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蛇幫的這只船,叫歸暢。兩個字像大多數(shù)普通船一樣,鑿在船頭。
單這兩個字,也看不出什么兇惡來。
只有等海蛇幫的旗子拉起,船上的兄弟們拿出家伙、拉開架式,兇神惡煞的腳蹬船板,準(zhǔn)備發(fā)利市了,這條船才顯出厲害來了。
平常,他們也打漁,做些普通的海上營生。大海如此富饒,波野濤田間來來往往,不采收一把,也稱不上個合格的海上人了。
來往小船,如果油水太少,實在還不值得一打的,他們瞄一眼,繼續(xù)打他們的魚,海蛇幫的旗號都懶得拉起來。
一子這條船,如果擱在往常,絕對屬于沒油水、不用理會的一類,但在大災(zāi)過后不久,情況便不一樣。
海蛇幫也損失慘重,歸暢這條船,被打得頗為破爛,勉強也出海。只為上頭傳下話來:這種時候還能第一時間出海的,肯定是大戶人家、殷實商戶,船里準(zhǔn)有好東西,如若不然,哪怕把船上人綁起來,綁個票勒個索,也是回報大大的。
其實海蛇幫很少綁票,就算有,也是事先好好查訪過,對方確實有為富不仁、自行取死之道,就算綁了,道義上也說得過的,這才動手,勒索的銀錢也事先算計過,能賺多自然好,卻也不至于叫對方傾家蕩產(chǎn)。
這也是道上流傳的老規(guī)矩。一來么,說是留點仁義、積點德,二來么,賺錢歸賺錢,事情莫做盡,別逼得人家兔子跳墻來拼命,對自己也有好處。
老規(guī)矩的問題是,它總比較理想化。而在緊急情況下,強盜自己都急眼了,哪顧得上給獵物留條活路。
這次海嘯給海蛇幫造成的損失也很大。高層方顯然急眼了,示意底下們可以豁開手腳大干一票,以緩解幫里的困難。
所謂高層方,指的是幫主。以及緊密跟著幫主走的一干人等。
除了幫主勢力之外,海蛇幫中還有很大的勢力,稱為“公子黨。”
媛裳和公子軒爭位,媛裳勝出,公子軒失意又失蹤。海蛇幫主號稱公子軒逃到了他這里,并且打出力挺公子軒的旗號。
于是,公子軒的一些鐵桿支持者,就加入了海蛇幫。
這一些所謂的鐵桿支持者,其實,也是讓云軒自己最頭疼的一部分人。
他們的斗爭動機。與其說是想幫著云軒爭取云軒喜歡的東西,不如說,是想借著云軒,實現(xiàn)他們自己的理念、追逐他們自己的目標(biāo)。
他們有的想要地位、有的想要錢、有的想實現(xiàn)某種政治目的。云軒能滿足他們,那自然好。如果不能滿足。他們會逼著云軒照他們的心愿從事。如果云軒堅決不從,他們會跟云軒起劇烈沖突,甚至反面成為云軒最兇惡的敵人。
這種“鐵桿支持者”,就好像風(fēng)。若你是柳絮,正好“借力送我上青云”,但你若有其他方向,就不得不痛苦的發(fā)現(xiàn)。借力也會變成阻力,甚至是挾持力。
云軒決定放棄跟云裳競爭時,發(fā)覺這股力量很難處理。
首先,他們一定不會答應(yīng)他就此退出。就算他告訴他們,競爭會給百姓造成損失,他們也會回答說。云軒不上位,覺城的損失更大。這種爭辯將是漫長、痛苦,而且很難出結(jié)果的。爭辯的過程中,就有可能發(fā)生云軒竭力想避免的災(zāi)難。
其次,云軒如果用強力手段把他們壓服——畢竟是一直跟著他、替他效力的人。不管動機單純與否,總是他的黨羽,他怎么忍心。
最后,如果他不管不顧,一走了之。這些黨羽被留在覺城,無頭蒼蠅,是個極不安定因素。于公而論,云軒不能讓故鄉(xiāng)覺城蒙受如此危險。于私而論,推想正君位后的云裳,也絕不能坐視這種事情發(fā)生,一定會采取強硬手段。云軒一樣不忍看。
于是,他舉棋不定。
在這種緊要時刻,云裳讓人給云軒送信,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
這方案讓云軒仰天長嘆:“我實在應(yīng)該輸給她?!?br/>
他拱手而去。
他一去,海蛇幫立刻打出公子軒旗號。
幕后卻是云裳。
云裳實際上掌控了海蛇幫,已不是第一天。
海域這么大,官方力量不足以完全控制,總有一些地方,讓給盜賊滋生。
另外,一城事務(wù),方方面面,總有些東西,官方不方便去做,倒是黑道著手還容易些。
于是云裳一邊做著媛,一邊就已經(jīng)悄悄成了海邊三城最大強盜的老大。
光做上白道頭子算什么?如今她既是白道君主、也是黑道老大,這才叫兩面通吃,兩腳踏船、兩腳都過硬!
云軒這時候才知道,他根本沒能力與她競爭。
云裳若是硬來,他除了與她拼命,根本沒別的辦法。
幸虧云裳不硬來。
她從來認(rèn)為,世上任何問題,除了兩敗俱傷之外,還有更好的辦法。
譬如云軒的鐵桿們。
有的鐵桿高才、有的大勇、有的多錢,這些優(yōu)點,一硬來,難免玉石俱焚。
于是云裳打算把他們盡可能的回收到自己麾下——往好聽了說,是為覺城所用。
這就非通過海蛇幫這渠道不可。
云軒痛快失蹤,云裳得以打著海蛇幫大旗,招攬公子余黨。
那些鐵桿支持者們,無處可去,不得不加入海蛇幫。云裳一來,可以在明面上大肆抨擊:“他們當(dāng)強盜去了!掄刀掄槍來打我們覺城的無辜百姓了!”占住道德優(yōu)勢。另一方面,則慢慢兒調(diào)冶這些人。
這些人里面,有一些是比較高潔的,指望著云軒替他們實現(xiàn)各種各樣的理想。這種人,才華是有的,但非常難搞定。別說云軒頭疼,天下少有君主能完全讓他們滿意。海蛇幫當(dāng)然更不行。
他們加入海蛇幫以后不久,就多有怨言,跟海蛇幫發(fā)生了摩擦。
這個時候,云裳私下暗察他們各自的才能、品質(zhì),也已經(jīng)很詳細了,便找渠道把他們安置。官府衙門是一時安插不進,他們也不愿意去。幸虧很多民間事務(wù),不是官府能處理的。教育、救濟、醫(yī)療等各方各面,大大有賴于各種民間團體,有的營利,有的沒法兒營利,簡直就是慈善。這種地方,最好安插這些才子們。他們的理想,比較現(xiàn)實的部分,可以在這些民間團體中盡量施展,不現(xiàn)實的部分,反正借用不了公權(quán)力,達不成就達不成了,不浪費公家資源。
這部分人是安置得最快的。
第二部分人,有錢,而且指望錢能生錢。錢是在滾動中增值、在投資里得利的。還有什么投資,比投資君主更大呢?
他們依附云軒,做了投資,一定要回本,絕不容許云軒半路說不干。
他們是云軒最難甩掉的人。
云軒走后,海蛇幫卻可以充分利用他們的資本、以及經(jīng)商才能。他們可以替海蛇幫增資進財,等從前積怨冷卻之后,他們也可以很方便的回到正常的商業(yè)秩序中。
他們是云裳最容易安置的人。
第三部分人,就有點麻煩了。這部分人往往死硬、固執(zhí)。云裳要讓他們對公子軒死心,只好發(fā)布很多昏庸愚蠢的命令,只說是為了公子軒的利益好。
譬如花巨資去買麻。那時云裳接到了官方麻庫告急,照正常的原料管理原則,就應(yīng)該補料,但云裳總覺得當(dāng)今的麻價高得不正常。于是她另辟蹊徑,用海蛇幫的銀兩去買麻。抽調(diào)的就是公子黨死硬派的資金。死硬派如果不樂意,她就說死硬派小氣、不是真心愛公子,給死硬派添堵。死硬派拿出資金來,她買了麻,如果麻價果然掉頭大跌,損失的是死硬派資金,也算是釜底抽薪了,如果麻價不跌,官庫缺麻,她同時當(dāng)著兩邊老大,優(yōu)勢是隨時可以演一場戲,讓海蛇幫的麻被官方“搶”走了,損失的還是死硬派,得利的則是百姓漁民。
這段時間里,云裳給死硬派下的絆子,可不止是麻料一項。
死硬派的忠心公子黨們,已經(jīng)日漸唏噓“正道滄?!薄ⅰ按笥嬅烀!绷恕?br/>
云裳準(zhǔn)備再給他們幾下狠的,讓他們徹底灰心失望,然后讓他們隱居去。天下就太平了。
誰知這時候出了大海嘯。
海蛇幫說真的,傷亡慘重。
于是云裳放出真正的“倒行逆施”、“利令智昏”大毒手,讓海蛇幫多多劫掠。
在民間,她要徹底敗壞所謂“義盜”、所謂“公子黨”的名聲。
她準(zhǔn)備,在這一次惡狠狠的自毀名聲之后,官兵全力出擊,“順應(yīng)民心”,把海蛇幫擊潰。從此,海濱三城,沒有大海盜。北、南兩城怎么樣她管不著,總之覺城的所有武裝勢力,她要全部收回官方所有了。
海蛇幫里能用的人,她也全部招安過來,沒用的人,死不足惜,就處死以平民憤。
那時,公子遺黨,已經(jīng)聰明的各擇良木而棲、不聰明的也由云裳送良木勸他們棲了,分崩離析,不成氣候。
卻又怕這個過程中,損傷過多百姓的健康與性命,那是日后也彌補不過來,云裳假借公子的名頭下“劫掠令”時,特意囑咐:“多綁票,別當(dāng)場殺了!”
名義上,這是為了多賺錢。當(dāng)場殺了勒索不到錢。實際上,是要留著人命在,云裳心頭安穩(wěn)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