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沒想到自己半路上碰到的大夫居然這么敬業(yè)，只看了一眼對唐錦書的病情就了解地七七八八，直接道這牢里陰氣太重，唐錦書體質(zhì)虛寒，不適合待在此地。

    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他不認(rèn)識太醫(yī)院的王太醫(yī)，竟然就這么堂而皇之帶到了欽差老爺面前，欽差趕緊在自家院子里騰了出地方把唐錦書搬了出來，小六也被親自指派著照顧唐錦書的衣食起居。

    唐錦書后半夜燒得意識不清，說起胡話來，什么像“桃葉，你吃了嗎？”“大哥，你洗腳了嗎”聽得小六在心里憋笑。

    直到唐錦書突然很清晰地叫了聲“安景”，小六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趕緊湊上去道，“公子，你說什么？”

    唐錦書張了張口，“昏君?！?br/>
    “哎呀公子！”小六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這話可說不得啊！”唐錦書這才唔唔了兩聲，終于安靜下來。

    小六就這么守到天明，一試唐錦書燒得沒那么厲害了，終于松了口氣，心想這些富家公子雖然看著和自己沒什么兩樣，到底骨子里還是受不了什么災(zāi)。

    于是小六總是問，“公子，我聽說你是自己要牢里來的，你干什么要遭這份罪??？”

    唐錦書也總是把手里的書卷放到案前，道：“這藥怎么這么苦，還不給我拿點蜜糖過來?！?br/>
    于是小六再也不問他這樣問題了，安安分分伺候著唐錦書近半個月，等到六月中旬的時候，唐錦書已經(jīng)好得活蹦亂跳，搖著把扇子要出去逛逛了。

    “公子，去不得啊?！贝笾形绲年柟夂玫煤?，小六坐在棵槐樹下犯困，沒精打采道，“你這還是朝廷罪犯，怎么能瞎逛呢。”

    “好你個小六！”唐錦書拿扇柄往他頭上一敲，“是誰先說相信公子我沒做過那事的？這才幾天就又變卦了?！?br/>
    “啊...”小六打了個哈欠。他和唐錦書待久了，覺得這個公子雖然愛鬧騰，卻好相處地很，總是笑瞇瞇的，也不見有什么脾氣。

    “是啊是啊，變卦了。”小六托著腮，努力不讓自己睡過去，又道，“公子，你剛剛給我喝的那團(tuán)黏糊糊的東西到底是什么??？”

    唐錦書湊過去，眼里帶著笑意，“還清醒著，體質(zhì)不錯呀。”

    “什么...？”小六迷迷糊糊地，腦子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

    唐錦書哈哈笑起來，俯下身子摸摸他的腦袋，“別怕，一點安神湯而已，不會害你的?！?br/>
    “哦?！毙×犃?，在搖椅上翻了個身，準(zhǔn)備睡覺。

    唐錦書趕緊轉(zhuǎn)到另一邊，從地上抓了一把雪白的槐花，提醒他道，“這花清熱瀉火，要是起來之后難受就蒸兩把，和著蜂蜜一起吃，記住了嗎？”

    “記住了，記住了?！毙×鶖[擺手，直接打起呼嚕來。

    唐錦書看著他的睡顏，怔了半晌，繼而笑著搖搖頭，轉(zhuǎn)身回房里收拾起行李來。

    小六一覺睡醒，只覺得神清氣爽，好久沒有這樣安眠過了，再看天色已經(jīng)是日落西山，余溫把樹上的槐花烤得暖烘烘的，像蓬松柔軟的蜜糖小釀。

    “公子。”小六習(xí)慣性地朝書房走過去，邊走邊道，“今晚你想吃什么??？”

    書房半天沒人回應(yīng)。

    小六心下奇怪，平時這唐錦書不早該嚷著出來了嗎，今個怎么這么安靜。推開門一看，屋子里干干凈凈地，哪還有人住過的痕跡？

    小六趕緊跑出去喊人，誰知平時的看守竟然也都跟著撤了。

    是跑了吧，小六看著外面搖啊搖的一穗槐花，想起來那人一雙含笑的眉眼。

    皇宮，御書房。

    陳升躬著腰，手里端著杯茶走了進(jìn)來，看了看外頭天色已經(jīng)不早了，低聲道，“陛下?！?br/>
    安景嗯了一聲，繼續(xù)閱著手里的奏折。

    陳升猶豫了猶豫，“這唐公子...已經(jīng)在流風(fēng)亭跪了快兩個時辰了，陛下可是要...”

    “兩個時辰？”安景抬起眼來，燭光下一張面孔溫潤如玉，笑道，“可朕怎么覺得，就是跪上一天也少了呢?！?br/>
    陳升哎呦一聲，趕緊跪了下來，“肝火傷身，陛下息怒啊?！?br/>
    “陳公公何須緊張?！卑簿罢f這把手里的奏折仍倒陳升眼前，“你看他唐錦書真是有本事，現(xiàn)在三省六部多少官員要朕徹查他科考作弊的案子，他可真當(dāng)朕殺不了他。”

    “陛下，這事事先就沒商量，以公子的脾氣，鬧到現(xiàn)在這個程度也該是意料之中啊...”

    陳升哪敢真打開奏折看，好生勸道，“現(xiàn)下起風(fēng)了，公子大病初愈，又跪了那么長時間，再折騰下去這雙腿可就真廢了...”

    安景一只手架在額頭，薄唇輕啟道，“廢了也好，省下朕用去這些精力?！?br/>
    陳升只得陪笑著，連聲稱是，安景沉默了半天，這才淡淡起身道，“去流風(fēng)亭。”

    流風(fēng)二字，是早些年安景還是皇子時親自取的，這亭三面環(huán)湖，柳樹如茵，湖底下沉著的都是極好的鵝卵石，每每盛夏時節(jié)微風(fēng)吹過，湖面上便顯得波光粼粼。

    陳升打老遠(yuǎn)就望見了唐錦書的影子，正映著那湖光，背挺得直直得跪在地上，離安景摔桌而去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便是一動也不肯動，自帶著股傲氣，面無波瀾。

    安景的腳步只遠(yuǎn)遠(yuǎn)停在門口，再不肯向前挪一步，陳升知他是更怒了，只有他跟了他這些年，明白這皇帝笑是總笑的，但心卻是狠著呢。

    陳升只能在心里干著急，心道這小祖宗怎么就非得這么固執(zhí)，認(rèn)個錯服個軟又是多大點事呢？就是跪，也不見得皇上就真會讓他跪上兩個時辰啊。

    唐錦書背后像是有眼一般，聽著腳步聲，忽然就怔怔道，“安景，你看這宮里的槐花，居然又開了?！?br/>
    只是這一句話，陳升就已經(jīng)聽見身旁帝王沉沉的嘆息，他便知道對方又輸了。

    “你也許久不曾叫過朕的名字了?！?br/>
    唐錦書沒有說話。

    安景走了過去，一只手附在他的額上，細(xì)細(xì)望著那道傷口：“這額上的傷是怎么弄的？”

    唐錦書別過去腦袋不肯說話。

    “便還是這樣的性子。”安景道，“這么多年了，連槐樹都長了又長，你卻還是一點都沒變?！?br/>
    “變了，只是你不曾知道?！碧棋\書望著那明晃晃的龍袍，閉上眼睛低聲道：“我倒是盼著這樹死光?！?br/>
    “怎么？”安景伸手握住他的腕子，替他擦干凈手心道，“可是錦書不是很喜歡槐花嗎？”

    “是啊?！碧棋\書慘淡一笑，“撿一把槐花澆上蜂蜜，槐樹底下，還葬著二皇子的魂呢?！?br/>
    安景指尖怔了怔，“錦書可是在怪朕？”

    “當(dāng)年二皇子同胡國一戰(zhàn)，攬盡天下聲望，安源算盡天下事，也不會想到會死在自己兄長的一杯毒酒之中吧。”

    “錦書。”安景嘆了口氣，“朝堂之爭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br/>
    “你我三人是在槐樹下立過誓的?！碧棋\書道，“所以皇上至今不準(zhǔn)我離開，是要等著我也被這團(tuán)漩渦吞進(jìn)去嗎？”

    安景摩挲著杯沿，靜靜垂下眼睛，“錦書，你可還記得十年前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情景？”

    “如何記不得？”唐錦書烏黑的頭發(fā)傾瀉在腰際，“那時你我之間也不過隔了一個臺子的距離?！?br/>
    “是啊?！卑簿伴]上眼睛，“那時你說你是唐家的三公子，揮筆間都是游龍走鳳，驕傲地不可一世...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而后來你也確是天下無雙...”

    唐錦書心道他那時不過是跟著爹進(jìn)宮，看不慣安景安源二人班門弄斧，刻意羞辱了他倆一番罷了。

    “既然皇上這么喜歡被罵，我勸你把現(xiàn)在的征稅提上一倍，保準(zhǔn)日后天天都能追憶起你我二人初遇的滋味?！?br/>
    “錦書，又在胡言亂語了。”安景面目上仍是笑意，一雙瞳子似墨一般濃得不開，“今日你也累了，我叫陳升先送你回房休息?！?br/>
    驟然被點名，陳升忙應(yīng)了一聲走過去，小心看著唐錦書道，“公子，咱們走吧？”

    “不必?！碧棋\書閉上眼睛道，“跪得久了，自然也就習(xí)慣了，倒是我先前久病，若是侍奉皇上不周，又要挨打挨罵，所以這房不去也罷?！?br/>
    “唐錦書！”

    已然是節(jié)節(jié)敗退。安景強(qiáng)忍著怒意，咬牙道：“既然如此，那就送唐公子回天牢。”

    唐錦書磕了一頭，“臣謝皇上隆恩?！?br/>
    待那侍衛(wèi)帶著唐錦書退下，陳升思量半天，終歸還是小心翼翼湊上來道，“陛下，這天牢可不比衙門，不是誰都消受地了的，陛下可要奴才去那邊知會一聲？”

    安景半晌不語，眼睛還隨著唐錦書的背影，突然卻道，“陳升，你可知道為什么唐家世代習(xí)武，唐錦書卻只是個不中用的書生？”

    陳升垂眼，恭敬道，“許是小公子身體弱了些。”

    “弱了些？他這連馬都騎不了的體質(zhì)可不是生下來就有的?！卑簿安恢滞蚝翁帲谅暤溃骸叭舴侨绱?，唐錦書又豈會這么多年逃不出長安。”

    陳升心里一驚，“難道是...”

    安景冷冷一笑，“叫他留在這里的這副好藥，可就是他的好爹爹，唐鏡中唐大人親自給朕呈上來的。”

    陳升仿佛被雷劈了一遭，半天說不出話來。

    不是沒見過人心險惡，為了鞏固地位，朝中不乏一心不顧女兒的死活，只想送進(jìn)宮來的大臣，可若是連親生的兒子都不肯放過...

    安景冷哼了一聲，“他哪是唐鏡中親生的，不過是隨意從別處領(lǐng)來的罷了，要真是親生兒子，你看唐鏡中舍得嗎？朕早就找太醫(yī)瞧過，唐錦書是這輩子都別想再習(xí)武了?！?br/>
    “這...若是公子知道了這些...”陳升嚇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依公子的性子，還不得...”

    “你真當(dāng)唐錦書真是傻子？他看得比誰都清楚?！卑簿胺畔率种械牟璞?。

    夜色正好，那流風(fēng)亭的魚兒撲騰著尾巴想要躍出水面，惹得夏蓮都笑彎了腰。

    安景飲罷了茶，從桌上執(zhí)起棋子來，黑白的棋局，每逢思考時他便常常同自己下棋，俊美的側(cè)臉認(rèn)真琢磨著。

    安景半晌才落下一子，道，“你可知他既然看得這樣清楚，這輩子卻又為什么過得杯盤狼藉？”

    陳升知道他不是在同自己說話，于是便沉默不語。

    安景的嘴角勾起一個漂亮的弧度：“他過得糊涂，是因為他天真，唐家如此待他，他卻以為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能粉飾太平，其實只不過是掩耳盜鈴。你說兔子怎么就不明白，狼永遠(yuǎn)都是貪心不足的狼，一味退讓，換來的只能是尸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