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出現(xiàn)了海盜女王，在璇璣府的宴會上，向逸王下毒，劫走了璇璣公子鳳眠，救走了關(guān)在刑部大牢即將被斬首的盜首馬躍。

    這件事對南玥朝廷震動很大，嘉祥皇帝震怒，當(dāng)即下旨，要派人剿滅東海群盜。

    瑟瑟知曉，南玥朝廷絕對不會坐視東海群盜壯大，早晚會來剿滅。只是沒想到，這一日來得這么快。朝廷之所以忍了海盜這么多年，是因為沒有得力的將領(lǐng)，不知這一次，率兵前來的是哪一位？

    隔了一日，探子來報，說領(lǐng)兵的將領(lǐng)是璿王夜無煙。

    夜無煙！

    聽到這三個字時，瑟瑟心頭一顫，寬袍中的玉手已經(jīng)緊緊握在一起，握得指尖發(fā)白。

    四年來，她刻意忽略此人的消息，這次，是四年以來，她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他的名字。

    聽到這個名字，她的手慢慢撫上前胸，四年前，他拍在她胸口那一掌，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那種錐心刺骨的絕望，似乎穿越了歲月的滄桑，再次襲到了她心頭。

    四年暗隱，終究還是要面對這個人了。

    人生真是有很多無奈啊，有些人和事，就是想躲也躲不掉的。

    四年前那場海戰(zhàn)，她和他并肩抵御西門樓的海盜和南玥水師，而這一次，他和她，終于要敵對了。

    如今，他是剿盜的統(tǒng)帥，而她是東海盜首，他們是勢不兩立的敵人。

    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瑟瑟低低嘆息一聲，眸光透過窗子，望向窗外，才下過一場雨，被雨水浸透過的樹葉格外的鮮嫩蒼翠，駐留在上面的水珠，一顆顆，好似珍珠一般晶瑩，又好似淚珠一般剔透。

    其實瑟瑟對于夜無煙統(tǒng)兵并沒有太多驚訝，縱觀南玥，還沒有哪位將領(lǐng)的威名能超過夜無煙。只是，聽說這些年北魯國和南玥關(guān)系一直很僵，夜無煙一直在北疆鎮(zhèn)守，原以為他無暇分身南下，沒料到竟然還是被嘉祥皇帝緊急調(diào)了回來。

    “紫迷，告訴馬躍，召集島上所有將領(lǐng)，到議事廳研究戰(zhàn)術(shù)?！鄙粤T，轉(zhuǎn)身朝議事廳而去，清麗的黑眸中閃耀著冰河乍泄的冷光。

    這一次，她要將夜無煙殺個落花流水，慘敗而歸。

    天藍(lán)藍(lán)海藍(lán)藍(lán)，海天一色，萬里無垠。日光透過薄薄云層，映照在密密麻麻的戰(zhàn)船上，那戰(zhàn)船綿延無邊，船頭上，隨風(fēng)飄展一桿大旗，上面用金線繡著一個大大的“璿”字。

    瑟瑟這邊，除了海盜的戰(zhàn)船，還有三千伊脈島的戰(zhàn)船。瑟瑟沒想到，莫尋歡還記著她當(dāng)初相助的恩情，前來派兵相助。但是，莫尋歡大約也怕南玥知曉他們派兵，是以統(tǒng)帥雅子也蒙著面紗，但是瑟瑟還是從她少了手指的右手認(rèn)出了她。她這個恩人在世人眼中早已不在人世，莫尋歡竟然還來相助水龍島，倒是令她心中感激。

    瑟瑟凝立在船艙內(nèi)，手中執(zhí)著千里目，透過半開的蘭窗，觀察著外面的戰(zhàn)局。眼看著南玥的水師戰(zhàn)船密密麻麻駛了過來，瑟瑟淡淡命令道：“排成燕形，朝著敵人沖去?！?br/>
    身側(cè)侍女得令，立刻出去傳令給望樓上的馬躍，一時間，海盜這邊，出動了大批戰(zhàn)船，排成燕形，朝著南玥水師沖去。

    這些戰(zhàn)船都是經(jīng)過瑟瑟改良的，船行速度更快。戰(zhàn)船的船頭，也都裝上了青銅鑄造的船艏沖角，非常堅固，不怕撞擊。而且，排成燕形，非常適宜沖鋒時候的射擊。

    果然，這一沖擊，便將敵隊沖垮了。

    瑟瑟不斷地下達(dá)著命令，馬躍站在樓船的望樓上，揮著令旗，將瑟瑟的命令傳達(dá)了下去。只見海盜戰(zhàn)船不斷地變換著陣形，時而燕形，時而橫形，時而寶塔形，海盜船上如蝗般的箭嗖嗖地朝著南玥戰(zhàn)船射去。

    第一輪沖擊下來，南玥戰(zhàn)船撤退了幾十米。

    瑟瑟舉著千里目，遙遙看到南玥戰(zhàn)船從中間分開，一只樓船從中駛了出來。這是南玥水師的帥船，夜無煙必定是在此船上的。

    果然，只見樓船高高的望樓上，出現(xiàn)了一道人影。

    正午的日光有些盛，海面反射著日光，有些刺目。瑟瑟微瞇著雙眼，才看清了那道卓然而立的人影。

    一襲深紫色袍服裹著他頎長清瘦的身軀，墨蓮般奪目的黑發(fā)高高束起在腦后，海風(fēng)肆虐，衣袂翻飛。俊美的臉上，修眉飛揚，深邃的丹鳳眼如寒星般凌厲，勾魂攝魄地望向這邊。

    果然是夜無煙。

    還是那樣俊美不凡，還是那樣氣質(zhì)高華，一切都如昨日一樣不曾改變。沒有了她，他活得還是那樣自在，或者應(yīng)該說，他活得更好，畢竟，他終于得到了他癡心戀慕的佳人了。

    瑟瑟放下千里目，清眸微瞇，冷然而笑。

    海風(fēng)忽盛，吹得船上旗幟朝著西方獵獵飛舞。青梅這個陰陽師倒是真得了她爹真?zhèn)?，她說今日會有東風(fēng)，果然這就來了。

    “傳令下去，備清酒，放火箭，驅(qū)火船?！鄙渎暶畹?。

    夜無煙負(fù)手站在樓船的望樓上，看似神色淡定，只有他自己知曉，此刻，他心中多么緊張。讓他緊張的，并非酣戰(zhàn)正熾的戰(zhàn)事，而是海盜的帥船。以及，那個在暗中指揮著戰(zhàn)事的人。

    那艘?guī)洿艽螅闹芏际欠忾]的，有厚重的木板防護(hù)，具有很強(qiáng)的防護(hù)能力和戰(zhàn)斗能力。那船的登入口只有一個，易守難攻，勇猛的兵士，就算是攀上了此船，進(jìn)不去終究是死路一條。

    他看到那帥船的望樓上，站著水龍王馬躍，他手中執(zhí)著令旗，在不斷地發(fā)號施令。但是，他知道馬躍并非真正的發(fā)號施令者，因為，他看到一個侍女跑到他面前傳遞號令。

    他尋了她四年，從未放棄尋找，可是人海茫茫，再也沒有了她的消息。東海，他派人不止來過一次，可是不僅尋不到她，也打聽不到她的任何消息。就連她的兩個侍女青梅和紫迷也銷聲匿跡了，據(jù)說在一次海戰(zhàn)后，那兩個侍女受傷而亡。他原本還打算抓了那兩個侍女細(xì)細(xì)詢問呢，可是這個線索也斷了。

    他也曾想過，是否她和那兩個侍女一起躲起來了呢？他多次派人到水龍島打探，四年了，竟是一點兒消息也沒查到。但是，他堅信她還活著，從未放棄過尋找。

    而今日，皇天不負(fù)有心人，她真的出現(xiàn)了嗎？

    如若猜得不錯，那個指揮著這場戰(zhàn)事的碧海龍女，此刻便在船艙里運籌帷幄。而他，堅信碧海龍女便是她。

    如果，不是鐵飛揚派人傳信，說是在璇璣府盛宴上，驚現(xiàn)碧海龍女，他是絕對不會接受父皇剿滅海盜的旨意的。

    碧海龍女！

    無論如何，他都要見到她，就算是用一場戰(zhàn)事，將她逼出來又如何？

    “王爺，不行了，我們抵擋不住了！”一個將領(lǐng)急匆匆地沖到望樓上，向夜無煙稟告道。

    夜無煙抬眸望去，只聽海盜船上嘹亮的號角聲響起，海盜中的水手退下，弓箭手隨即填了上來，一支支火箭向著南玥戰(zhàn)船射來，有火燃燒了起來。迎了風(fēng)，愈燒愈旺，不一會兒整艘戰(zhàn)船都包圍在熊熊火勢當(dāng)中。其中有一艘，正是璇璣府設(shè)計出來的蒙沖戰(zhàn)船，此次首次投入戰(zhàn)事，便損毀了一條。

    而且，海盜們攻守有度，進(jìn)退適宜，顯見得訓(xùn)練有素。那些沖過來的戰(zhàn)船，竟然速度奇快，而且，他們所排成的隊形，十分利于攻擊。

    夜無煙不得不驚奇，海盜何時變得這般強(qiáng)盛了？那個在船艙中指揮戰(zhàn)事的人，讓他很驚奇！

    開戰(zhàn)不過才一會兒，他們這邊已經(jīng)損毀了過半戰(zhàn)船，顯見得已經(jīng)很難取勝。如果再不出擊，恐怕今日要被打得落花流水了。

    “傳令下去，讓船只就近聚攏成圓形陣，船頭向外迎敵?！币篃o煙冷聲說道。身側(cè)將領(lǐng)得令，揮舞著手中令旗，南玥的戰(zhàn)船就近聚攏成幾個大圓，船頭向外迎敵。

    這一防護(hù)，暫時抵住了海盜的猛烈攻擊，此刻，雙方戰(zhàn)船已經(jīng)靠近，雙方水兵沖到對方船只上，展開了近身戰(zhàn)。

    夜無煙命令水兵將樓船向海盜的帥船慢慢靠去，他順手抓過船上的一條粗大纜繩，一揚臂抖得筆直，帶著凌厲的氣勢，抽向正在望樓上指揮海盜的水龍王馬躍。馬躍大吃一驚，很顯然沒有料到夜無煙會突然出手，而且，鞭子來勢迅疾凌厲。身側(cè)的海盜一擁而上，執(zhí)起手中兵刃，想要阻住纜繩，可惜都被纜繩掃倒在地。

    馬躍抽出纏在腰間的烏黑鞭子，纏向纜繩前段。繩和鞭子一纏繞，他便感覺到對方內(nèi)力綿綿不絕透過纜繩，氣勢如虹地襲向他。馬躍一驚，將鞭子扔在地上，他自己也踉蹌著退了好幾步摔倒在甲板上。

    夜無煙手中的纜繩卻鉤住了船舷上的鐵鉤，輕輕一拽，他整個人便從望樓上躍了過來，衣袂翻飛，舒卷如云，翩躚若天人下凡。

    轉(zhuǎn)瞬間，他已經(jīng)躍到了馬躍方才凝立的望樓上。

    “水龍王，本王想見一見碧海龍女，還煩請水龍王通報一聲。”夜無煙淡淡說道，黑沉如淵的眸子帶著深深的期冀。

    馬躍緩緩從甲板上站起身來，冷笑一聲道：“璿王，今日你方水師已敗，你還是操心如何全身而退吧，龍女是不會見你的！”

    “是嗎？”夜無煙云淡風(fēng)輕地說道，明麗的日光流淌過他俊美的面龐，墨瞳中透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深沉。

    他忽然出手，朝著馬躍襲了過來。馬躍來不及躲閃，眼看著就要喪命在夜無煙掌下。樓船唯一的出入口處，傳來一聲冷叱，“住手！”

    那聲音，冷傲、沉穩(wěn)，帶著一絲蒼涼，傳了出來。

    夜無煙乍然收手，凝立在甲板上。心口處，好似有冰水慢慢浸了過來，因為這，根本就不是她的聲音。

    樓船入口的小門打開，瑟瑟一襲青衣走了出來。她的臉上，戴著面具，頭上戴著風(fēng)帽。

    迎面便看到了夜無煙。

    離得近了，她才發(fā)現(xiàn)，他身上的衣衫寬大極了，不知是他瘦了，還是衣衫做得寬大，倒顯得他愈加風(fēng)致翩翩。而他的臉龐，雖然依舊俊美如畫，但比之四年前，卻消瘦多了。一雙絕美的鳳眸，早已沒了往日的流光溢彩，仿佛沉淀了太多的痛苦，那樣深沉冷冽，好似冰層下的暗流，令人望之心驚。

    自從她出來，那雙深瞳便鎖住了她，一直凝視著她，眸光似乎在瞬間被點亮，灼熱得似乎能將她生生焚燒。

    “璿王來得正好，本龍女正有意要和璿王決斗一場?！鄙f道，他盡量平靜自己的心，讓自己表現(xiàn)得像一個不認(rèn)識夜無煙的陌生人，對他沒有任何感覺，即使是恨，她也強(qiáng)壓在心底。

    瑟瑟轉(zhuǎn)身，瞇眼望向夜無煙。

    “璿王，請吧。今日一戰(zhàn)，璿王已經(jīng)敗了。但是本龍女久聞璿王武藝高強(qiáng)，希望能與璿王單獨一戰(zhàn)，若是本龍女勝了，還希望南玥自此后，不再剿滅海盜，不知璿王可答應(yīng)？”她云淡風(fēng)輕地說道。

    夜無煙黑眸中閃耀著高深莫測的復(fù)雜光芒，有疑惑，也有期待。他良久才回過神來，微微頷首道：“好！我答應(yīng)你！”曾經(jīng)牽動她心魂的聲音，還是那么熟悉。只是，似乎比之以前，更加冷然了。

    兩人相隔十步，端然凝立。

    瑟瑟的兵刃是劍，她刻意沒有用新月彎刀，而且，這些年，她也跟著青梅的娘親青鳥學(xué)了幾套劍法。夜無煙沒有用兵刃，竟然徒手和持劍的瑟瑟戰(zhàn)在一起。

    雙方酣戰(zhàn)的兵士已經(jīng)停戰(zhàn)，無數(shù)艘戰(zhàn)船駛了過來，來觀看這一場海上決斗。

    這已經(jīng)是高手之間的對決，青影和紫影在空中飛躍纏斗，看得眾人眼花繚亂。

    瑟瑟并沒有因為夜無煙不用兵刃而留情，是以，夜無煙身上慢慢地添了幾道劍傷。鮮血滲了出來，融在深紫色的袍服上，然而，他好似不知道疼痛一般，一直和她的劍周旋著，一邊企圖伸手摘下她頭上的風(fēng)帽和臉上的面具。

    瑟瑟自然不會讓他如愿，戰(zhàn)了大約幾十招，瑟瑟感覺火候已經(jīng)到了，一招不慎，臉上的面具和風(fēng)帽被夜無煙摘了下來。

    隨著面具的脫落，一張布滿歲月滄桑的容顏出現(xiàn)在夜無煙面前。額頭，眼角，布滿了細(xì)紋，尤其令人震驚的是，隨著風(fēng)帽的脫落，一頭銀白的發(fā)流瀉而下，如流瀑，在日光的映照下，那樣耀眼，那樣刺目。

    夜無煙好似一瞬間被雷擊中了，他冷然瞧著瑟瑟，渾然不知瑟瑟的劍已經(jīng)抵在他的喉嚨處，沉聲道：“璿王，你輸了，還希望璿王遵守你方才的承諾?！?br/>
    夜無煙卻好似根本就沒有聽到她的話。

    整個人好似失了魂一般，俊美的面龐瞬間蒼白，好似覆蓋了冰雪，黑眸中的灼亮也轉(zhuǎn)瞬消失，淹沒在濃重的悲哀之中。

    明明是日光明麗的午后，可是她卻感覺到他的身上，似乎籠罩了一股濃濃的寒，好似衣染霜華，寂寥蕭索。

    “不是她，還是不是她！”他喃喃說道，猛然抬眸，黑眸中冷光犀利。

    他一把揪住她的白發(fā)，怒聲道：“你是誰？為什么要扮作她？”

    瑟瑟瞇眼，冷笑道：“請璿王放手，我是二十年前的海盜王駱龍王手下的四大龍將之一，青鳥。年紀(jì)老了，不愿意以一副老丑的面貌示人，不然哪里有大王的氣魄。我可沒打算扮作任何人！”瑟瑟緩緩說著，一面將面具再次覆在臉上。

    這一次，她刻意沒有用新月彎刀，也沒有用以前的刀法，她用的是從青梅娘親青鳥那里學(xué)的劍招。而且，她這頭白發(fā)，她臉上的易容，也是照著青鳥的容貌扮的。她知道，必須要扮作一個這世上真真實實存在的人，才會打消他的懷疑。

    果然，他信了。

    只是，他看起來好悲傷，從那雙鳳眸中隱隱透出來的絕望是那樣深沉，令人悵然。

    天地間寂靜如死，唯有海風(fēng)獵獵吹拂。好似是誰的聲音，在風(fēng)里哀怨哭泣。

    夜無煙踉蹌著后退，心好似被人狠狠揪了一把，胸口處一陣又一陣的刺痛。心底深處，一股絕望驀然翻了上來，帶著絲絲血腥味。難道，這心，已經(jīng)痛得裂出血來了么？

    不是她！竟然不是她！

    這些年，他每當(dāng)見到穿青衫的女子，都會狂奔而去，看看是不是她。每一次都是絕望而回，但是，哪一次也沒有這一次的絕望來得深沉。因為這一次，他抱的希望很大。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他快要承受不住了。

    難道說，她真的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嗎？

    他慢慢地走了回去，可是他的腳步搖搖晃晃，竟是無論如何也站不穩(wěn)。最后，一個踉蹌，他直直地從船舷邊朝著波濤洶涌的海面上墜去，紫衣在風(fēng)里翻飛如蓮。

    就這樣離去吧！

    人世間既然找不到你，那么我便到陰曹地府去尋。

    東海上的一場海戰(zhàn)，以南玥水師慘敗告終。這可算夜無煙成名以來，第一次打敗仗，而且，還是這樣慘。據(jù)說，就連璿王也受了重傷，被碧海龍女打落在滔滔海水中，若非是南玥水師搶救及時，只怕璿王的一條命就要丟在東海了。據(jù)說，璿王和海盜簽訂了永不剿滅的協(xié)定，這才被海盜放回。據(jù)說，這一戰(zhàn)后，璿王在緋城一直休養(yǎng)了半月還不曾好轉(zhuǎn)。

    東海海盜，碧海龍女，自此聲名大噪。

    忘憂島上陽光明媚，清澈的河水蜿蜒流過，天然的卵石壘起了寬闊的河壩。河邊，一片綠樹蔥郁，環(huán)抱著一座古樸典雅的木質(zhì)閣樓。

    沉魚已經(jīng)是大姑娘了，她拎著一個小籃子，奔到了樓閣二層，興致勃勃地喊道：“小公子！”

    屋內(nèi)空蕩蕩、靜悄悄的，根本就沒有人影。

    沉魚心中頓時一沉，主子近些日子帶著北斗、南星和青梅都在水龍島，無憂島上就剩她和紫迷在照料小公子。紫迷方才去熬藥，囑她好生看著小公子，她才去了一趟茅房，小公子就又溜出去了。她放下籃子，急匆匆從樓里奔了出來，在屋前屋后轉(zhuǎn)了一大圈，依舊看不到那個小小的人兒。

    “去哪里了？”沉魚眸光流轉(zhuǎn)，不經(jīng)意間抬首。細(xì)看，頭頂上青蔥綠葉間有一片白色衣角，在風(fēng)里輕輕飄蕩著。

    “小公子，求求你，下來吧！你又爬樹，那上面很危險的。”沉魚也是伶俐頑劣的主兒，偏偏到了小公子面前，就無計可施。一個才四歲的娃，就讓她天天頭疼。

    一張清秀的男孩臉蛋從綠葉間露了出來，白皙的臉龐，襯著碧綠的葉子，分外明麗。一雙狹長的丹鳳眼，秀氣明亮，笑起來隱隱透出三分邪氣。

    他坐在樹枝上，雙腳擺動，笑瞇瞇地說道：“魚兒，不要叫我小公子，叫我無邪公子，記住了！”明明是奶聲奶氣的稚子之音，偏偏說的是大人的話。

    沉魚撫了撫抽痛的額角，她還沒見過四歲的孩子這么早熟。明明是一個小娃，偏不當(dāng)自己是孩子。別說叫自己姨了，連個姐姐也不叫，和北斗、南星更是稱兄道弟。明明叫江澈，聽聞自己的娘是纖纖公子，便自己給自己起了個無邪公子。

    無邪！

    真不知他是天真無邪，還是頑劣無邪！

    沉魚斂去苦笑，換成一臉的甜笑，央求道：“無邪公子，您下來好嗎？要是在樹上發(fā)病，一頭栽下來就危險了?！?br/>
    沉魚沒辦法，便開始拿病嚇唬他。

    江澈聽到沉魚的話，鳳眸中掠過一絲憂心，畢竟是小孩子，雖然說早已習(xí)慣了幾日一次的寒癥發(fā)作，但是，小心眼里，還是頗難受。最遺憾的是，因為寒毒侵體，娘親教給他的內(nèi)力進(jìn)展緩慢。

    從三歲起就開始隨著娘學(xué)習(xí)武藝了，到現(xiàn)在，學(xué)了一年了，卻只學(xué)會了招式。沒有內(nèi)力，輕功當(dāng)然更學(xué)不會，到現(xiàn)在連一丈遠(yuǎn)都躍不過。不過，也僅僅憂心了一瞬，他便邪邪地笑了。

    “魚兒，本公子要是從樹上栽下去，那你豈不是會傷心死。哈哈哈……”

    笑聲忽然凝住，就好似被人生生掐斷了一般，江澈胸臆間忽然一陣劇痛襲來，他一頭向樹下栽了下去。

    “??！”沉魚發(fā)出一聲尖叫，伸手去接。

    一道青影如輕煙般掠過，伸臂接住了墜落而下的澈兒。瑟瑟剛從海上歸來，走到這里，恰巧接住了他。

    江澈抬睫看了看瑟瑟，唇邊勾起一抹甜笑，道：“我就知道娘會接住我的?！?br/>
    一句話未曾說完，小臉已經(jīng)褪盡了血色，嘴唇緊抿，拳頭緊握，額角滲出了一滴滴的冷汗，小小的身子更是打戰(zhàn)，牙齒幾乎將嘴唇咬破。顯而易見，痛到了極點，冷到了極致。可是，小家伙自始至終都沒有哭鬧和喊叫。

    這份疼痛，連大人怕都難以承受吧。

    “澈兒，痛得厲害，就哭出來！娘不會笑話你的！”瑟瑟抱著江澈，施展輕功，飛速躍向了二樓，快步進(jìn)了室內(nèi)。

    “我是男子漢，我不怕痛?！苯撼堕_唇角，擠出一抹笑容。他知道，其實他痛時，娘比他更痛，所以，他不會哭。

    瑟瑟何嘗不知澈兒的心思，看著他忍受著病痛的折磨，她的心，就好似貓抓般難受。她讓澈兒躺在她懷中，將手掌放到他后背，向他輸送內(nèi)力，希望澈兒能好受一些。

    床榻上，瑟瑟抱著澈兒，一個忍受著病痛的折磨，一個忍受著心痛的折磨。半個時辰過后，疼痛漸消，澈兒躺在瑟瑟懷里，痛得累了，睡著了。

    紫迷遞過來溫?zé)岬臐衩?，瑟瑟溫柔地將澈兒臉上的冷汗拭去?br/>
    她凝視著懷里這張童顏，剛剛發(fā)作了寒毒，全身冰冷，臉色蒼白，就連嘴唇都沒有一絲血色。長長的睫毛低垂，纖密如黑翎羽。只是，睫毛上，掛著一滴淚珠。清醒時，他沒哭，睡著了，終忍不住淌出了淚。

    或許知曉自己的身子狀況，澈兒比一般的孩子都要早熟。他懂事，他從不抱怨，從不哭泣，他每過一天，就要給她們帶來許多歡笑。只是，老天何其不公。

    瑟瑟伸指，撫過澈兒的眉眼，將他睫毛上的淚珠拭去。

    當(dāng)年，從崖上墜落之時，她本已萬念俱灰，如若不是知曉腹中還有他，或許她們母子早已粉身碎骨了。因為他，她才能在這世間活了下來，也因為他，她帶著滿懷的母愛和歉疚。

    她未曾料到，孩子繼承了她的血脈，卻也繼承了她身上的瘴毒和寒癥。

    瘴毒和寒癥在她的身上，根本不足掛懷，可是，到了孩子身上，因為是從胎里帶來的，竟并發(fā)成了寒毒，是以很難根除。四年了，她也尋了不少藥草，只是卻只能減緩發(fā)作時的疼痛，并不能根除。以前，他都是一月發(fā)作一次，而現(xiàn)在，澈兒發(fā)作得越來越頻繁了。再不根治，她真害怕失去澈兒。

    馬躍說，他通過探子打探，知悉歐陽丐從海外帶回來的藥草中，有一味是能根除寒毒的。所以，才去搶奪歐陽府的商船，卻不想回來時被抓，藥草也再次被歐陽府收回。她起身，替澈兒將錦被蓋好，匆匆走了出去。

    “紫迷，青梅，準(zhǔn)備一下，明日一早，我們?nèi)ゾp城?！鄙胤愿赖馈?br/>
    “小姐，現(xiàn)在去緋城，是不是很危險？還有，我們帶上小公子一塊兒去嗎？”紫迷問道。

    瑟瑟頷首，雖然危險，但是，為了治好澈兒的寒毒，她不能不去。而且，這一次不知在緋城待多久，若是留澈兒在島上，她是絕不會放心的。寒毒發(fā)作時，她若不在身邊，澈兒有個意外，她情何以堪。

    蘭坊是緋城近幾年崛起的青樓，名冠京師，里面的女子都是以蘭的品種為名。當(dāng)紅的妓子有雨蝶、白蘭、素芷。

    蘭坊與胭脂樓等其他妓院不同，女子不賣身，但是，卻個個才藝極佳。當(dāng)年素芷一曲《清商》冠絕天下，雨蝶一舞魅眾生，使蘭坊成為文人騷客、江湖俠士神往之地。

    蘭，色清，韻清。來到蘭坊，令人氣清、神清。王孫公子，文人騷客，去慣了胭脂樓那樣令人醉生夢死的青樓，對于蘭坊，極是眷戀。不過，無人知曉，蘭坊其實是東海海盜的情報點。

    暮色降臨，天地間頓時暗淡下來，白玉似的月華漸漸升至半空中，為夜色籠上了一層清冷而朦朧的霧氣。

    清蘭閣，蘭坊的最高處，鏤空的朱紅窗子打開一道縫隙，江瑟瑟憑欄而望，底下一景一物盡收眼底。

    “今晚倒是挺熱鬧啊?！苯灰u男裝，倚在窗邊，眺望著樓下的人流，似笑非笑地?fù)u著折扇。

    素芷淺淺笑了笑，她生得極美，朱唇不點自紅，肌膚勝如初雪，是一個純似幽蘭、嬌美勝牡丹的女子?！爸髯?，你派我打探的消息，素芷已經(jīng)打探清楚了。歐陽丐的藥草一到緋城，便全部高價出售了，賣到了城里的各家藥坊，那里面根本就沒有主子所說的醫(yī)治寒毒的藥草。”

    瑟瑟心中一沉，莫非馬躍的消息有誤？

    “主子，我聽說璿王府有一個孩子，也得了寒癥，據(jù)說也是胎里帶的。不過，素芷沒打探到璿王是否有從歐陽丐那里購買藥草。”素芷道。

    瑟瑟心頭一顫，四年來，她刻意回避著夜無煙的消息，卻不知，原來，他府里還有個孩子，應(yīng)該就是他和伊冷雪的那個孩子吧！

    夜無煙！

    她咬牙切齒地在心中吐出這個名字。

    當(dāng)她生下澈兒，那小小的人兒，黑藍(lán)色的肌膚，帶著毒的孩子，哭聲是那樣的細(xì)微，那一刻，她咬牙吐出的便是這個人的名字。

    當(dāng)澈兒一天一天毒發(fā)，她抱著他，一顆心揪痛，她咬牙吐出的還是這個人的名字。

    這個如魔咒一般的名字。

    這個曾經(jīng)令她愛，令她恨，而如今，只是讓她悵然的名字。

    “璿王府中那個中寒毒的孩子，是誰的孩子？”瑟瑟沉下心，定定問道。

    “是璿王府一個女人的孩子。那女人身份很特殊，據(jù)說曾經(jīng)是璿王的侍妾，是璿王在邊關(guān)娶的。四年前，璿王遣散了府內(nèi)所有姬妾，獨留下她。璿王沒有子嗣，素芷認(rèn)為，應(yīng)當(dāng)是看在孩子的面上，才留她的吧?！?br/>
    瑟瑟冷冷笑了笑，原來伊冷雪那個孩子也有寒毒，那么，夜無煙一定不會袖手旁觀。素芷沒有查到璿王府買藥，那是因為根本就不用買，歐陽丐只需暗中送過去即可。

    如今，只有他的府里有藥草，這可如何是好？

    “璿王此刻可在緋城？”瑟瑟低聲問道。

    “在東海慘敗而歸后，他便一直在緋城的府里養(yǎng)傷。我們打探到后天他府中有一場宴會，宴請的是太子和逸王?！?br/>
    瑟瑟點了點頭，既然夜無煙和伊冷雪都還在緋城，那就好辦了。解寒毒的藥應(yīng)該也在璿王府。

    今夜，她要夜探璿王府。

    瑟瑟一襲黑衣，黑巾蒙面，從璿王府后院翻墻而入。她不止一次從璿王府深夜外出，道路還是熟悉的。她如同一片葉子般輕飄飄地落下，眼前，還是那片竹林。

    再闖竹林，因為有了上次的經(jīng)驗，按理說，應(yīng)當(dāng)是輕車熟路，卻沒料到，這個竹林再不是她上次闖過時那般簡單了。沒走幾步，就不知道觸動了哪里的機(jī)關(guān)，如蝗般的暗器襲來。她躲過一波波暗器，卻驀然發(fā)現(xiàn)，這竹林不僅有機(jī)關(guān)，還擺了陣法。

    瑟瑟躲過一波暗器，定睛看了看，發(fā)現(xiàn)陣法極是復(fù)雜，夜無煙手下果然是有能人。精通五行遁甲的，應(yīng)當(dāng)是那個璇璣公子鳳眠。

    肩頭上驀然中了一箭，瑟瑟眉頭一皺，再不敢亂闖，慌忙退了出來。但是，機(jī)關(guān)啟動的聲音早已驚動了府中侍衛(wèi)，竹林外，等待瑟瑟的，是一場廝殺。

    金堂金總管站在侍衛(wèi)最前方，笑瞇瞇地說道：“閣下吃了熊心豹子膽嗎，璿王府你也敢闖！”

    瑟瑟淡淡笑了笑，抽劍在手，清澈的劍光，映亮了她眸中的寒意。她不想用新月彎刀泄露了身份，是以，今夜，她帶的兵刃依然是一柄寶劍。她知道，金堂能做夜無煙的總管，武藝自當(dāng)不弱，不敢小覷，抽劍在手，和金總管斗在一起。

    金總管沒料到這個黑衣人這么不好對付，斗了十幾招，他已隱隱處于下風(fēng)。

    瑟瑟不敢戀戰(zhàn)，賣了一個破綻，引金總管來襲，然后長劍一揮，迫退包圍上來的侍衛(wèi)，纖腰一擰，縱身躍到了高墻上。

    “金堂，來者何人？”暗夜中，一道冷澈低沉的聲音傳來。

    東海一戰(zhàn)，當(dāng)他跌下東海，她心中頗為震動?？墒?，想到他和伊冷雪的孩子，想到她的澈兒，她的心，再次冷如冰雪。再次聽到他的聲音，她只是冷冷瞥了一眼那正疾步而來的高大俊逸的人影，不想來人正看向她，兩人目光相觸，看到他深邃的眸底那點點寒意，瑟瑟心底一凜，縱身向外躍去。

    夜無煙聽到機(jī)關(guān)觸動的聲音，知曉有人夜闖璿王府。璿王府的竹林，自從建立，也不知困住了多少心懷叵測之人。只有一次，困住的是她。想起當(dāng)日情景，夜無煙心底忽然一滯。他披上衣衫，快步向竹林走去。

    夜無煙沒料到，來人武功如此之高，連金堂也不是她的對手，竟然讓他逃了。

    他想起黑衣人臨去的一瞥，一顆心忽然抽緊，一種窒息的感覺，讓他感覺自己好似快要死去了一般。

    那黑衣人是誰？

    他沒看清她的眼，只感受到了她的眸光，那樣淡，那樣冷，那樣縹緲！

    何以淡淡的一瞥，他便如此失魂？而那目光，那目光竟然深深刻入到心尖，深深印入到腦海，那目光是夜夜在夢中出現(xiàn)的目光。

    是她嗎？

    夜無煙縱身躍上高墻，向著遠(yuǎn)處那抹如煙似霧的身影追去。

    天上冷月不知何時移到了陰云之后，天地間忽然暗淡下來，前方的人影漸漸隱入到黑暗之中，繼而不見。

    夜無煙施展輕功，狂奔而去，然而，屋檐茫茫，哪里還有那襲黑影？但是，他卻不肯放棄，只因為那一瞥的目光，和她的目光何曾相像。

    他狂奔著，帶領(lǐng)著金總管和侍衛(wèi)在暗夜里尋找著?？?，最終是一無所獲。

    金總管望著暗夜里靜立的男子，這種境況太熟悉了，因為不是第一次發(fā)生。

    每一次，當(dāng)王爺看到一個和王妃熟悉的背影，或者僅僅是一襲青衫，他都會狂追而去。可是，希望總會落空。那個如蘭似蓮的女子，終究是杳無音信。

    四年了，他們都知曉希望已經(jīng)渺茫，從那么高的山崖上墜下，就算被人救走，怕也活不成了吧。可是，王爺卻堅信她是活著的。

    他封她為王妃，遣散了府內(nèi)那些侍妾。雖然府內(nèi)還留著一個伊冷雪，但是，她的身份也只是王爺?shù)囊粋€恩人罷了。

    “金堂，方才那黑衣人，用的是什么兵刃？”夜無煙忽然想起了什么，冷聲問道。

    “是寶劍！”金總管如實回答。

    希望再次落空，夜無煙的眸光一瞬間黯淡下來，他苦澀地笑了笑，緩步向府內(nèi)走去，靜靜佇立在后院的新月湖畔。

    天不知何時陰了，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這是今年入春以來的第一場雨。雨絲蒙蒙，越來越大。湖面被紛飛的雨滴濺起一圈圈的漣漪，就連剛盛開的睡蓮也被雨滴砸得脫落了花瓣，嫣紅的花瓣隨水飄蕩，好似覓不到歸宿一般，在水中幽幽打著轉(zhuǎn)，一如他空虛飄零的心。

    在雨中，他肆無忌憚地哭著，一遍一遍地喊著她的名字。

    和她在一起的每一瞬，都在腦海中翻騰，對她的思念，就像勾踐的寶劍，深深刺入到心中，流出苦澀的膽汁。

    他永遠(yuǎn)失去了她，他此時，終于知曉什么是物轉(zhuǎn)星移，什么是滄海桑田。這一世，沒有她的日子，他就是行尸走肉。

    東海一戰(zhàn)，讓他心欲絕，方才一瞥，讓他的心再次燃起希望，可最后，卻還是絕望。

    “等我啊，瑟瑟?！彼卣f道，“當(dāng)肩頭的重任卸下，我便隨你而去，快了，你要等著我啊！”

    金總管帶著侍衛(wèi)，站在雨里，遙遙看著夜無煙，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粗谟曛徐o立了一夜，直到天色微明，雨淅淅瀝瀝變得小了，他才轉(zhuǎn)身，渾身濕淋淋地走來。

    金堂遞了帕子給夜無煙，他接過，抹去一臉的濕潤，俊臉上已經(jīng)恢復(fù)了一貫的清冷，只有黑眸中還殘留著一絲痛楚，那是隔不斷、抹不去的痛和思念。這一世，恐怕永遠(yuǎn)也無法從他的眼底除去了。

    水光瀲滟，月影朦朧。一入夜，瀲滟河邊，便有一只只游船在水中游蕩。緋城雖然有無數(shù)的秦樓楚館，妓子們也都風(fēng)情萬種，可是瀲滟河的船娘別有一種風(fēng)情。

    據(jù)說，她們生得標(biāo)致水靈，不僅溫柔體貼，琴棋書畫也無一不精。所以，到瀲滟河尋芳的王孫公子也不少，最重要的是，意境好，攜著美人駕一葉小舟蕩漾在河水碧波之上，從文人墨客到大老粗無不趨之若鶩。

    蘭坊在瀲滟河也有小船，今夜，瑟瑟攜著紫迷坐在一只小舟上。她特意讓素芷派人將小船裝扮成了白色，在花紅柳綠中，這抹白色，極是醒目。

    瑟瑟依舊是一襲青衫，戴著一張新做的面具，她坐在船頭慢慢地劃著船。抬眸望著岸邊，只見一輛華麗的馬車在岸上絡(luò)繹不絕的車隊中脫穎而出，撞入了瑟瑟的視線之中。

    馬車在十多個奴仆前呼后擁下，停在了河畔。兩個奴仆慌忙彎腰趨前，掀開錦簾。一個錦服公子從車中緩步踱了出來。

    江瑟瑟目光一凝，唇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等的人，終于來了。

    那錦服公子正是太子夜無塵，他衣著光鮮，身形挺拔，面容清俊，劍眉朗目，只是眉宇間，隱有一股戾氣。他身畔的老奴，正是他的隨身太監(jiān)管公公。

    瑟瑟彎腰鉆到了船艙內(nèi)，玉手搭在琴上，開始演奏。琴曲乍然在河面上響起，那樣輕靈，那樣纏綿，那樣優(yōu)美，如同人間仙樂。所有的人都將眸光凝注在那傳出琴音的白篷小船上，這是一只從未見過的小船，聽琴曲，不知那撫琴的女子生得如何絕色。

    太子夜無塵微微一笑，便向那白篷小船走去。他的隨侍老奴管公公道：“殿下，那條小船上不知是哪位姑娘，據(jù)說是新來的，殿下不如換別的船吧?！?br/>
    太子眉頭一凝，負(fù)手冷聲道：“管公公，你管得太多了。若是不放心，隨我一起上去吧?！?br/>
    隨行侍衛(wèi)向瑟瑟的小船招了招手，瑟瑟長篙一點，小船便靠了岸。太子帶著管公公緩步登上了船。

    艙內(nèi)布置得極素雅，船艙正中擺著一張小紅木桌子，桌上擺了四樣酥點，一壺酒。一襲紫衣的紫迷坐在桌子一側(cè)，靜靜地挑著弦。

    “公子，請坐?！弊厦云鹕恚σ庥卣泻糁篃o塵。

    “方才的曲子可是你彈的？”夜無塵傲然問道。

    方才那曲子自然不是她彈的，是瑟瑟彈奏的。不過紫迷還是頷首笑道：“是奴家所彈?！彼厥謭?zhí)起酒壺，將自己面前的酒盞斟滿，又微笑著將夜無塵面前的酒盞斟滿。

    “紫兒多謝公子捧場，這一杯敬公子。”紫迷軟語道，聲音溫柔得似乎能掐出水來。

    夜無塵淡笑著端起酒杯，將杯中酒液倒出少許。隨行一名侍衛(wèi)過來，執(zhí)起酒杯，將他倒出來的酒液飲了下去。自從夜無涯在璇璣府宴席上中毒，夜無塵在膳食上便格外小心了。

    紫迷撅嘴嗔道：“公子，您這是做什么，難道是怕奴家下毒嗎？”言罷，執(zhí)起酒杯，將杯中酒液悉數(shù)飲下。

    夜無塵挑了挑眉，淡淡笑道：“小心一點總是好的，我也信姑娘不會給我下毒。”

    紫迷道：“公子，您瞧，我和您的侍衛(wèi)都喝過了，這次確定沒毒了吧。”抬手又給他斟了一杯，夜無塵端起，一飲而盡。

    “姑娘，再奏一首曲子吧，本公子愛聽。”夜無塵笑道。

    紫迷眼見得他將酒液飲下，淺笑盈盈的玉臉驀然凝重起來，“公子，其實方才那首曲子并非奴家所奏，而是奴家的公子所奏?！?br/>
    “哦？”夜無塵將酒盞輕輕放下，斜倚在座椅上，劍眉微微凝了起來：“你家公子？他在何處？”

    “就在船頭！”紫迷答道。

    “撐船的？那就請你家公子前來相見?！币篃o塵饒有興味地微笑道。

    船艙的簾子被一只白皙的玉手掀開，一個青衣公子緩步而入，步伐優(yōu)雅，氣質(zhì)脫俗，只是模樣卻生得極是普通。正是女扮男裝戴了面具的江瑟瑟。

    她一進(jìn)來，夜無塵便訝然抬起頭，黑眸微瞇，問道：“閣下是何人？”

    瑟瑟微笑著一撩長衫下擺，姿勢優(yōu)雅地坐在他對面的凳子上，悠然淡笑道：“我只是一無名小輩，區(qū)區(qū)名字不敢在殿下面前說出。”

    瑟瑟話音未落，便看到眼前寒光一閃，一把劍帶著凌厲的勁風(fēng)襲向瑟瑟，是那個老奴管公公出手了。

    瑟瑟閃身避過，“閣下且慢出手，你先看看這酒壺！”

    她執(zhí)起方才紫迷倒酒的酒壺道：“這個酒壺，壺的內(nèi)部是分為兩半的，可以儲存不同的酒液，互相隔離，絕不混淆。雖然酒水都是由同一個壺嘴里倒出，但是，你按住壺把上不同的孔，倒出的酒液也不同。第一杯可以是美酒，第二杯就可以是致命的毒藥?！边@壺是她四年前那一次夜闖璇璣府所盜，沒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場。

    夜無塵和管公公聞言，心中大驚。

    “你，給太子下毒了？好大的膽子！”管公公冷聲喝道。方才侍衛(wèi)試過的酒沒毒，卻沒想到同樣的壺中，倒出的第二杯卻有毒。他保護(hù)了太子二十多年，還從未出過差錯，卻不想馬有失蹄，他竟栽在這小小的酒壺上。

    “殿下，可有何不適？”那老奴俯身在太子身前問道。

    “起初胸臆間有一點點疼痛，現(xiàn)在開始向全身蔓延了?！碧右篃o塵臉色慘白地說道，一雙黑眸狠狠瞪著瑟瑟，狂怒的眼神好似兩簇火焰在燃燒。

    “解藥拿來！否則讓你求死不能求活不得?！惫芄叢阶叩缴媲?，冷聲道。

    “公公，請不要動怒。我無意傷害太子殿下，實在是有件事要懇請?zhí)拥钕聨兔?，所以不得已而為之。”瑟瑟言罷，從袖中摸出一粒赤紅色丹藥，“這便是解藥，但是，卻只能解得太子此次毒性發(fā)作?！?br/>
    管公公伸手接過藥丸，有人試了試藥，確認(rèn)是解藥后，便給太子服了下去。

    夜無塵用了解藥，蔓延全身的疼痛才緩緩?fù)巳?。他拂了拂額前亂發(fā)，那發(fā)絲已經(jīng)被冷汗浸濕了。貴為太子，他何曾受過這般折磨。他怒不可遏地走到瑟瑟面前，只覺得胸臆間的火氣騰騰燃燒著，壓都壓不住。伸腿沖著瑟瑟腿彎上就是一腳，口中罵道：“說，是誰派你來毒害本太子的！”

    瑟瑟早知夜無塵武藝不算高，但是被他踢了一腳，還是疼得難受。她不是躲不開，而是不想躲。那毒藥已經(jīng)讓他吃了下去，她也算是有求于他，不能一味來硬的。

    “殿下，若是想刺殺你，方才何必給你解藥呢？我只是有一事求殿下幫忙?！?br/>
    夜無塵氣得臉色發(fā)黑，冷笑道：“什么事？”

    “明晚璿王府里有宴會，我希望太子殿下能帶我前去！”無論如何，璿王府她一定要去。

    夜無塵挑眉，聽到瑟瑟提到璿王時，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可以，本殿下很樂意帶你去，只是，你不會是去刺殺璿王的吧？”

    瑟瑟搖頭道：“我不會給你添麻煩，放心好了，只是去見識見識宴會的盛況罷了?！?br/>
    夜無塵黑眸一瞇，“那解藥你什么時候給？”

    “出府后，即刻給你?！鄙χf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