。這件事是……是我之前便對王爺承諾過的。大恩難報，蓮心愿意為王爺達(dá)成心愿。”她說完，朝著他行了個禮，轉(zhuǎn)身就要往屋里走。

    此時此刻，顧不得什么禮數(shù)，什么修養(yǎng)，蓮心一刻都不想再待在這里?？蓜傔~出步子去，允禮卻是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將她拉進(jìn)了懷里。蓮心掙扎，哪里比得過男子的氣力，有些惱了，氣急之下有些紅了眼眶。

    “男女授受不親，請果親王放開民女！”

    蓮心說罷，手一甩，急急想要脫開，卻不想被他握得更緊，“皇子挑選福晉，也要通過宗人府，由皇上和太妃指定……所以，還是得進(jìn)宮去選秀……”

    蓮心不想聽他說，偏偏聲音穿耳而過，須臾，卻是愣了一下，“挑選福晉？”

    允禮不說話，也不松手，只笑意吟吟地看著她。

    宗人府，選秀，挑選福晉……八旗秀女的選核，每三年挑選一次，由戶部主持，可備皇后妃嬪之選。然而除了充實后宮以外，則也是為皇室子孫做婚配之選。按照滿蒙的規(guī)矩，若是給親王、郡王及其后代指婚，都要經(jīng)過后宮的選秀。品貌才德，貞儀惠賢——選中者，擇其優(yōu)而留在宮里隨侍皇帝成為妃嬪，稍遜者則是要賜給皇室子孫做福晉。

    “將來等你進(jìn)宮選秀，額娘就會把你挑出來——”

    蓮心耳尖熱熱的，低著頭，一時間驚疑莫定地咬唇。剛才聽他說起選秀的事，就以為是讓她進(jìn)宮來著，卻是將族里的老例忘了個干凈。

    “太妃娘娘她……”

    允禮輕聲附在她耳邊道：“額娘說，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個可心的人不容易。如果一旦喜歡了，就要留在身邊?！?br/>
    蓮心的臉頰更紅，見自己的手腕還被他握在手里，輕輕掙了一下，“你剛才也都沒說……”

    允禮挑著眉睫，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眼底透出一絲促狹的意味，“又是果親王，又是民女的，你都沒給我往下說的機(jī)會。”

    明明是他自己說話，故意留半截。蓮心腹誹。但同時，心里又生出隱隱不安。勤太妃的事，真的不要緊么……

    “我會再安排旁的人進(jìn)宮，所以選秀的事，不會因此耽擱下來?！彼麛堉p輕地道。

    蓮心揚(yáng)起臉，有些動容地看他。她怎么會不懂？以前會挑中她進(jìn)宮選秀，只是因為跟八福晉相同的長相。其他的女子……若是挑選后妃果真是那般簡單的話，也不會白白等了這么多年，卻都沒有將皇上的冊封給請下來。

    “王爺你等我一下。”蓮心說完，掙開他的手，忽然一溜煙跑回了屋苑。

    允禮因為一直注視著她的臉，手上也就松了力道。見她往回跑，剛想拉住她，問問要做什么去，卻是慢了一瞬，只好哭笑不得地在外面等著。

    只過了一小會兒，蓮心又出來了。這時，臉頰卻是紅的。

    “這個給你?！?br/>
    她低著頭，不知是跑得急，還是羞的，桃腮宛若掃了一層胭脂。攥著手心，將一樣?xùn)|西放在允禮的手里，然后用雙手捂住，意思是不讓他當(dāng)著面打開，“我是在旗的秀女，倘若僥幸通過初選和復(fù)選，王爺便拿著它來找我。”她說完，踮著腳，在他的側(cè)臉親了一下，而后赧然地挽著裙裾跑開。

    允禮這一回眼疾手快地伸出手，用另一只手拉住她，沒讓她再次逃走。眸間含著淡淡笑意，瞳心亮若明星，低聲只說出幾個字——“一定要通過?！?br/>
    蓮心咬著唇，點(diǎn)點(diǎn)頭。

    夜幕低垂，皎潔的月光投射在地面上，宛若又輕又薄的白紗，泛起蒙蒙的銀色。

    允禮望著她的背影，撫摸著臉上被她輕輕吻過的地方，就這樣一直在宅門口站了很久。片刻，想起來展開手指，手心里，竟是一顆圓潤碩大的珍珠，在月光中閃爍著瑩瑩光澤。

    六月的蓮花還開得正盛，轉(zhuǎn)眼就已是七月。

    自七月初五開始，內(nèi)務(wù)府就開始忙著籌備祭祀和祭孔的事宜。社稷祭祀禮是“五禮”之一的“吉禮”中極重要的禮儀制度，是對天神、地祇、人鬼的祭祀典禮，吉訓(xùn)為福，侍奉神明以求得福天賜，保佑國祚綿長。此事按照周禮而因循不改。而祭孔則是早在清朝入關(guān)之前，盛京的文廟建成后，太宗即遣內(nèi)秘書院大學(xué)士范文程，致祭于至圣先師孔子神位前，并從唐制，定春秋二仲上丁行釋奠禮。

    后來順治帝定都北京，更在京師國子監(jiān)建造文廟，內(nèi)有大成殿，專門舉行一年一度的祭孔大典，并尊孔子為“大成至圣文宣先師”。至這一朝，帝雖未親詣釋奠，卻囑命果親王祭大社大稷往替皇帝行禮，并代祭先師孔子，儀制皆與“臨雍釋奠”同。

    國子監(jiān)就坐落在東城安定門內(nèi)國子監(jiān)街上，與孔廟和雍和宮相鄰。而雍和宮又是皇上為皇子時，居于宮外的府邸。素日有兵丁守衛(wèi)，甚是富麗尊偉。

    當(dāng)今圣上登基剛滿三年，這一年的祭祀儀式又是甫由親王代從，一應(yīng)事宜操辦得緊張而隆重。而作為代行皇家禮儀的十七王爺，則需要在祭祀前就住進(jìn)宮中的慈蔭樓，然后每日至大佛堂聽方丈大師講經(jīng)。上下籌備足月，于八月初八日行社稷禮，然后在初九日，舉行祭孔大典。

    在允禮進(jìn)宮之前，遣人來南石巷子。

    自從那日以后，經(jīng)常有果親王府里的奴婢和小廝過來送東西，吉祥齋的點(diǎn)心、如意坊的花蜜醇酒、酆慶昇的海貨……就算是何福樓新制的菜肴，都盛在純銀制的盤盞里，用金胎珊瑚桃式盒裝著，悉數(shù)往鈕祜祿家的宅子里送。瓜爾佳·雪心知道其中原委，自然是樂見其成的。蕊兒年紀(jì)小，見一下子能嘗到這么多美味佳肴，隔幾日便守在大門口，眼巴巴地盼著東西送來。

    那些街坊巷鄰，都以為是紐祜祿家的升了官，才會有這么絡(luò)繹不絕來送禮的人?？磥砜慈ィ瑹o金無銀，只有吃食，卻道是這新任的正四品典儀，不貪財愛色，而是個饞嘴的。

    臨近黃昏時，長安街上仍是很熱鬧。

    街角邊的攤鋪里，掌柜的正拿著算盤，清點(diǎn)著一日的賬目。隔著幾間茶坊，還有酒肆的伙計，舉著掃把，將匾額上面沾上的灰塵清理干凈。街道上，糖炒栗子的鍋鏟聲，熱餛飩的叫賣聲，水車緩緩前進(jìn)的車輪聲此起彼伏。

    蓮心挎著一個竹籃，買了些果蔬，拐過街口，就被一間胭脂坊引了目光。

    吸引她的卻不是里面的紅妝，而是那坐在鋪?zhàn)永镱^的嬌羞女子，面對著銅鏡，吳嬸正拿著五彩棉線細(xì)細(xì)地給她開臉。

    “左彈一線生貴子，右彈一線產(chǎn)嬌男。

    一邊三線彈得穩(wěn)，小姐胎胎產(chǎn)麒麟。

    眉毛扯得彎月樣，狀元榜眼探花郎。

    多多恭喜姑娘你，他朝嫁作美嬌娘?！?br/>
    咿咿呀呀的唱喏，吳嬸一邊唱，手指一邊靈巧地用棉線絞面。少女虔誠地低著頭，輕閉著眼，臉上滿滿是幸福的味道。

    這是坊間的舊俗，女子在出嫁前要找上了年紀(jì)的婆婆開臉，寓意婚后的吉祥如意，和諧美滿。

    蓮心想起在書中看到過的故事。相傳隋煬帝經(jīng)常微服出巡，暗中命令侍衛(wèi)攔截迎親轎子，強(qiáng)拐新娘，嚇得百姓迎親時不敢敲鑼打鼓。一個聰明人要娶妻，女方堅持風(fēng)光出嫁，聰明人便交待媒婆將新娘臉上汗毛盡除，略施脂粉，讓新娘坐在朱紅描金的藝閣上。等迎親隊伍沿途敲鑼打鼓，被侍衛(wèi)攔截時，推說是迎神會。侍衛(wèi)看到新娘臉若盈光，汗毛都看不見，以為是天仙而不敢冒犯，便順利放行。

    蓮心望著望著，嘴角不禁輕輕上揚(yáng)。

    “這位姑娘，可是將要進(jìn)宮的……”

    身后忽然響起一個蒼然老邁的聲音。蓮心回眸，尋了一下，就發(fā)現(xiàn)街角不遠(yuǎn)處擺著一個卜卦的攤子，不大，上面掛著一個白布褂子，簡單的桌案上，一個簽筒，幾張宣紙。坐在桌后面的是個花白胡須的老者，正摸著下巴，滿臉慈笑地望著她。

    蓮心抿唇，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你是在與我說話？”

    過幾日，確實便是宮中選秀之期，凡是十四五歲的女孩子，在旗的，都要進(jìn)宮去待選，是老規(guī)矩。其實能猜中，并不足為奇。而且怪力亂神這些事兒，一般都為算命先生謀財之用，更是不可信。于是挎著竹籃，便要離去。

    “老朽看得出，姑娘進(jìn)宮以后，將要得到一段大好的姻緣呢！”

    蓮心因這句話停住腳步，歪著頭看他。

    “先生連這都算得出來？”

    算命老者捋了捋胡子，得意地一笑，“老朽在這條街上算命，四十多年，從來都沒有出過錯。單看姑娘的相貌，將來不是要做皇后，就是貴妃，富不可言，貴不可言哪！”

    蓮心頓時失笑。才剛覺得有些準(zhǔn)了，竟然是這些不靠譜的話。

    “一切都是命，萬般不由人的……”

    邁出步子去，身后，那老者又開始自顧自地念叨起來。蓮心不理他，挎著小籃子往前走，老者搖著頭，像是在哼曲兒一般，字字句句就這樣隨著風(fēng)飄遠(yuǎn)——“倘若不是姻緣，眼前也強(qiáng)求不得；倘若是姻緣，前生注定今世果，莫錯過才是啊……”

    夕陽西下。

    裊裊的炊煙升起來，京城中的家家戶戶都開始準(zhǔn)備晚膳。街上的攤子都收拾了，鋪?zhàn)永锏幕镉嫳еT板，一塊塊地拼在鋪面外，門閂落鎖。溫暖的橘色光暈投射在街巷里，三三兩兩的行人踏著落日的余暉，悠然而歸。

    回到家時，宅子里的門半開著。蓮心剛跨進(jìn)門檻，就見蕊兒抱著一大摞綢緞跑過來，“姐，十七王爺送綢緞過來了，額娘說，好像都是碧云坊的料子呢，漂亮死了！你快來看看！”

    蓮心將竹籃放下，里面擺著新鮮的蔬菜。那廂，蓮蕊歡喜地拿著緞子在身上比劃著，樹下的石桌上還擺著幾匹陳色的布料，卻是像為阿瑪和額娘準(zhǔn)備的。

    “你小聲些，總是收人家的禮物，我們又沒有什么回贈，怎么好意思呢？”蓮心抿唇，更是別樣心思。以前還是吃食，現(xiàn)在又是這么名貴的東西。

    蓮蕊的臉上笑意更濃，故意欲言又止地道：“姐姐不領(lǐng)情，可十七王爺卻一直惦記著姐姐呢！人都進(jìn)宮了，也不忘記吩咐家丁送東西過來。而且剛才那些家丁也說了呀！”

    蓮心被她逗得一笑，“說什么了？”

    “他們說啊，十七王爺吩咐說，以后都是一家人，多搬些東西過來，省得以后一次性太麻煩?。　?br/>
    蓮心嗔怪地道了一句“沒規(guī)矩”，低著頭，臉頰卻是紅了。

    夕陽漸漸在天際退去了顏色，晚霞宛若一片片瑰麗的花海，悄然綻放，又悄然凋零。彎成一把鐮刀的弦月，已經(jīng)在陰翳色的云層后露出了一絲真容，戌時的夜色，正一點(diǎn)點(diǎn)彌漫而來。

    朝廷每三年會選一次秀，由戶部主持，以作充實后宮，或皇室子弟姻親之用。本年，剛好是當(dāng)今圣上登基的第三個年頭，逢上宮中第一次大選，從上到下自然都是格外上心。

    寅時點(diǎn)卯，巍峨的紫禁城，還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霧靄中。

    通往神武門的街道上，早已被打掃得干干凈凈。寬闊明凈的路面上，不時有車夫駕著馬車，順著長街徐徐而來，在照壁一側(cè)停了，車簾里，卻是一個一個身著旗裝，衣飾簡單的妙齡女子。皆是各地挑出的備選之人。

    按照規(guī)矩，她們都是用騾車被提前送到京城，但看那些車輛的配置，有些是檀木梁的奢華馬車，有些則是簡單木板車乘，足可見車上少女的出身。但比起那些住在京城里的女孩兒們，都是京官的千金，身份又是不可相提并論。

    寅時兩刻，紅漆琉璃門開啟。

    一個身著石青色袍掛的大太監(jiān)從門中走出，身后跟著十余內(nèi)務(wù)府的奴才，再后便是宮中侍婢，整整齊齊地站在大太監(jiān)身后。大太監(jiān)手中捧著一本簿冊，上頭詳詳細(xì)細(xì)寫著備選秀女的名諱、生辰、旗籍。

    按照規(guī)定，凡滿、蒙、漢軍八旗官員、另戶軍士、閑散壯丁家中年滿十四歲至十六歲的女子，都必須參加三年一度的備選秀女，十七歲以上的女子不再參加。而因為有病、殘疾、相貌丑陋而確實不能入選者，也必須經(jīng)過逐層具保，申明理由，由都統(tǒng)咨行戶部，戶部奏明皇帝，獲得允準(zhǔn)后才能免去應(yīng)選的義務(wù)，聽其自行婚嫁。那些不在旗的若想?yún)⒓舆x秀，是比登天還難，而在旗的若想逃避選秀，亦是自討苦吃。

    此時的天剛蒙蒙亮，蓮心被攙扶著走下馬車，見到前面的眾多少女都按照旗籍站好了。有伺候的奴婢引著她，走到鑲黃旗一族的隊列里。剛好與鑲白旗挨著，這時，卻看見一側(cè)的隊伍中站著一抹甚是眼熟的身影。

    “玉漱?！?br/>
    身著旗裝的少女聞聲回眸，原是迷惑的表情，卻在看清楚后露出了驚喜的神色，“蓮心小姐！”

    “我不是什么小姐。到了這里，都是待選之人，叫我蓮心吧！”蓮心溫和地看著她。兩人挨得很近，一個在鑲黃旗的稍后面，一個則是在鑲白旗的最末端。比起那些家中殷實的，都是落后了一截。

    就在這時，一聲趕車的鞭響，又是京城哪個府里的千金到了。眾人回過頭去，簾幔掀開，只見從里面走出一個容貌端雅的少女，同樣是旗裝，穿在這位的身上，卻帶出不一樣的氣韻。

    足下，踩著月白緞繡花石花盆底旗鞋，她雙手輕挽，走下車后，朝著身后攙扶的奴婢，輕聲道：“你們先回去吧，告訴阿瑪，我已經(jīng)到了?！?br/>
    眾位佳麗側(cè)目旁觀著，其中好些人都識得她，正是鑲黃旗中極尊貴的一位，紐祜祿·阿靈阿的嫡親獨(dú)女，紐祜祿·嘉嘉。只見她被侍婢指引著，徑直越過在場諸人，站在了隊伍的最前面。

    等到了辰時一刻，都虞司總管大太監(jiān)李慶喜清了清嗓子，示意眾位待選秀女安靜，然后翻開手里的簿冊，開始清點(diǎn)人數(shù)——“陜西道臺富察·文浩之女，富察·明月——”

    “在！”

    “江南織造納蘭·秀吉之女，納蘭·瑾——”

    “在！”

    “刑部侍郎董佳·云書之女，董佳·慧心——”

    “在！”

    這樣一個一個地念下來，被點(diǎn)到名諱的女子，須走上前一步，讓負(fù)責(zé)核對的太監(jiān)看清楚容貌。等點(diǎn)到紐祜祿·嘉嘉時，李慶喜放輕了嗓音。嘉嘉出列，李慶喜恭敬地朝著她頷首，以示揖禮。

    “還沒等進(jìn)宮呢，三六九等都排好了，這讓我們以后怎么自處??？”

    “沒看見么，人家可是上三旗來的。身份不一樣著呢！”

    “說起來，我還是上三旗?！?br/>
    “等你阿瑪坐到尚書省去，成了萬歲爺面前的紅人，你再來說吧！”

    交頭接耳的聲音，在身邊此起彼伏地響起，紐祜祿·嘉嘉離得甚遠(yuǎn)，自然聽不到。這些話讓蓮心和玉漱聽得清清楚楚。兩人對視一眼，都是無可奈何地一笑。

    正在這時，李慶喜咳嗽了兩聲，然后又翻過一頁，恰好點(diǎn)到了鑲黃旗的最末端，“禮部典儀紐祜祿·凌柱之女，紐祜祿·蓮心——”

    “在！”

    蓮心輕步出列，低著頭，端然斂身。

    第11章：攀龍附鳳

    蓮心遞給她一方羅帕。

    玉漱抽泣了兩聲，紅腫著眼睛，喃喃地道：“我想進(jìn)宮，并不是為了攀龍附鳳，也不是想當(dāng)什么娘娘，而是想讓我阿瑪揚(yáng)眉吐氣，即使不當(dāng)管領(lǐng)，女兒進(jìn)宮選了秀女，哪怕是小小的常在，也再沒人敢看不起他了……”

    輕暖的陽光灑在地面上，蓮心望著面前的玉漱，不禁想起家里固執(zhí)而狷介的阿瑪，想起自己。原來，對待雙親的心情，不同的人竟也能夠這般相像。

    “我也想做一個能讓阿瑪引以為驕傲的女兒，然而只有保全自己，才能承歡膝下。倘若你因為偷竊被定罪，不但幫不了你阿瑪，反而會讓你的阿瑪傷心，不是么……”蓮心伸出手，輕輕覆在玉漱的手背上，柔軟的嗓音，帶著一股安撫的力量，“為了你阿瑪，更應(yīng)該做個善良的姑娘?！?br/>
    玉漱怔怔地抬眸，面前的少女，臉上含著溫潤的微笑，仿佛春日里的暖玉，瑩潤清透，質(zhì)地?zé)o瑕。她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對自己，一念恍惚間，似有春雨徐徐流淌進(jìn)心田。

    按照宮里的規(guī)矩，凡屬宮城外人，包括皇室貴胄，一應(yīng)朝臣、命婦，若未得宣召，一律不能擅自進(jìn)皇宮大內(nèi)。因此，那些已搬出皇宮多年的阿哥和格格，若想回宮一趟，總要先遣人報備到內(nèi)務(wù)府，得了腰牌，方可在內(nèi)宮行走，并且不能逗留太長時間。

    辰時兩刻，太和殿里剛下了早朝。諸多朝臣自寬大的門道下來，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個巨大的殿前廣場，走過內(nèi)金水橋，穿過把守森嚴(yán)的太和門，即能看見通往宮外的午門。有些官員腳步匆匆地往外走，有些則是慢條斯理地邁著方步，三三兩兩，順著甬道一直走出皇宮。

    允禮告別同行的幾個官員，繞過雪白的大理石雕欄，徐徐走下丹陛石階。只身穿過中右門，順著朱紅的宮墻一直往北走，經(jīng)過繁花正盛的慈寧花園，再往東，壽康宮即在眼前。

    壽康宮在慈寧宮的西側(cè)，中間隔著兩道圍墻和一條寬敞的甬道，院內(nèi)東西兩側(cè)為廊廡，折向南與慈寧門相接，北向直抵后寢殿之東西耳房，后面則是寬敞的后殿。

    正殿壽康宮居中，前后出廊，黃琉璃瓦重檐歇山頂。面闊七間，當(dāng)中五間各開四扇雙交四椀菱花槅扇門。殿前出月臺，正面出三階，左右各出一階，臺上陳鎏金銅香爐四座。東西兩山設(shè)卡墻，各開垂花門。

    允禮走過垂花門，殿內(nèi)暖暖的熏香味道撲鼻而來。

    勤太妃此刻就坐在西窗前的暖炕上，云腿桌案前擺著一盤核桃，一枚枚滾圓飽滿。有奴婢拿著小錘，輕輕鑿開，然后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小碟里。

    “兒臣給額娘請安?！?br/>
    陽光斜斜地流淌進(jìn)來，在明黃錦緞的軟褥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勤太妃抬起頭，看到他，臉上隨即露出慈藹的笑靨，朝著他招招手，道：“平身，過來額娘這邊坐?！?br/>
    允禮走過去，坐在她對面。勤太妃瞇起眼，端詳著他的五官，那下頜的輪廓愈加明顯，似乎是瘦了，不禁有些心疼地道：“有日子見不到你，旗里的軍務(wù)一定是很忙吧?！?br/>
    勤太妃說著，一邊將桌案上盛著核桃仁的小碟推到允禮面前，然后朝著身側(cè)的奴婢吩咐道：“去，把前兒個伊犁進(jìn)貢的蜜瓜和香梨給十七爺拿來?！?br/>
    允禮清淡的眸中，流動著輕暖的笑意，“每次來額娘這里，額娘都要變著法兒地弄吃食。倘若把兒子的嘴給養(yǎng)刁了，等回到府里，可怎生是好。”

    勤太妃拿著巾絹捂唇，笑著搖頭，“你這孩子。若是喜歡，就將宮里的人帶出去幾個，每日給你做膳食?！?br/>
    勤太妃說罷，拉著他的手，靜了片刻，收斂了幾分笑容，一板一眼地看著他道：“額娘有話問你。聽人說，最近老十七你喜歡上了一個姑娘，卻非要人家進(jìn)宮來選秀，有沒有這回事？”

    窗外飄進(jìn)來的花瓣，落在勤太妃的鬢角邊，允禮伸手給她拂了去，道：“額娘是聽誰說的？”

    “你別管我是聽誰說的，你先告訴我，是也不是？”

    允禮挑了挑唇角，點(diǎn)頭。

    勤太妃不輕不重地打了他的手背一下，“真是渾小子，既然喜歡上了人家姑娘，為什么又要讓她進(jìn)宮呢？”

    “兒臣原本打算讓她進(jìn)宮后，博得皇上的寵愛，然后替額娘討得太后的冊封……”允禮沒想到自己要說的事，竟先被額娘言明了

    “傻孩子，額娘是想當(dāng)太后，也想在百年之后能常伴你皇阿瑪于地下。但是倘若用你的幸福來換，他朝見到你皇阿瑪，他也會怪我的?！鼻谔f罷，輕輕撫著允禮的肩，“更何況，有什么能比兒子過得開心、滿足更重要的呢？只要你們兄弟和睦，只要你幸福安康，就是額娘最大的心愿了。”勤太妃說罷，推了推允禮的手，“只要在旗的姑娘，即使家世不足，是你喜歡的，同時又喜歡著你，額娘就不會反對你將她留在身邊?！?br/>
    去找她吧。

    茫茫人海中，要遇見一個可心的不容易。尤其是皇親貴胄，倘若能夠拋開那些浮名虛利，傾心相守，才是皇室子孫里難得的福氣呢。

    此刻，熏香的味道漸漸淡了，有侍婢過來將熏籠蓋揭開，添些怡神的香餅進(jìn)去，燙過火，隨即有細(xì)芬的味道散逸出來。勤太妃站在熏籠旁，目送著那道身影，臉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娘娘，奴才是不是太多嘴了?！边@時，元壽從屏風(fēng)后走出來，站到勤太妃身后。

    “不，反而是跟過去伺候的人里面，就數(shù)你最懂本宮的心了?！鼻谔鷾赝竦匾恍?，目光愈加慈祥幾分，“知道么，名分也好，榮光也罷，其實對于一個母親來說，沒有一樣能跟子女的幸福相比。但愿老十七他能明白，能珍惜。菩薩保佑……”

    明燦的陽光下，勤太妃虔誠地雙手合十，口中默念著經(jīng)文，為已經(jīng)走遠(yuǎn)的兒子祈福。

    倘若不是五城兵馬司來人稟報說有緊急公務(wù)，允禮從皇宮里出來后，此刻或許已經(jīng)在蓮心家的門外。

    旗內(nèi)的雜事堆積如山，處理下來，就需要大半日的時間。素日里嚴(yán)謹(jǐn)?shù)哪贻p皇子，此刻坐在衙門里的敞椅上，看著圍繞自己身側(cè)、說得唾沫橫飛的吏部侍郎，竟然有些走神。等他說完好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要讓人先記錄下來，不禁暗暗好笑。

    將手里的文書整了整，允禮的唇角不自覺地上翹，翻開其中的一頁，穩(wěn)了穩(wěn)心神，開始專注處理起公務(wù)。

    時光悄然溜走，這樣一直到夕陽西下，而后夜色又漸漸彌漫上來，結(jié)束一天的事務(wù)，才走出衙門。

    街上的行人已是很少，店鋪早已打烊。寬敞的街道上，偶爾還能看見巡城的校尉，提著燈籠，騎著馬經(jīng)過，見到是他，都恭恭敬敬地行禮。夜晚已經(jīng)降臨，恢弘的紫禁城開始進(jìn)入夢鄉(xiāng)。

    他自己的府邸坐落在平安里西大街東首路北，然而允禮牽著馬，不知不覺竟然走過了長安街，走到了東城這一頭。那條窄窄的南石巷子，他從未來過，只是聽元壽細(xì)細(xì)碎碎的稟報中，隱約知道是這么一個地方，門口還栽種著一棵上了年頭的老槐樹。

    月色如水。

    那門上的紅漆有些剝落，露出斑斑駁駁的雪花白。門口的拴馬石被琢磨得很光潤，允禮將馬韁系在上面，朝著那大門抬起手，剛要敲，卻發(fā)現(xiàn)此刻天色已經(jīng)不早了。

    允禮不覺笑著搖頭，往四周環(huán)顧了一圈，索性就在門口坐了下來。

    夜色有些涼，清俊淡雅的男子和衣坐在朱紅的門檻前，倚靠著磚墻，仰望著頭頂?shù)囊惠啙M月。如銀的月光宛若雪紡一般灑滿在街巷里，連花香都跟著靜謐下來，只有駿馬打的幾聲響鼻。

    蓮心沐浴完，只穿著一件荷葉邊的藕荷色襦裙，外頭罩著一件白色的薄紗，長發(fā)披側(cè)于肩頭，蓋著被子坐在床上看書。

    蓮蕊正拿著個繃子，上面套著雪白的巾絹，坐在床尾繡花。

    白日里，阿瑪處理新增加的公務(wù)，額娘也一并陪著，都累得狠了，早早睡去。

    蓮蕊繡了幾下，捏著繡針的鈍一頭，搔了搔額角，問接下來怎么落針合適。蓮心教給她的都是之前在果親王府學(xué)來的東西，蕊兒甚是上心，也學(xué)得很快。

    “對了，姐，我剛才進(jìn)來之前，好像聽到門外面有聲響?！?br/>
    蓮心捧著書，頭也不抬地笑道：“此時的光景，會有誰來造訪？該不是你將對面回春堂里搗藥的聲響，錯當(dāng)了有人吧?！?br/>
    蓮蕊撅了撅櫻唇，“才不是，好像真的是有人啊，我明明還聽見馬匹的響鼻聲了?！?br/>
    蓮心不以為意地翻了一頁書，繼續(xù)往下看。但不知怎的，眼睛注視著書頁，上面一行行娟秀的楷書小字，都開始變得迷離，連心思都跟著靜不下來了。

    夜風(fēng)順著打開的窗扉，徐徐吹進(jìn)來。

    蓮心放下書，搭了一件披肩，光腳踩著一雙繡花鞋跑到屋門邊。

    “姐，你干什么去?。俊?br/>
    蓮心回眸道了一句：“我出去看看！”說完，就推門跑了出去。

    蕊兒捧著刺繡繃子坐在床上，沒鬧明白地摸了摸頭，心道不是沒人么，還去看什么呢……

    簡單的四合院，因為常年失修，墻上的磚坯都有些剝落了，上面的瓦楞殘缺不全，有些掉落下來的，就碼放在墻根邊。西屋一側(cè)有兩口井，旁邊的榕樹落下幾片葉子，落入井里。

    墻邊的燈籠，只有一盞還亮著。蓮心借著月色，踮著腳拉開門閂，輕輕推開了紅漆宅門。

    如果不是他常年習(xí)武，有著過人的敏捷反應(yīng)，門扉這樣忽然從里面被打開，一定會仰面摔倒。然而，耳畔只是聽到吱呀的一聲，門檻外的人就即刻驚坐起。

    拴在樹邊的駿馬恰好在這時打了個響鼻，揚(yáng)著前蹄跺了跺，像是嘲笑主子從未有過的窘相。允禮站起身時，將一只手背在身后，輕輕咳嗽了一聲。

    蓮心卻是沒想到門外果真有人，先是一怔，而后等看清楚這場景，又撲哧一聲笑了，“這么晚了，王爺怎么會在這兒？”

    事隔幾日，一直都沒見面。自己安安靜靜地在家籌備選秀事宜，而他，則忙于公務(wù)，少有閑暇。彼此都說好了，倘若一日沒有答案，就一日不再相見。然而，直到在這花香悠然的月夜，他真真切切地站在這里，蓮心才知道，原來這段日子以來自己一直都在等，等這樣一個時刻，等他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

    允禮低著頭看她，“你怎么出來了？”

    “蕊兒說，聽見外面有響動，我便出來看看。原來，真的有人??！”蓮心的眸子亮亮的，說完，眨了眨眼，眼底透出一絲促狹，“王爺呢，是準(zhǔn)備在這兒待上一夜么？”

    不同于在府中時素日里一絲不茍的發(fā)髻，她此刻穿著一件單紗長裙，長發(fā)垂肩的模樣，少了幾分端靜，多了幾許柔順，略帶俏皮的模樣，才真真像個十五歲的少女。

    “如果你不出來的話，倒是有這打算?！?br/>
    他聳聳肩，這時，瞧見她的一縷烏絲跟披肩的系帶纏在一起，不自覺地伸出手，幫她理順，溫?zé)岬闹讣鈸崦^她的長發(fā)，很柔軟的觸感。

    蓮心低頭站著，臉頰有些紅了，“那王爺見過太妃娘娘了？”

    允禮點(diǎn)頭，輕聲回答：“見過了。”

    蓮心沒開口，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允禮看著她，淡淡地道：“所以我來，是想叫你準(zhǔn)備一下，還有十幾天就要進(jìn)宮了……”

    清蘊(yùn)的嗓音，語氣平直，仿佛在說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蓮心一滯，過了好半天，怔怔地抬起眼，用復(fù)雜的目光看他。

    進(jìn)宮，就是為了選秀……這么說來，他出現(xiàn)在這里，只是為了告訴自己一切都沒有改變，他還是要她進(jìn)宮、選秀，然后順利地成為宮里的一位妃嬪。

    手指留在發(fā)間的觸感仍在，只是早已失去了溫度。蓮心咽下涌起的一抹苦澀，強(qiáng)打著笑靨道：“王爺放心。這件事是……是我之前便對王爺承諾過的。大恩難報，蓮心愿意為王爺達(dá)成心愿?！彼f完，朝著他行了個禮，轉(zhuǎn)身就要往屋里走。

    此時此刻，顧不得什么禮數(shù)，什么修養(yǎng)，蓮心一刻都不想再待在這里?？蓜傔~出步子去，允禮卻是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將她拉進(jìn)了懷里。蓮心掙扎，哪里比得過男子的氣力，有些惱了，氣急之下有些紅了眼眶。

    “男女授受不親，請果親王放開民女！”

    蓮心說罷，手一甩，急急想要脫開，卻不想被他握得更緊，“皇子挑選福晉，也要通過宗人府，由皇上和太妃指定……所以，還是得進(jìn)宮去選秀……”

    蓮心不想聽他說，偏偏聲音穿耳而過，須臾，卻是愣了一下，“挑選福晉？”

    允禮不說話，也不松手，只笑意吟吟地看著她。

    宗人府，選秀，挑選福晉……八旗秀女的選核，每三年挑選一次，由戶部主持，可備皇后妃嬪之選。然而除了充實后宮以外，則也是為皇室子孫做婚配之選。按照滿蒙的規(guī)矩，若是給親王、郡王及其后代指婚，都要經(jīng)過后宮的選秀。品貌才德，貞儀惠賢——選中者，擇其優(yōu)而留在宮里隨侍皇帝成為妃嬪，稍遜者則是要賜給皇室子孫做福晉。

    “將來等你進(jìn)宮選秀，額娘就會把你挑出來——”

    蓮心耳尖熱熱的，低著頭，一時間驚疑莫定地咬唇。剛才聽他說起選秀的事，就以為是讓她進(jìn)宮來著，卻是將族里的老例忘了個干凈。

    “太妃娘娘她……”

    允禮輕聲附在她耳邊道：“額娘說，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個可心的人不容易。如果一旦喜歡了，就要留在身邊?！?br/>
    蓮心的臉頰更紅，見自己的手腕還被他握在手里，輕輕掙了一下，“你剛才也都沒說……”

    允禮挑著眉睫，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眼底透出一絲促狹的意味，“又是果親王，又是民女的，你都沒給我往下說的機(jī)會?！?br/>
    明明是他自己說話，故意留半截。蓮心腹誹。但同時，心里又生出隱隱不安。勤太妃的事，真的不要緊么……

    “我會再安排旁的人進(jìn)宮，所以選秀的事，不會因此耽擱下來?！彼麛堉p輕地道。

    蓮心揚(yáng)起臉，有些動容地看他。她怎么會不懂？以前會挑中她進(jìn)宮選秀，只是因為跟八福晉相同的長相。其他的女子……若是挑選后妃果真是那般簡單的話，也不會白白等了這么多年，卻都沒有將皇上的冊封給請下來。

    “王爺你等我一下?！鄙徯恼f完，掙開他的手，忽然一溜煙跑回了屋苑。

    允禮因為一直注視著她的臉，手上也就松了力道。見她往回跑，剛想拉住她，問問要做什么去，卻是慢了一瞬，只好哭笑不得地在外面等著。

    只過了一小會兒，蓮心又出來了。這時，臉頰卻是紅的。

    “這個給你?！?br/>
    她低著頭，不知是跑得急，還是羞的，桃腮宛若掃了一層胭脂。攥著手心，將一樣?xùn)|西放在允禮的手里，然后用雙手捂住，意思是不讓他當(dāng)著面打開，“我是在旗的秀女，倘若僥幸通過初選和復(fù)選，王爺便拿著它來找我。”她說完，踮著腳，在他的側(cè)臉親了一下，而后赧然地挽著裙裾跑開。

    允禮這一回眼疾手快地伸出手，用另一只手拉住她，沒讓她再次逃走。眸間含著淡淡笑意，瞳心亮若明星，低聲只說出幾個字——“一定要通過。”

    蓮心咬著唇，點(diǎn)點(diǎn)頭。

    夜幕低垂，皎潔的月光投射在地面上，宛若又輕又薄的白紗，泛起蒙蒙的銀色。

    允禮望著她的背影，撫摸著臉上被她輕輕吻過的地方，就這樣一直在宅門口站了很久。片刻，想起來展開手指，手心里，竟是一顆圓潤碩大的珍珠，在月光中閃爍著瑩瑩光澤。

    六月的蓮花還開得正盛，轉(zhuǎn)眼就已是七月。

    自七月初五開始，內(nèi)務(wù)府就開始忙著籌備祭祀和祭孔的事宜。社稷祭祀禮是“五禮”之一的“吉禮”中極重要的禮儀制度，是對天神、地祇、人鬼的祭祀典禮，吉訓(xùn)為福，侍奉神明以求得福天賜，保佑國祚綿長。此事按照周禮而因循不改。而祭孔則是早在清朝入關(guān)之前，盛京的文廟建成后，太宗即遣內(nèi)秘書院大學(xué)士范文程，致祭于至圣先師孔子神位前，并從唐制，定春秋二仲上丁行釋奠禮。

    后來順治帝定都北京，更在京師國子監(jiān)建造文廟，內(nèi)有大成殿，專門舉行一年一度的祭孔大典，并尊孔子為“大成至圣文宣先師”。至這一朝，帝雖未親詣釋奠，卻囑命果親王祭大社大稷往替皇帝行禮，并代祭先師孔子，儀制皆與“臨雍釋奠”同。

    國子監(jiān)就坐落在東城安定門內(nèi)國子監(jiān)街上，與孔廟和雍和宮相鄰。而雍和宮又是皇上為皇子時，居于宮外的府邸。素日有兵丁守衛(wèi)，甚是富麗尊偉。

    當(dāng)今圣上登基剛滿三年，這一年的祭祀儀式又是甫由親王代從，一應(yīng)事宜操辦得緊張而隆重。而作為代行皇家禮儀的十七王爺，則需要在祭祀前就住進(jìn)宮中的慈蔭樓，然后每日至大佛堂聽方丈大師講經(jīng)。上下籌備足月，于八月初八日行社稷禮，然后在初九日，舉行祭孔大典。

    在允禮進(jìn)宮之前，遣人來南石巷子。

    自從那日以后，經(jīng)常有果親王府里的奴婢和小廝過來送東西，吉祥齋的點(diǎn)心、如意坊的花蜜醇酒、酆慶昇的海貨……就算是何福樓新制的菜肴，都盛在純銀制的盤盞里，用金胎珊瑚桃式盒裝著，悉數(shù)往鈕祜祿家的宅子里送。瓜爾佳·雪心知道其中原委，自然是樂見其成的。蕊兒年紀(jì)小，見一下子能嘗到這么多美味佳肴，隔幾日便守在大門口，眼巴巴地盼著東西送來。

    那些街坊巷鄰，都以為是紐祜祿家的升了官，才會有這么絡(luò)繹不絕來送禮的人?？磥砜慈?，無金無銀，只有吃食，卻道是這新任的正四品典儀，不貪財愛色，而是個饞嘴的。

    臨近黃昏時，長安街上仍是很熱鬧。

    街角邊的攤鋪里，掌柜的正拿著算盤，清點(diǎn)著一日的賬目。隔著幾間茶坊，還有酒肆的伙計，舉著掃把，將匾額上面沾上的灰塵清理干凈。街道上，糖炒栗子的鍋鏟聲，熱餛飩的叫賣聲，水車緩緩前進(jìn)的車輪聲此起彼伏。

    蓮心挎著一個竹籃，買了些果蔬，拐過街口，就被一間胭脂坊引了目光。

    吸引她的卻不是里面的紅妝，而是那坐在鋪?zhàn)永镱^的嬌羞女子，面對著銅鏡，吳嬸正拿著五彩棉線細(xì)細(xì)地給她開臉。

    “左彈一線生貴子，右彈一線產(chǎn)嬌男。

    一邊三線彈得穩(wěn)，小姐胎胎產(chǎn)麒麟。

    眉毛扯得彎月樣，狀元榜眼探花郎。

    多多恭喜姑娘你，他朝嫁作美嬌娘?！?br/>
    咿咿呀呀的唱喏，吳嬸一邊唱，手指一邊靈巧地用棉線絞面。少女虔誠地低著頭，輕閉著眼，臉上滿滿是幸福的味道。

    這是坊間的舊俗，女子在出嫁前要找上了年紀(jì)的婆婆開臉，寓意婚后的吉祥如意，和諧美滿。

    蓮心想起在書中看到過的故事。相傳隋煬帝經(jīng)常微服出巡，暗中命令侍衛(wèi)攔截迎親轎子，強(qiáng)拐新娘，嚇得百姓迎親時不敢敲鑼打鼓。一個聰明人要娶妻，女方堅持風(fēng)光出嫁，聰明人便交待媒婆將新娘臉上汗毛盡除，略施脂粉，讓新娘坐在朱紅描金的藝閣上。等迎親隊伍沿途敲鑼打鼓，被侍衛(wèi)攔截時，推說是迎神會。侍衛(wèi)看到新娘臉若盈光，汗毛都看不見，以為是天仙而不敢冒犯，便順利放行。

    蓮心望著望著，嘴角不禁輕輕上揚(yáng)。

    “這位姑娘，可是將要進(jìn)宮的……”

    身后忽然響起一個蒼然老邁的聲音。蓮心回眸，尋了一下，就發(fā)現(xiàn)街角不遠(yuǎn)處擺著一個卜卦的攤子，不大，上面掛著一個白布褂子，簡單的桌案上，一個簽筒，幾張宣紙。坐在桌后面的是個花白胡須的老者，正摸著下巴，滿臉慈笑地望著她。

    蓮心抿唇，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你是在與我說話？”

    過幾日，確實便是宮中選秀之期，凡是十四五歲的女孩子，在旗的，都要進(jìn)宮去待選，是老規(guī)矩。其實能猜中，并不足為奇。而且怪力亂神這些事兒，一般都為算命先生謀財之用，更是不可信。于是挎著竹籃，便要離去。

    “老朽看得出，姑娘進(jìn)宮以后，將要得到一段大好的姻緣呢！”

    蓮心因這句話停住腳步，歪著頭看他。

    “先生連這都算得出來？”

    算命老者捋了捋胡子，得意地一笑，“老朽在這條街上算命，四十多年，從來都沒有出過錯。單看姑娘的相貌，將來不是要做皇后，就是貴妃，富不可言，貴不可言哪！”

    蓮心頓時失笑。才剛覺得有些準(zhǔn)了，竟然是這些不靠譜的話。

    “一切都是命，萬般不由人的……”

    邁出步子去，身后，那老者又開始自顧自地念叨起來。蓮心不理他，挎著小籃子往前走，老者搖著頭，像是在哼曲兒一般，字字句句就這樣隨著風(fēng)飄遠(yuǎn)——“倘若不是姻緣，眼前也強(qiáng)求不得；倘若是姻緣，前生注定今世果，莫錯過才是啊……”

    夕陽西下。

    裊裊的炊煙升起來，京城中的家家戶戶都開始準(zhǔn)備晚膳。街上的攤子都收拾了，鋪?zhàn)永锏幕镉嫳еT板，一塊塊地拼在鋪面外，門閂落鎖。溫暖的橘色光暈投射在街巷里，三三兩兩的行人踏著落日的余暉，悠然而歸。

    回到家時，宅子里的門半開著。蓮心剛跨進(jìn)門檻，就見蕊兒抱著一大摞綢緞跑過來，“姐，十七王爺送綢緞過來了，額娘說，好像都是碧云坊的料子呢，漂亮死了！你快來看看！”

    蓮心將竹籃放下，里面擺著新鮮的蔬菜。那廂，蓮蕊歡喜地拿著緞子在身上比劃著，樹下的石桌上還擺著幾匹陳色的布料，卻是像為阿瑪和額娘準(zhǔn)備的。

    “你小聲些，總是收人家的禮物，我們又沒有什么回贈，怎么好意思呢？”蓮心抿唇，更是別樣心思。以前還是吃食，現(xiàn)在又是這么名貴的東西。

    蓮蕊的臉上笑意更濃，故意欲言又止地道：“姐姐不領(lǐng)情，可十七王爺卻一直惦記著姐姐呢！人都進(jìn)宮了，也不忘記吩咐家丁送東西過來。而且剛才那些家丁也說了呀！”

    蓮心被她逗得一笑，“說什么了？”

    “他們說啊，十七王爺吩咐說，以后都是一家人，多搬些東西過來，省得以后一次性太麻煩??！”

    蓮心嗔怪地道了一句“沒規(guī)矩”，低著頭，臉頰卻是紅了。

    夕陽漸漸在天際退去了顏色，晚霞宛若一片片瑰麗的花海，悄然綻放，又悄然凋零。彎成一把鐮刀的弦月，已經(jīng)在陰翳色的云層后露出了一絲真容，戌時的夜色，正一點(diǎn)點(diǎn)彌漫而來。

    朝廷每三年會選一次秀，由戶部主持，以作充實后宮，或皇室子弟姻親之用。本年，剛好是當(dāng)今圣上登基的第三個年頭，逢上宮中第一次大選，從上到下自然都是格外上心。

    寅時點(diǎn)卯，巍峨的紫禁城，還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霧靄中。

    通往神武門的街道上，早已被打掃得干干凈凈。寬闊明凈的路面上，不時有車夫駕著馬車，順著長街徐徐而來，在照壁一側(cè)停了，車簾里，卻是一個一個身著旗裝，衣飾簡單的妙齡女子。皆是各地挑出的備選之人。

    按照規(guī)矩，她們都是用騾車被提前送到京城，但看那些車輛的配置，有些是檀木梁的奢華馬車，有些則是簡單木板車乘，足可見車上少女的出身。但比起那些住在京城里的女孩兒們，都是京官的千金，身份又是不可相提并論。

    寅時兩刻，紅漆琉璃門開啟。

    一個身著石青色袍掛的大太監(jiān)從門中走出，身后跟著十余內(nèi)務(wù)府的奴才，再后便是宮中侍婢，整整齊齊地站在大太監(jiān)身后。大太監(jiān)手中捧著一本簿冊，上頭詳詳細(xì)細(xì)寫著備選秀女的名諱、生辰、旗籍。

    按照規(guī)定，凡滿、蒙、漢軍八旗官員、另戶軍士、閑散壯丁家中年滿十四歲至十六歲的女子，都必須參加三年一度的備選秀女，十七歲以上的女子不再參加。而因為有病、殘疾、相貌丑陋而確實不能入選者，也必須經(jīng)過逐層具保，申明理由，由都統(tǒng)咨行戶部，戶部奏明皇帝，獲得允準(zhǔn)后才能免去應(yīng)選的義務(wù)，聽其自行婚嫁。那些不在旗的若想?yún)⒓舆x秀，是比登天還難，而在旗的若想逃避選秀，亦是自討苦吃。

    此時的天剛蒙蒙亮，蓮心被攙扶著走下馬車，見到前面的眾多少女都按照旗籍站好了。有伺候的奴婢引著她，走到鑲黃旗一族的隊列里。剛好與鑲白旗挨著，這時，卻看見一側(cè)的隊伍中站著一抹甚是眼熟的身影。

    “玉漱?！?br/>
    身著旗裝的少女聞聲回眸，原是迷惑的表情，卻在看清楚后露出了驚喜的神色，“蓮心小姐！”

    “我不是什么小姐。到了這里，都是待選之人，叫我蓮心吧！”蓮心溫和地看著她。兩人挨得很近，一個在鑲黃旗的稍后面，一個則是在鑲白旗的最末端。比起那些家中殷實的，都是落后了一截。

    就在這時，一聲趕車的鞭響，又是京城哪個府里的千金到了。眾人回過頭去，簾幔掀開，只見從里面走出一個容貌端雅的少女，同樣是旗裝，穿在這位的身上，卻帶出不一樣的氣韻。

    足下，踩著月白緞繡花石花盆底旗鞋，她雙手輕挽，走下車后，朝著身后攙扶的奴婢，輕聲道：“你們先回去吧，告訴阿瑪，我已經(jīng)到了?！?br/>
    眾位佳麗側(cè)目旁觀著，其中好些人都識得她，正是鑲黃旗中極尊貴的一位，紐祜祿·阿靈阿的嫡親獨(dú)女，紐祜祿·嘉嘉。只見她被侍婢指引著，徑直越過在場諸人，站在了隊伍的最前面。

    等到了辰時一刻，都虞司總管大太監(jiān)李慶喜清了清嗓子，示意眾位待選秀女安靜，然后翻開手里的簿冊，開始清點(diǎn)人數(shù)——“陜西道臺富察·文浩之女，富察·明月——”

    “在！”

    “江南織造納蘭·秀吉之女，納蘭·瑾——”

    “在！”

    “刑部侍郎董佳·云書之女，董佳·慧心——”

    “在！”

    這樣一個一個地念下來，被點(diǎn)到名諱的女子，須走上前一步，讓負(fù)責(zé)核對的太監(jiān)看清楚容貌。等點(diǎn)到紐祜祿·嘉嘉時，李慶喜放輕了嗓音。嘉嘉出列，李慶喜恭敬地朝著她頷首，以示揖禮。

    “還沒等進(jìn)宮呢，三六九等都排好了，這讓我們以后怎么自處?。俊?br/>
    “沒看見么，人家可是上三旗來的。身份不一樣著呢！”

    “說起來，我還是上三旗?！?br/>
    “等你阿瑪坐到尚書省去，成了萬歲爺面前的紅人，你再來說吧！”

    交頭接耳的聲音，在身邊此起彼伏地響起，紐祜祿·嘉嘉離得甚遠(yuǎn)，自然聽不到。這些話讓蓮心和玉漱聽得清清楚楚。兩人對視一眼，都是無可奈何地一笑。

    正在這時，李慶喜咳嗽了兩聲，然后又翻過一頁，恰好點(diǎn)到了鑲黃旗的最末端，“禮部典儀紐祜祿·凌柱之女，紐祜祿·蓮心——”

    “在！”

    蓮心輕步出列，低著頭，端然斂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