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不安

    “過來?！?br/>
    “講完電話了？”

    轉(zhuǎn)過頭來，霍恒蓋著半拉被子斜靠在床頭，一只胳膊平放著，眼含歉意地望著良子。

    良子到霍恒身邊躺下來，頭枕著他的胳膊，蜷縮在他懷里。

    “嗯。不開心了？”

    “怎么會，我就是稍微有點困?！?br/>
    “跟我講講你兒子吧，他長得很像你，尤其是眼睛?！?br/>
    “唔……你想聽嗎？”

    “當(dāng)然。”

    “我怕你又要不高興。”

    “你看你，老說我不高興，可是我哪有不高興?！?br/>
    “好吧。既然如此，我便講給你聽?！?br/>
    “我兒子很調(diào)皮的，總是不好好吃飯，他媽媽就老兇他，可是很奇怪，每次我在旁邊，他就變得很乖，還總黏著我，我一下班他就要我抱抱，每次睡覺的時候我一哄準(zhǔn)睡著。”霍恒越講越激動，高興的時候眉毛挑得很高，聲音也越來越大，忽然有些嫉妒他那三歲的幼兒，可以獲得他父親如此的寵愛，可以整日與他待在一起。思及此，良子又被自己嚇了一跳，“良子啊良子，一開始說一無所求的你哪里去了呢，現(xiàn)在竟然連一個小孩子都開始嫉妒！”

    “他可會撒嬌了，每次出門逛超市碰到想要的東西，又不敢大聲嚷嚷著要，小眼睛就盯著那東西，一聲接著一聲，顫著小奶音叫爸爸。他還會逗小女生的歡心，上次我去幼兒園接他，他老師跟我講說，他把每天早上他媽媽給他裝的那些小零食分給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子，還非要跟人家坐在一起。你說這孩子逗不逗，哈哈哈?！?br/>
    “看來是隨你，一見到漂亮的女孩子就走不動路。”良子盡量控制好自己的聲音，好使它聽不出任何不悅的情緒。

    “我哪有，你誣賴我?！?br/>
    “你們男人啊，都一個德性?！?br/>
    有些吃痛，她仰起頭，抬手撩開被他壓住的頭發(fā)，拂到身后。

    “你很愛你的兒子?！?br/>
    “嗯……不知道該如何跟你形容我的感受，反正就是太神奇了。他還在他媽媽肚子里的時候其實我并沒有多大的感觸，但當(dāng)他被生下來，我見到他的第一眼就覺得實在是太幸福了，面前粉嘟嘟的一團(tuán)小肉球竟是我的親生骨血，他身體里一半的基因來自于我，有一種生命被無限延續(xù)的感覺，那時候我才激動得想掉眼淚?？粗稽c點長大，學(xué)會走路，說話，每一天都會帶來新的驚喜，每天下班回家看到他那日益與我相似的眉眼，沖著我叫爸爸撒嬌要抱抱的時候，真的，一整天的疲憊都會消散?！?br/>
    “不打算再生一個嗎？”

    “暫時沒有這個打算，現(xiàn)在養(yǎng)孩子不像以前只用拉扯大就行，養(yǎng)小孩成本太高了，我和他媽媽都不太想要?！?br/>
    “唔，確實，生一個孩子容易，養(yǎng)好卻很難。既然決定讓孩子來到這世上，就應(yīng)該認(rèn)真地對他負(fù)責(zé)。”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如果只生一個的話，怕孩子孤單，又怕孩子將來壓力太大?！?br/>
    “哎呀，不說這個了，真是麻煩，生或不生都麻煩，人怎么就這么別扭呢?！?br/>
    “可不是嘛，不過這也是社會的大形勢嘛，你看現(xiàn)在又推行二胎政策，說不定以后這國家政策又有什么變動?！?br/>
    “政策再變，這一代人的思維方式已經(jīng)是這個樣子了，感覺也不太會有什么大的反響。你不就是個例子嗎，影響你要不要二胎的決定因素不是政策而是養(yǎng)孩子的成本?！?br/>
    “社會發(fā)展到這個樣子我們也無可奈何呀?！?br/>
    “我就不想要小孩，況且我自己還是個小孩，讓一個小孩去養(yǎng)另一個小孩，這多不靠譜啊。再說，生一個小孩就應(yīng)該對他負(fù)責(zé)，我卻并不是一個有擔(dān)當(dāng)?shù)娜?，我害怕?！?br/>
    “也許你只是還沒到那個人生階段吧，人的想法是會變的。”

    “可能是這個樣子吧?！?br/>
    “電視關(guān)掉吧，我們又不看，開著很吵又浪費(fèi)電?！绷甲悠鹕硐麓玻P(guān)掉電視，關(guān)了燈，房間立刻暗了下來，她卻感覺很安心，跳上床，又鉆進(jìn)他懷中。

    “你抱抱我，用力地抱抱我?！?br/>
    霍恒翻了個身，與良子面對面?zhèn)忍芍?，用力將懷中人抱緊，輕啄了下良子的額頭。

    “怎么啦這是，索抱索得這么突然?！?br/>
    “沒什么，只是覺得無所依靠，有點累?！?br/>
    “傻瓜，我不是在的么?！?br/>
    “不是那個意思，是我自己心理上沒有安全感，害怕很多東西。”

    “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么?！?br/>
    “抱抱我。”

    良子有點理不清內(nèi)心的想法，生性悲觀又懦弱，一碰到麻煩就想方設(shè)法退后，其實很多時候眼前的困難也并不是又多難，只不過她習(xí)慣性地把這難無限地放大，然后卻步不前。

    害怕失去他，卻明白自己終究會失去他。

    “我們今晚就這樣睡吧，什么都不做，就這樣一直抱著，可以嗎？”

    “乖，你說什么就是什么。”

    心生一種可怕的想法，若是不能將彼此的身體、骨血混合交融在一起，那就這樣，就這樣讓他死在自己的懷里。

    人的心里都生長著一個惡魔，有的人能把控制得很好，而有的人只能被惡魔操控，她想此刻的自己就是這樣，這世上再也沒有比她更壞的女人了吧，可她對自己毫無辦法，這樣的壞想法自顧自地跳出來，她又有什么辦法呢？

    良子感覺自己越來越不受控制，越來越像一個魔鬼。

    凌晨三點鐘，起身在窗前靜坐，想從霍恒衣服口袋里掏出根煙來，摸索了好久才想起來原來他是不抽煙的，那嗜煙的人又是誰呢？

    從六樓的窗戶看不到好風(fēng)景，燈光太亮了，夜不再似夜。滿目是高樓，只能從一個小小的角落看到一片小小的夜空。從那片小小的天空里良子開始幻想今晚上的月亮，略微稀薄的云層好似一層輕紗，一泓殘月在其后時隱時現(xiàn)，閉上眼的時候有蟲叫與蟬鳴。

    然而今晚良子是不能閉眼的，閉上眼就會無端想起那張臉來……

    6．同理心

    都說，時間能沖淡一切感情，可怎么沒有人說時間會讓心頭的朱砂變得更加腥紅肅殺。

    曾經(jīng)有那么一個搶著喝一口她泡面湯的女孩說過，“生如夏花之燦爛，死如秋葉之靜美。為愛而生，向死而活。說的就是我?！?br/>
    良子從那女孩手中接過泡面紙碗，呷了一口說，“你不戀愛會死嗎？”

    那女孩笑得一片粲然，眼睛彎彎，露出左邊一顆小小的虎牙，斬釘截鐵地回答。

    會。

    良子與女孩是在初二分班的時候真正認(rèn)識的，成績不相上下，被按成績排座位的老師安排做了同桌。在那之前，良子對女孩的印象一直不是很好，木訥規(guī)矩的良子只知道聽家長和老師的話，認(rèn)為早戀的行為十惡不赦，而女孩作為教師子女卻隔一段時間換一個小男朋友，風(fēng)評很差。本想敬而遠(yuǎn)之，卻發(fā)現(xiàn)女孩是個話癆，一有空閑就不停地說一些新奇的事物，哪個當(dāng)紅明星談戀愛了，時下流行什么音樂，哪本言情小說更加好看，時不時還要傾訴一下戀愛的小苦惱，也不管良子是不是想聽。

    因為那女孩，良子第一次去了網(wǎng)吧，才明白原來網(wǎng)吧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充滿陰邪污穢；因為那女孩，良子開始聽懂周杰倫，F(xiàn)IR，汪蘇瀧還有許嵩；因為那女孩，良子知道除了學(xué)習(xí)之外還有許多有趣的事情，例如深夜去校園里偷桃子吃，例如愛情也可以酸甜可口而非洪水猛獸。女孩的爸爸是學(xué)校教師，家比較近，晚自習(xí)過后回去住，因此，女孩以復(fù)習(xí)功課的理由征求過爸爸的同意后，便開始和良子一起住辦公室。那是良子和女孩最恣意的一段時光，晚自習(xí)過后不會像其他學(xué)生一樣緊趕慢趕地在規(guī)定的時間里排隊上廁所、洗漱，沒有熄燈時間，也沒有學(xué)生或老師在宿舍樓巡查，兩人總是先悠哉去小賣部買一些零食，一邊吃一邊做一些中考沖刺題，女孩給良子講數(shù)學(xué)題，良子給女孩惡補(bǔ)英語，時不時要停下來分享彼此收到的小情書，一人戴著一個耳機(jī)躺在床上聽MP3，還以幫忙充電為由玩同學(xué)的手機(jī)，那個時候能擁有一部能登陸QQ的手機(jī)就是學(xué)生里的厲害人物。

    可是時間，都沖淡了什么，又改變了什么呢？

    中考畢業(yè)，兩人的成績都還不錯，被老師推薦去省會城市讀高中。遠(yuǎn)離家鄉(xiāng)的兩人少了父母的約束變得更加散漫。有時候良子也很茫然，究竟什么原因什么事件導(dǎo)致兩人之間越來越生分了呢？吵了合，合了又吵，時遠(yuǎn)時近，時好時壞。兩人之間孰為因孰為果，硬生生地去理依舊理不出個所以然來。

    后來那女孩懷了孕。

    那女孩要為那男孩生個小男孩。

    良子拿兩人之間的友情作賭，賭女孩回頭，良子滿心以為不會輸。

    可良子卻忘了那女孩曾說過，為愛而生。

    為愛而生。

    良子記得當(dāng)時自己說，“如果今天你選擇了他，那我們之間就完了，真的?！?br/>
    那女孩慘白了一張臉，轉(zhuǎn)過身去，“那就這樣吧?！?br/>
    那就這樣吧。

    良子蹲在原地痛哭，往事歷歷，交換彼此收到的情書，吃同一碗泡面，半夜偷跑到校園里偷桃子……真是可怕，以為牢不可破的友誼竟這般易碎。胸腔里全是恨，男人都是些什么東西，愛情又是什么玩意兒，讓人如此癡迷。

    那時候，良子覺得心涼涼的，姐妹情分就像紙糊的一樣，風(fēng)輕輕一吹就散了。很久以后回想起來才覺得自己不該沖女孩發(fā)火，不管是對是錯，當(dāng)時的女孩孤身一人，作為曾經(jīng)最好的朋友，良子卻選擇隱在世俗里，站在她的對立面。

    那女孩墮了胎。

    良子記得那天中午兩人一起去餐館吃了一碗牛肉面，女孩一副很開心的樣子，說孩子已經(jīng)做掉了，仿佛在說一件別人的事情，看著埋頭吃面的女孩，良子心亂如麻，懷疑自己間接地扼殺了一條生命降臨于世的權(quán)利，脊背一陣陣地發(fā)涼。女孩笑得越開懷，良子就越想找個地方哭一哭，為什么要參與到這件事情中來，為什么要成為一個劊子手或者是幫兇?？苫貙W(xué)校不久，女孩又時不時地請病假不來上課，良子害怕了，選擇逃避，給女孩的爸爸打了電話，理所當(dāng)然地，女孩辦了轉(zhuǎn)學(xué)，被爸爸帶回老家讀高中。

    女孩離開的當(dāng)天刪光了良子所有的聯(lián)系方式。

    零星從旁人那里聽了好多女孩的消息，高考失利，成績只能上大專，早就和高中的那個對象分了手，又換了幾個男朋友等等。

    往事歷歷，良子從不肯承認(rèn)是自己做錯，即便內(nèi)心總是充滿最深的悔恨與歉意，十七歲的自己能懂些什么呢，十七歲的自己同樣愚蠢，無知，自以為是。

    不知為何，于這樣的靜夜里良子卻想起了那女孩，曾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的事情，偏過頭來看霍恒熟睡的模樣，終于稍稍理解了。

    若深深地迷戀著、依賴著眼前的那個人，對旁人的眼光、想法、評價就再無顧忌，只想著如何才能與那人在一起，對這世界不管不顧，偏執(zhí)地像個瘋子。沉淪在愛里的時候哪還有什么理智，哪還有什么道德與是非，莫說是為他生一個孩子，就是手拉著手一塊赴死她也無怨無悔。

    現(xiàn)在想想愛情還真如泥淖一般讓人越陷越深，瞧瞧自個兒變成了什么鬼樣子。

    良子不快樂，濃情蜜意與良心的百般折磨孰強(qiáng)孰弱呢？

    可如今的良子還不敢想象沒有霍恒的日子，怕比現(xiàn)在萬倍不好過。

    終究是明白了那女孩的孤注一擲和歇斯底里。

    但明白的時候會不會太晚了些呢？

    良子一直以為與那女孩不是同路人，現(xiàn)在才恍悟，原來在靈魂深處他們是如此相像，都是一樣的瘋狂。

    如果可以，良子會認(rèn)真地聽那女孩講一講高中畢業(yè)至今所有彼此缺席的時光里她經(jīng)歷的故事，但偏偏，兩人之間的故事戛然而止，沒什么好結(jié)局。良子很想找到她，可是良子卻沒有勇氣面對她，害怕誰都沒有變，變的只是她們。

    如果可以，她想忘了那張臉，忘記過去，忘了所有的一切，從頭開始。

    可這人世，允過誰重新來過。

    空調(diào)的溫度來得有點低，冷不防打了一個噴嚏，看霍恒在黑暗里動了動，伸長胳膊來回摸索，良子不覺笑出聲來。

    “怎么又不好好睡覺?！?br/>
    “今晚月色很美?！?br/>
    “來我懷里?！?br/>
    良子輕輕地爬上床，掀開被子鉆進(jìn)霍恒懷里。

    “我愛你，霍恒?！?br/>
    “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