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三師兄一副吊兒郎當?shù)哪樱P鍵時刻還是很發(fā)揮作用的。

    他趕來救人后，先是幫小師弟擋下要命的一擊，隨即衣袖輕揮，傅青青和吳辜就被轉到較安全的地方，這時傅款才專心對付眼前的妖獸。

    吳辜把傅青青背到一棵矮樹下面，讓她倚靠著枯老的樹干坐好。傅青青眉頭緊皺，隱隱有蘇醒的跡象。吳辜心頭一喜，小聲喚她名字。

    “青青師姐？”

    傅青青從那些深淵般的回憶中短暫抽離，她的雙眼睜開一道縫隙，迷茫地望向四周，最后視線聚焦在吳辜的臉上。

    “師弟？”

    “是我！是我，師姐，你可算是醒了！”

    傅青青揉了下眼睛，看向不遠處那碩大的妖獸，有點狀況外。

    “到底怎么……”

    “沒事了，師姐，傅款師兄來救我們了！”

    傅青青聽見傅款的名字，也沒有太多的反應。等吳辜要再說話，就見她又閉上眼睛。

    這次是睡著了，呼吸很平穩(wěn)。

    吳辜松了口氣，懸著的心放下來。

    再看遠處，傅款和妖獸在斗，或者說是傅款單方面地碾壓。其實他根本沒怎么出手，這妖里妖氣的東西勝在個頭大，可動作很慢。但普通修士對上它還是要頗費一番功夫才能收拾掉的，一個不甚還可能反被收拾掉。剛才若不是傅款出現(xiàn)得及時，吳辜的下場就會很慘烈。

    從吳辜所處的位置只能看見高大的妖獸和一道被襯得像個小紙人的三師兄。妖物吼叫，傅款抓了下耳朵，許是被震到了。待那妖又故技重施要把人一巴掌拍死時，吳辜只來得及看見數(shù)道紅光閃過，仿佛一張看不見的鋒利的網(wǎng)落下，隨后，那妖物突然僵住，身體的肉大塊大塊地掉下來，還有腥的血氣四散開。

    吳辜的胃里一陣翻涌，他捂住嘴，差點嘔吐出來。

    速戰(zhàn)速決的傅款倒是沒有異樣，連他那身淺色的衣裳都沒能沾一滴血。吳辜看著傅款一步步走來，他覺得三師兄和曾經(jīng)在門派時有哪里不一樣了，但他道行低，眼力不夠，說不出個所以然。

    “這里不宜說話，師弟，你背著小師妹，跟我來?！?br/>
    傅款用了個瞬移的法術，等吳辜再次睜開眼睛時，他們已經(jīng)到了一間普通的村民家里。這戶農(nóng)家大多數(shù)重要物件都不見了，剩下的只有帶不走的，看來應是最近被告知去避難。此處距離黃泉太近，意外隨時可能發(fā)生，索性仙界就把它當作一個據(jù)點，將整個村子的人都送走了。

    現(xiàn)在從窗外還能看見扮作村民的仙兵?；涡g讓他們看起來和曾經(jīng)在村子里生活的人別無二致，但仔細去辨認，還是能發(fā)現(xiàn)他們的氣質不凡。不過他們想要的也不是追求完美地隱匿其中，最重要的目的還是鎮(zhèn)守在此，以防萬一。

    吳辜目前就在其中一間空屋，傅款叫來外面的一個仙兵，送了食物和水來。傅青青躺在床上，傅款給她診治，發(fā)現(xiàn)他這小師妹除了受到很大驚嚇或者刺激，身體并無大礙。

    “所以青青遭遇了什么？”

    吳辜被三師兄問話，也有點懵。他說他找到傅青青的時候，對方的狀態(tài)就很不好，不怎么說話，眼神也有點直。他試圖跟傅青青交談，但對方的回應很少，神情也十分哀傷。

    沒有人知道她遇見了誰，經(jīng)歷了什么。

    傅款耐心聽完吳辜的話，摸摸下巴，琢磨一瞬后，問：“也就是說，我小師妹成了個傷心的傻子？”

    “……”

    不待吳辜說話，剛剛醒來的傅青青，強抬起軟得像面條似的腿，使出她最大的力氣踢了嘴欠的三師兄一腳。

    “哦，醒了？”

    傅款笑著望了過去，就見臉色蒼白的小師妹努力地拿眼睛瞪他，瞪著瞪著，傅青青的眼眶就紅了。

    看見傅款的那一刻，雷劫山的日子重新涌上心頭。

    “三師兄……”傅青青嘴巴一撇，要哭，但又忍著。傅款拍拍她的頭。

    “哭吧，師兄這次不笑你?！?br/>
    小師妹哇地哭了出來，聲音賊大。外面巡邏的仙兵還以為這里發(fā)生了什么，三五個立馬趕過來查看情況，

    傅款隔著窗戶擺擺手，把人都趕走了。

    吳辜有些無措地站著，他從來沒見過傅青青哭著這么不管不顧的樣子。

    發(fā)泄過了之后，傅青青扯過傅款干凈的袖子揩鼻涕，后者鼻子眼睛皺到一處，嫌棄得不行。小師妹講述著他們分別之后的經(jīng)歷，除了遇見傅瓊的那段。這些日子有玉手的照拂，她過得還算可以。只是戰(zhàn)事很苦，她年紀小，磕磕絆絆地走過這一路，也受了不少磨難。

    “青青，”傅款把食物遞給小師妹，看她狼吞虎咽，“你和吳辜去避難吧。現(xiàn)在四處都是危險，師兄們很難護你周全。”

    傅青青說不行，她現(xiàn)在懂醫(yī)術，仗打起來后，她這類人是最缺的。她不能離開。

    “我知道你想救人的心，但是師妹，你也知道幾個師兄有多看重你，尤其是大師兄。萬一你有什么閃失，大師兄還不得發(fā)瘋。還有掌門……已故的掌門和長老他們，也不愿見你拿自己的命冒險。”

    提起故去的人，屋子里的氣氛立刻變得沉重起來。傅青青低頭不語，擺弄自己的手指。傅款掃了旁邊的吳辜一眼，后者會意，也上前來。

    “師姐……”

    “你們都不用說了，”傅青青搖了搖頭，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在意氣用事，“我知道你們是為了我好。假如我傅青青真是個什么都不會只會吃的廢物，我肯定會乖乖聽你們的話，找個安全的地方躲一輩子。反正一輩子也短得很。

    “但我不能……不能退縮。沒能見到掌門和長老最后一面，沒能在出事時立刻返回師門，是我一生悔恨之事。我只是想做一點補救，對……對我自己吧。就算、就算大師兄來勸我，我也不會有絲毫退讓的！所以三師兄，我……”

    傅款聽懂了傅青青的意思，多余的勸說只能悶在肚子里，他這個小師妹是鐵了心去撞南墻了。他嘆息一聲。

    “孩子長大了，叛逆了。行吧，我這個三師兄一向不會勸人，隨你去。等大師兄知道這件事，非得揍我一頓不可?！?br/>
    傅款長吁短嘆，好像已經(jīng)遇見了不久的將來。傅青青破涕為笑，她拍拍傅款的肩膀：“放心吧三師兄，要是大師兄怪罪下來，我和你一起頂。”

    “不然呢？你以為你還能跑得掉？小時候闖禍，哪次不是你跟我一起領罰？”

    “……”

    倒也是實情。

    傅款要在此停留兩日。此處的結界破損嚴重，黃泉界的東西又不識好歹地冒出來許多，他要進行一次小規(guī)模的清洗，肯定會花費一些時間。他問了問吳辜和傅青青的意愿，傅青青說，她想盡快回到她師父玉手仙君身邊?，F(xiàn)在她一邊跟著玉手學習醫(yī)術，一邊救人，一刻都耽誤不得。傅款點點頭，讓吳辜照顧好小師妹。

    最后，傅款還提及一件事。

    “對了師妹，”他坐在一張老舊的方桌旁邊，忽而問道，“剛才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事，你還記得你是怎么被帶到這偏僻之處的嗎？”

    傅青青的肩上背著一個小的行囊，里面都是干糧。她現(xiàn)在背對著傅款，后者看不見她的表情。

    等人轉過身后，傅款看見他的小師妹微微搖頭。

    “我被擄走之后，一直昏迷，意識不太清醒，還做夢夢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等到醒過來后，第一個看見的就是吳辜，之后，師兄你便來救我們了?！?br/>
    傅款“哦”一聲，語調上揚，像在思索。

    傅青青不禁問：“三師兄有發(fā)現(xiàn)什么線索？”

    傅款咧嘴一笑。

    “我知道的未必有你們多呢，吳辜倒是跟我講得很細致，但最關鍵的那段，毫無頭緒。不過，沒事。我在這里停留幾日，總歸能找到些蛛絲馬跡?！?br/>
    傅青青點頭。

    “那師兄，我們就先離開了?！?br/>
    “嗯，拿著這符，口訣教給吳辜了。有它你們很快就能找到玉手?！?br/>
    “好?！?br/>
    傅青青和吳辜就此辭別。

    剩下傅款一個人坐在窄小的木屋里，手里把玩一個打磨粗糙的茶杯。傅青青被抓走這件事疑點重重。他剛從族中趕回來，聽見有人跟他匯報傅青青失蹤一事，立刻就著手尋找，還不忘給分身乏術的大師兄傳個信，讓他別擔心，人會找到的。

    找到傅青青和吳辜確實沒有很難，甚至說過分輕松。但那是在傅青青和吳辜已經(jīng)逃到庭院外面之后，他才突然用仙術感知到人的存在。之前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連傅白都沒能定位到傅青青，這里面問題很大。

    傅款不是一個輕信的人，所以在見到傅青青之后，他第一時間試探了對方的身份。

    是小師妹，如假包換。

    不是披著小師妹殼子的某個人。

    吳辜一問三不知，他先一步找到傅青青，但據(jù)他的描述，那個破落的庭院早就空無一人，不然他們也不會逃得那么迅速。那個地方必然是傅款第一個調查之處，他倒要看看有什么玄機。

    除此之外，小師妹的態(tài)度，也讓他起了疑心。

    傅青青過去不是個能藏得住事兒的孩子，她嘴沒把門這點，跟三師兄一脈相承。兒時，小師妹就已經(jīng)是個成精的喇叭。她說話嗓門大，哭起來的動靜也大。好處是孩子不容易走丟，壞處是師兄們的耳朵也受不了。說起來她小時候沒少跟大師兄打傅款的小報告，雖然最后的情況往往是被打小報告的和打小報告的一起受罰，但也可見傅青青壓根藏不住秘密。

    從方才小師妹的神態(tài)來看，她表現(xiàn)得很自然，沒什么異樣。被打暈了，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出來，很正常。

    傅款低頭去看茶杯表面一圈圈的紋路，他在想，是不是也有點不太正常。

    一個曾經(jīng)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哪怕跟在玉手身邊見識了些世面，但她真能在這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內(nèi)就做到臨危不懼嗎？

    傅款覺得傅青青有事在瞞著他。

    “我是真不想懷疑自家人啊……”

    焰尾仙君坐在一個人的屋子里，喃喃自語。要知道他們這一路失去太多了，能握在手里的，還剩下多少呢？

    而且那可是小師妹，他們從小看到大的，親生妹妹一樣的。

    別說去調查她，哪怕只是起了一點疑心，都是很令人難過的一件事。

    他不覺得小師妹會害他們，尤其在經(jīng)歷那么多事后，但他擔心，她會走錯路，做出令自己后悔的選擇。

    “也許該跟大師兄商量一下？”

    傅款在心里嘀咕，右手手掌在桌面一拂，一只約莫只有食指長的卷軸飄浮著出現(xiàn)。他的指尖輕點卷軸空白處，那里自動出現(xiàn)兩行字。隨即傅款將它收攏，兩指一掐，便消失了。

    遠在千里之外的傅白收到了那個卷軸。

    傅白將其展開，里面是傅款的字跡，他一眼就認得出，況且最末尾的落款是個狐貍爪印。名字不好好寫，凈搞些花里胡哨的。

    傅款沒有說很多，只是簡短地告知大師兄，小師妹和吳辜均已平安，還有，等見面，他有一事要與師兄商量。

    后半句讓傅白微微蹙眉，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

    不過師妹師弟平安的消息勝過一切，傅白將那卷軸收好，轉頭看向軍營里的另外三人。

    “龍蟠城的瘴氣越來越濃，再耽擱下去，恐怕有害。勞煩三位前往，查明瘴氣出現(xiàn)的源頭，并盡快清除瘴毒?！?br/>
    持戒仙君點頭領命，干脆利落。檀齋仙君有點磨蹭，猶猶豫豫。

    傅白那雙靜得像早霜的眼睛看過來，目光落在他身上。檀齋兩手交叉縮在寬大的衣袖里，咳嗽一聲。

    “那什么，傅白，我最近身體有恙?！?br/>
    “有??？我來給你治。”

    那還有個活頭嗎？

    檀齋仙君又咳嗽一聲，道“借一步說話”，然后胳膊架在傅白的肩膀，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地說：“傅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個司禮仙，從早到晚泡在禮殿，對于那些瘴毒我的抵抗能力要遠遠弱于其他仙人。”

    “我知道，但正因為你是司禮仙，你凈化業(yè)障的能力也要比其他仙人強?！?br/>
    “你難道不覺得你說的話很矛盾嗎？我的凈化能力強，但我又抵抗不了瘴毒?！?br/>
    “你也知道你的存在很矛盾？可這就是事實?！?br/>
    “……”

    檀齋的確是個很矛盾的仙君。他的解毒能力強，但自身抗毒的能力卻弱，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的仙術很雞肋。所以沒有戰(zhàn)事的時候，檀齋也很少動用自己的力量，他怕把自己一并搭在里面。

    現(xiàn)在卻把他架在這里……

    傅白望著一臉糾結的檀齋，他眼珠微微轉了一轉，道：“這算是我的請求，檀齋。龍蟠城一行，少不得你?！?br/>
    聽聞傅白這么說，檀齋一咬牙，答應了。

    “行，你傅白的面子大。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再不去就顯得我不夠義氣?！?br/>
    傅白微微一笑，轉頭看向最后一人。

    恰好白柏也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