柵欄門離山腳下靈田的位置有著不長不短的距離,孟亦不能踏風御器,每每都是緩步而行,幸而九曲峰的山路并不多崎嶇,還算是好走。
孟亦提著木質的水桶,正欲往山下走,便見那白鵝顛著身子走到自己身前,用堅硬的橙紅扁嘴勾起了孟亦手中的水桶。
白鵝口中又吐出人言:“來,讓本尊幫你提著?!?br/>
孟亦看它:“嘴上掛著東西,倒還能說話?!?br/>
“那是?!卑座Z如此說著,似乎是被夸了一般,趾高氣揚地昂著曲線優(yōu)美的脖頸,繞著孟亦轉了一圈。
這白鵝確實有意思。
孟亦一身青衫,身形削瘦好看,步伐緩緩,半掩著眸子,往山下走去,那嘴上掛了木桶的白鵝便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趨,時時搖擺著自己潔白肥胖的身軀,嘴中還喋喋不休說著什么。
走了片刻,一人一鵝抵達了山腳下種植的靈田之前。
孟亦拿起水瓢,舀著水,灌溉著眼前這片靈田。
大白鵝為他掛著水桶,不言不語安靜了片刻,倏而開口道:“小亦兒,你身后有個人一直在盯著你看。”
孟亦聞言,停下手中的動作,回頭看去,只見宿歌此人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宿歌恍若未醒,滿身喧囂,平日里整潔的衣襟都有些褶皺凌亂,總是不染塵埃的靴子也帶著清晨微濕的泥土。他那雙滿含孤高冷漠的眼眸中失了平日的冷靜,有一絲捉摸不透的暗淡光芒,整個人就那么站在那里,怔怔地看著孟亦的方向,不曾言語,與孟亦保持著安定的距離,不愿離開,也不敢靠得太近。
白鵝又道:“本尊昨晚就發(fā)現(xiàn)了,那人在那里站了一夜?!?br/>
孟亦扭過了頭,對宿歌此人恍若未聞,兀自澆著水,一旁的大白鵝撲棱著翅膀,扭動著肥碩的身子,堅硬如鐵的嘴上掛著木桶,圍在孟亦身旁晃來晃去。
卻說昨夜,宿歌被薇羅仙子提點之后,壓抑著滿腔疑惑來到了九曲峰下。
來是來了,他卻未想著進去,于是就守在外面,生生守了一夜。
一夜過去,知道那人近在咫尺,離自己只有一方禁制的距離,宿歌原本妄圖想明白的事情在腦海中糾結成一團,越來越是混亂。他的心也隨之陷入不可說的迷惘之中,過往數(shù)百年一直堅信著的東西仿佛正在悄悄瓦解,在腦海中那人的容顏面前,碾碎成了泥土與塵埃,全都不值一提。
如此直至天漸亮。
他未使用靈力護體,一宿風寒,微涼的朝露沾染了他的衣衫,令他仿佛失了魂魄般,有些落魄的狼狽。
宿歌一直用神識凝視著被設下了禁制的柵欄門,因此,方才孟亦從禁制中走出來的剎那,他的全副心神便都被那人淡薄姣好的姿容氣度吸引了去,再移不開半分。
一夜的等候變成了此時沉穩(wěn)的心跳,夾雜著無與倫比的安定感,不過一眼,仿佛便能平了他滿心執(zhí)魔與偏念。
然,孟亦只是在他身邊那只靈獸白鵝的提醒下,朝著自己淡淡看了一眼,便再不理會。
宿歌繼續(xù)靜靜地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孟亦自有風雅韻律的一舉一動,看著他神情悠然地澆完了水,后面跟著那只走路搖擺十分蠢笨礙眼的白鵝,往山上走去。
直到孟亦的身影消失在禁制之中,宿歌才恍恍然回過神來。
想起薇羅仙子對他的提示和告誡,宿歌終于動了動僵了一夜的身軀,飛身往宗門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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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制內。
白鵝看起來憨態(tài)可掬,口中卻是魔修調笑低沉的嗓音,這番怪異景象,竟不會讓人覺得違和。
只聽那白鵝開口道:“小亦兒離那人遠點好,本尊看他八成是個癡傻的。”
孟亦將掛在那白鵝嘴上的水桶拿了下來,把木瓢放入水桶內,再將水桶放回了原來的位置,輕拍了拍手,道:“你何時可以尋到自己要找的東西?!?br/>
白鵝聞言,一只腳蹼抬起,翅膀最大限度的伸張,剛想說話,卻忽然住了嘴,保持著這般滑稽的姿勢,定在了半空中。
與此同時,孟亦身后傳來沈五淵似笑非笑的聲音:“怎的,小亦兒如此體貼,竟是已經(jīng)開始為本尊著急了?”
孟亦看著那被靜止的富態(tài)白鵝,淡聲道:“九曲峰資源短缺,養(yǎng)不起這么肥的鵝?!?br/>
言下之意,是讓這魔修盡快找到東西,盡快離去。
沈五淵聞言,勾起唇角笑開來。
活了太久,時光冗長,一時竟想不起上一次如此開懷是什么時候。
沈五淵名姓不顯,卻早就踏入了飛升期,只等著天界召喚,便可渡劫飛升,羽化登仙。奈何他作為一屆魔修,飛升渡劫之時,那天劫雷火來的實在太過兇惡,百丈粗的紫光雷霆鑿開天際狂亂地沖著茫?;脑迸?,聲勢浩大,披荊斬棘,令人望而生畏。若非他身上法寶眾多,關鍵時刻一一祭了出來,恐怕逃不過那一劫。
命是保下了,他原本飛升期的修為則生生跌落回了渡劫后期大圓滿,神識也受了些損傷。這傷可大可小,看著并不礙事,但若是不根治,他便無法再度步入飛升期。
正因如此,他才要尋找傳說中被藏在東陸第一宗門——鴻衍宗中的那味神藥,來醫(yī)治彌補自己神識上的殘缺。據(jù)他所知,神藥藏在宗門深處的禁制內,被下了無數(shù)結界,一般人不會知道它的位置和洞府的打開方式,自己還是活的久了,才知之甚廣。
這般情境下,若是那神藥陰差陽錯被他人拿了走,只能說那人機緣了得,命中應有此絕佳運道。
然修魔本就逆命而行,無論如何,這位神藥,沈五淵都是要得到的。
思及此,沈五淵一貫神情不羈地調笑道:“小亦兒,本尊若是那天消失了,必然就是去尋神藥了,你到時,可不要想本尊?!?br/>
孟亦不甚在意道:“神藥?”
這魔修只道是來尋東西的,倒不曾說過神藥之類的名堂。若說這鴻衍宗,孟亦也待了數(shù)百年,卻未曾聽說過神藥一說。
“嗯,神藥?!鄙蛭鍦Y幽深雙眸凝視孟亦,并沒有隱瞞,坦明道,“那味神藥,名曰‘無念’?!?br/>
神藥無念。
活死人肉白骨,生肺腑補靈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