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縫隙

    “……”蘇綰被這話噎了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澳悴粫?？”

    他居然不會？不會的人還在景三爺面前裝得比誰都會，還說得頭頭是道？

    她扶住額：“那你拿什么確定如王妃的病因呢？若是猜錯一分半里的，你我就得選擇先砍誰的手了！”

    蘇洛陵握拳低笑：“你還說不是擔(dān)心？”他搖搖頭，“你放心，我沒有九成把握也不會將話說得這般死。我想如王妃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懂了那個藥方，接下來，我們就等著吧……”

    “等？”

    “等?！?br/>
    蘇綰瞇起眼，莫非，如王妃會來找他們？她還是放不下心：“你怎么知道如王妃心事的？”這事兒可不好打聽，再說進了靖南王府之后，兩人幾乎形影不離，沒理由他知道的事，她不知道啊。

    “這個——你再去瞧瞧那塊牌匾就知道了?！碧K洛陵笑著道。

    “曲徑別院？”

    “嗯?！?br/>
    果然是那四個字有問題？蘇綰看看外頭烈陽高照，一下子出了神。

    依自己的記憶，那四個字確實是與如妃的品貌有些出入，但是問題究竟在哪里呢？她心里極是詫異，知道蘇洛陵向來心思細(xì)膩不在自己之下，自己的劣勢在于對古代的東西并不全然都懂，所以常常落后個幾分。這回子也不想教他看扁，而且這樁疑問埋在心里總是憋得慌。

    她頂著太陽復(fù)又站到了院門前的那塊牌匾下，依稀看到這四個綠色字體淡淡反著一股啞光。十分隱晦避世。就如兩旁生趣盎然的爬山虎、紅星花，充滿了一派鬧中取靜的格調(diào)，與前頭一路過來的諸些華麗有著極端的格格不入。

    既然如妃曾經(jīng)來住過這里，那么這兒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葉都與她有過聯(lián)系。她又親筆為別院題字，且拓成這樣一個牌匾，豈不正暗合她的心思其實是無比恬淡的嗎？向往平靜如水一般的生活，浮沉自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想通這一點時，再看那塊牌匾就不難看出，其實那些狂草底下所蘊含的筆力溫和柔美，似千絲萬縷的溪流匯并入江。

    看著這四字時，她陡然從腦海里浮出了一句詩：“心有雙絲網(wǎng)，中有千千結(jié)?！?br/>
    草書非但不豁達(dá)，反而充滿著濃厚的壓抑，無法沖破出來的一股積郁。

    蘇綰詫然看懂了，才明白如妃并不是那般想得開的一個人，反而是個生性敏感、多愁善感的文弱女子。但她卻也一心憧憬著心無旁騖的日子，如做閑云野鶴一般無憂無慮。所以當(dāng)蘇洛陵一個藥方點破她的頑疾癥結(jié)時，她有些無所適從，才遣退了他們，再暗自打算。

    可是這樣一個女子，她會主動親自來找他們嗎？蘇綰不敢確定。

    “小師傅……”素兒的聲音從身后傳了過來，眉眼兒無比靈性地看著她。

    蘇綰轉(zhuǎn)過身，見素兒身邊還攙著一名面遮粉色頭紗的女子，朦朦朧朧地透出一張尖俏的瓜子臉。身形弱不禁風(fēng)，柳腰纖足，粉衣如淡色的海棠。當(dāng)知是如妃本人了。于是急忙彎腰拜了拜：“小的見過如妃娘娘?！?br/>
    “免禮吧……”如妃淡如香一般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慢慢從她身邊兒走過，如一縷微風(fēng)似地飄進了院門去。

    蘇綰呆了呆，從沒想過世界上有這種女子存在。如煙如水又如清風(fēng)……淡地，似乎隨時都會消失一般。莫說靖南王是個色中惡鬼，即便是他這個假男人，都有些不自覺地想呵護保護起她來。

    她疾步追隨上去，與如妃素兒一道進了大堂。堂上正在抹桌子的槿蓮看到，立馬當(dāng)下抹布福身：“娘娘金安?！?br/>
    “起來吧……”如妃道，由素兒扶著坐到了正堂的主位上，“神醫(yī)人在何處？”

    蘇綰道：“師傅正在房中，我去叫他。”說著就立刻拔腿來到蘇洛陵的屋里頭。

    見她進來，蘇洛陵原本拿著的那封信倏然落地，澀澀發(fā)了一陣笑：“怎么了？”

    蘇綰走過去，撿起信，卻發(fā)現(xiàn)并非是要給靖南王的那封，而是上頭署名“蘇綰”的，蘇泊生留給她的信。她將信拽進手心：“你又想偷看信了？”

    蘇洛陵的臉色發(fā)白：“不是?！?br/>
    他鮮少有這等理虧的表情，蘇綰當(dāng)機立斷就將信塞進自己的懷里：“如你所料，如妃過來了，要見你。”

    蘇洛陵的雙目卻依舊直勾勾盯著蘇綰放信入懷的地方。輕輕咬著下唇，“哦”了一聲，就有些心不在焉地出去了。

    蘇綰將手伸進懷里，捏住信的一角，心頭流過一股無以名狀的情緒。蘇洛陵是真的要偷看蘇泊生給她的信嗎？她閉住眼睛，眼見四下無人，真想現(xiàn)在就拆開信看個究竟。但是理智還是壓倒了一切，她長長吁出口氣，撫平心緒之后，毅然毫無負(fù)重那般回到大堂。

    堂中卻已稟退了諸些下人，就連素兒都沒在。蘇綰止步站在門檻前，不知道是該進一步還是退一步。

    蘇洛陵與如妃雙雙抬眸，看到她時，如妃“嗯”了一聲，將目光轉(zhuǎn)向蘇洛陵：“神醫(yī)若真的妙手回春，怎忍心放任自己的徒弟這般模樣，任人恥笑呢？”

    蘇綰知道說的是自己的滿天星，立刻別開頭去想退后。蘇洛陵陡然叫住了她：“你進來吧……”

    她愣了一下，又看看如妃，見她向自己微微頷首，便低著頭進去，靜靜呆到蘇洛凌的身側(cè)。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特質(zhì)，我無權(quán)改變?！碧K洛陵對如妃說道，“正如王爺脾性，這是誰都無法改變的。人除了接受或者不接受之外，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如妃怔然許久，見他將話已挑得這般開了，不禁苦笑出聲：“神醫(yī)果然眼尖，連這些事都瞞不過你?！彼痤^慢慢取下面紗。露出一張花月流水般的臉龐，鳳飛般的杏眸滴落幾許倦意，檀口顯得微微蒼白，顧盼間似乎都會不小心失神。

    這張臉雖說不上如瓔靈那般美好到絕倫的境地，但亦也是精美無暇的，分分寸寸都無聲流露出女子的美態(tài)。

    蘇洛陵趕緊低下頭，沒有正視如妃的容貌，舉起手抱拳道：“娘娘的病，引在王爺身上，藥卻在娘娘手中，娘娘應(yīng)該明白我的意思?！?br/>
    如妃點頭：“神醫(yī)說的沒錯，一直都是我想不開?！闭f著有些到了傷心之處，眼角淚光涌動，“王爺待我確是好，但是他的好，卻不僅僅是對我一個人。我有時亦在想，倒不如離開這兒，辟個幽靜之處了此殘生，再不同其他姐妹爭寵奪愛。可是……卻萬萬舍不得王爺！”

    聽到這兒，蘇綰不禁想到，這種心病哪是旁的人治得了的，蘇洛陵不是攬了個炸藥包在身上嗎？她靜靜看著如妃，見她愁宇凝結(jié)。甚為難過，知道若對靖南王說出實情的話，想必他也不會為了一棵樹而放棄整片森林。

    “若愛地辛苦，大不如不愛?！辈恢X間冒出了這句話，想閉口捂住嘴時已經(jīng)來不及。蘇綰連忙低下頭，等待著如妃的斥責(zé)。

    誰知如妃依舊只是淡淡苦笑，說了句：“小師傅想必沒有經(jīng)歷過女愛，若有，定不會說出這話了。愛就在不愛就離開，談何容易呢？”她搖著頭，復(fù)又將面紗蒙上。對二人道，“先告辭了！”說罷起身，顰顰婷婷地而去。

    兩人對視了一眼，忽然都似感覺到了什么似地，兩兩將頭撇開，各懷心思。

    說愛了就在一起，不愛就離開，簡單的戀愛守則，蘇綰見過太多這樣的分分合合。每每身邊兒的朋友失戀了或者離婚了，都會選擇大哭一場叫上三五好友瘋狂一把之后，隔日再披甲上陣，另覓疆土。

    每一個女人面對愛情都像個有無窮戰(zhàn)斗力的機甲戰(zhàn)士，沖鋒陷陣不畏艱巨。

    但是在這兒，能嗎？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將一切想地太想當(dāng)耳了。莫說離開，女子有說愛的權(quán)利嗎？花燭當(dāng)前，新郎是蔥還是蒜都不可知，更談何其他情愫呢？像如妃這般，承認(rèn)自己的婚姻，又專心致志愛慕丈夫的，已算幸運之極。

    她微微側(cè)首看著蘇洛陵的側(cè)臉，忽然意識到，原來蘇洛陵讓她愛他，是已將這等權(quán)利交付于她。這或許說來，已算是他最大的饋贈了。

    可是，就這樣，她便就得接受下來嗎？還感恩戴德地與他舉案齊眉？明知他并不愛自己，心中愛的是別的女人，她也可以視若無睹嗎？

    不行——她做不到。

    蘇綰想著斷然轉(zhuǎn)身一路向自己的屋子奔去。

    “綰綰……”蘇洛陵在后頭喚道，但是她卻惘若未聞。

    她喘著氣奔到屋中坐下，摸著心跳跳得激烈瘋狂，有一種呼之欲出的感受在唇齒之間游離徘徊。

    蘇洛陵，我愛你，但是，有什么辦法也能讓你愛我呢？

    門口的蘇洛陵正踟躕不決，想敲門進去，卻又遲遲下不去手推門。他凝著眉宇深深思索，這會兒因為如妃的話。似乎也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并不全然不喜歡蘇綰的。甚至——他依賴她的程度已膨脹到了自己無法掌控的地步。

    為她滯留在西疆三個月之久，他在見到她的那一刻沒有埋怨，只有深深的喜悅與不可名狀的快樂。仿佛，只要見到她，哪怕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亦是一件人生之中的悅事。

    門里門外兩廂嘆，男女之前跨不去的從來不是什么鴻溝，而只是彼此之間的一條小小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