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皇都雖然一如既往地炎熱，不過清早倒也友上傳)張媽一早起來，套了一層布薄裙，草草梳洗了，把自己所居的小院灑掃了一遍，又挎了小籃買了幾個茄子、一把豆角回來，才感到日頭漸高，遂回房里，見兒子鐵蛋子仍在熟睡，便揚手在腚上打了一記。不想手重了，鐵蛋子腚上亮了一個紅印，哇哇地哭起來。張媽惱了自己又心疼兒子，趕緊把鐵蛋子抱起來哄了半日，等兒子止了哭，這才理理鬢角，望上房去了。

    張媽娘家本姓李，家在皇都城郊，先母早去，只余一個父親把她拉扯大。待到十五歲，張媽嫁到了鄰村的張門，過門一年便給張家添了個大胖小子，一家人歡歡喜喜，日子倒也安順。不想天有不測風(fēng)云，男人給兒子辦滿月酒時喝得急了，倒在了酒桌上。葬了亡夫，張媽的眼睛還未消腫，就又遭噩耗。公公婆婆認定她克死了男人，嫌了她，抱著剛滿月的孫兒，把她逐出了家門。張媽著了一身素回了娘家，李老頭見女兒這時回門，覺得受了辱，一口氣沒喘過來就撒了手。自此張媽落了個克星的名號，村人見了張媽都躲著走?？蓱z張媽年歲未滿十七，就遭人生大落，遂起了輕生的念想。她本想投了皇都護城河了事，卻被一個好心的大官碰上，救了下來。那大官見張媽沒落腳處，就讓張媽進了自家宅子，在灶上打個下手，得口飯吃。

    進了宅子，張媽知道了這大官姓齊，乃是當(dāng)今圣上登基后欽點的第一位狀元。于是張媽更添感激，做事也愈加出力。后來經(jīng)齊老爺做主，嫁與了宅里的張奴頭作妻，張媽這叫法就沒再改。過了一年光景，張媽又產(chǎn)了子，就是如今的小鐵蛋子。正值當(dāng)時大夫人生了齊家長子后奶水缺少，張媽遂做了大夫人房里的奶娘，自此便從灶上調(diào)到夫人房里，不再做苦。張媽逢人便說，她嫁了兩戶張家，要不是齊老爺福澤廣厚，休說當(dāng)日她已是護城河里的一條孤魂，就是未尋死再嫁幾戶，也不見得有今日落得手腳安穩(wěn)。

    這幾日正是割麥的時節(jié)，今年年景好，家家戶戶田里的麥子飽滿得要炸出來，按往年規(guī)矩，這田里打下的麥子宅里成了家的仆子都有一份。宅子里的人手肯定不夠割麥，齊家宅子又不養(yǎng)畜奴，張媽男人便照例負責(zé)雇奴割麥，這些日子也是上心。幾日前張奴頭便去城東畜奴營里雇奴，可還是趕了晚，營里的畜奴早就被其他大戶雇走，就是些十來畝地的小地主也舍了錢雇了畜奴，怕誤了天時。張奴頭見天蹴在田里麥壟上看著金燦燦的麥浪著急瞪眼，昨日齊老爺回來，說國師今日在朝后無意間談起再過幾日要下場干凈利落的大雨，張奴頭當(dāng)時一聽就炸了頭皮，連夜帶了齊老爺與的十吊大錢去了臺縣雇奴，眼下還沒回來。張媽因天熱，男人又不在，這幾日也就懶得做飯，一到飯時就帶著鐵蛋子上廚房與廚子下人討點飯食。今晨張媽約摸著男人也該回來了，就先起早買菜，再上大夫人房里。

    到了房門前，張媽敲門，聽得門里應(yīng)了，推門進去。大夫人已經(jīng)睡醒，坐在妝奩臺前正在盤頭。大夫人閨名喚作戀霜，本是老尚書陳大人家的小姐，當(dāng)年因老尚書愛才，把她許配給了新科狀元齊銘，夫妻婚后倒也相敬如賓。她生得一張銀盤臉，兩條眉毛常修成柳葉狀，襯得眼睛有精神。張媽進來見小公子還在床上，也就不做聲，端起尿盆上茅廁倒了，把尿盆涮洗了，又打了一銅盆水回房讓大夫人潔面洗手，然后拿起笤帚掃地。夫人盤好頭，別了個簪子，起身凈了臉手，又端了杯子把口漱了，便示意張媽把小公子喚起來洗漱。張媽把笤帚放門角立了，趴在床前輕輕地搖著小公子，嘴里不停地念叨：“修文，修文，再不起來毛嗚兒來抓懶娃娃了?！饼R修文今年七歲，正是嗜睡的年紀(jì)，但一聽到毛嗚兒，登時睜了眼，看到張媽，就不哭鬧，讓張媽抱起來說：“我不是懶娃娃，我現(xiàn)在就起?！睆垕屆奸_眼笑，一邊伺候修文穿衣，一邊哄著：“好好好，修文不是懶娃娃，修文是好娃娃，好娃娃就趕緊穿衣起床?！毙『⒆哟┖靡路铝说?，就起了玩心，讓張媽洗完臉，問道：“鐵蛋起了沒？”張媽把他按在矮凳上做好，自己搬了一個墩子在他身后坐定，給他梳頭：“鐵蛋子起來了，等你梳好頭了，就找他玩去。”齊修文聽了，頭也不梳了，從矮凳上跳下去，散著頭發(fā)就蹦出了房門。張媽叫著修文名字剛要去追，夫人笑道：“張媽，你就由著他罷，小孩子沒那么多講究。”張媽也就不再追趕，笑罵了一聲，拿起雞毛撣子撣灰。

    夫人已經(jīng)穿戴妥當(dāng)。張媽見大夫人坐著無事，就尋著話兒說道：“修文這孩子真是奇了，二夫人那邊兩個都隨老爺，寬額高鼻，就他是個窄額的。頭發(fā)也不像您兩位黑直，偏他是個雜黃的。”等了半晌，沒聽大夫人回話，張媽就又說道：“今年這光景真好，那日我隨我家男人去田里瞄了一眼，乖乖，田壟上的麥子都長得比往年田間的好，我聽人家說，這是朝中那位新的國師發(fā)的宏愿，人家的神神就回了愿，讓咱們小老百姓過個豐年?！贝蠓蛉吮阈α耍骸耙媸撬谋臼?，那以后年年的年景就不用人操心了。”“那可真是的，我聽別人說，這位國師可是什么真神下凡，就連福國寺的天爺爺都要低人家一頭的。”“那叫至真神，不過這些神神怪怪的東西，誰說的清?！睆垕屄犃诉@話，放下雞毛撣子正色道：“夫人，這可不敢瞎說，我這半輩子遭了多少罪，要不是后來吃了齋，誰知道后面還要受多少苦來?！贝蠓蛉诵πΓ簿筒慌c她爭辯，道：“行了張媽，這些事情留著福國寺里的大師們和國師去操心，你呀現(xiàn)在就去廚房看看，老爺快回來了，要是晌飯沒好，他又要發(fā)脾氣的?！睆垕寫?yīng)了，也就不再說話，把手里家什擺好走了出去。

    從大夫人住的東院里走出來，轉(zhuǎn)過一道影壁，是一個二丈見方的池子，池子里栽滿了荷花，當(dāng)下開的正好。張媽路過，正好看到自家鐵蛋子正和齊家?guī)孜还有〗阍诔刈舆吷贤嫠?，就吩咐了一聲：“你們幾個玩便玩，把眼長好了，可別掉池子里頭。”話剛說罷，就聽到一個聲音怪聲怪氣道：“我們齊家的孩子，還輪不到一個奶媽管教吧?！碧а劭慈?，正是二夫人，張媽一直覺得二夫人不像大夫人生得闊氣，雖然她眼睛生得大，可就是總皺了眉，不給下人好臉，一個高挺的長鼻子和兩片薄唇也叫人看了擺不出笑臉。今天二夫人穿了一身豆綠綢裙，腳上蹬了雙素色便鞋，坐在池子邊的蔭涼里,翹著腿嗑瓜子。張媽叫了聲二夫人，也就不再多說，帶著點惱去了廚房。

    二夫人見張媽走了，也不理她，繼續(xù)磕著瓜子，看自己一雙兒女同長房里的修文與鐵蛋子耍鬧。她不像長房里的是大戶人家出身，乃是城西魏屠戶家的女兒，閨名叫雪晴。她是由本家表姨作的大媒進得齊宅。剛進了齊家門時總覺低人一頭，說話都低聲細氣?？纱蠓蛉俗詮纳诵尬暮蠖亲泳驮贈]動靜，也偏得自己爭氣，三年給齊家添了一個公子一個千金，自己的地位也在齊家水漲船高，隱隱在下人中間還壓了長房一頭。眼下閑來無事，她就喜歡看著兒女玩耍，自己也就高興。

    “夫人，這天熱，您喝點梅湯消消暑?！闭f話的是西院里的使喚丫頭晴兒，晴兒十七八歲年紀(jì)，生得模樣乖巧，還未曾找人家，在西院里做事已經(jīng)三年，手腳勤快又有眼力，嘴上又甜，很得二夫人歡喜。她把梅湯給二夫人后，自己也坐了下來，道：“夫人，您看那長房里的修文，生得呆頭呆腦的，就是那張家房里的鐵蛋子都看著比他巧上幾分。倒是咱房里的振武和三三，都生得乖俊，讓人喜歡的很?！眲e人都管魏雪晴叫二夫人，偏生她把那個二字去了，只喚夫人。這一席話把二夫人歡喜得緊，嘴上卻說道：“你這小蹄子莫亂說話，叫長房的人聽了不高興。”隨手又給了晴兒一把瓜子，兩人一起坐在桿子上蕩著腿兒磕著玩耍。

    眼看日頭到中天，門房傳過話來，說老爺回來了，喚二夫人和幾位公子小姐去用飯。二夫人聽了，把滿手的瓜子皮隨手扔了，喚道：“振武，三三，走吃飯去。”振武和三三便往他們娘這邊過來，那邊修文和鐵蛋子也都各自回了。不一時，一家人來到前院，都在中堂坐了，等齊銘過來開飯。修文坐在桌子上端端正正，振武和三三兩個就猴鬧騰，二夫人一人賞了一巴掌，才安靜下來。

    齊銘生得寬額高鼻，抬頭紋很深，堅毅的嘴角總是不茍言笑。他回來早換了常服，又穿了一雙軟草鞋，走到中堂，落了主座。等他拿起筷子，一家人方才動筷。飯菜不算豐盛，一個炒茄子，一個油菜，拌了個西紅柿，從外面熟食店買的肘子切了，再一個青菜蛋湯。夏天吃飯都寡口，飯食素淡為主。用罷晌飯，齊銘在太師椅上坐下，大夫人陳戀霜給他拿了煙桿過來，二夫人魏雪晴給他泡了一杯濃茶，齊銘抿一口茶，抽一口煙，一杯茶喝盡，一袋煙抽完，就這么在太師椅上睡午覺。

    空氣里充滿了干燥的氣味，一只蜂子飛到堂前，想落到齊銘的煙槍上，卻又怯了，翅膀一振飛遠。墻上的爬山虎皺在一處，糾成蛇形模樣，散著綠葉特有的熱氣。

    整個齊宅都靜了，只有幾只不知倦的知了，天氣愈熱，便叫的愈歡實，聲音撒遍了夏天。

    盛夏的皇都雖然一如既往地炎熱，不過清早倒也友上傳)張媽一早起來，套了一層布薄裙，草草梳洗了，把自己所居的小院灑掃了一遍，又挎了小籃買了幾個茄子、一把豆角回來，才感到日頭漸高，遂回房里，見兒子鐵蛋子仍在熟睡，便揚手在腚上打了一記。不想手重了，鐵蛋子腚上亮了一個紅印，哇哇地哭起來。張媽惱了自己又心疼兒子，趕緊把鐵蛋子抱起來哄了半日，等兒子止了哭，這才理理鬢角，望上房去了。

    張媽娘家本姓李，家在皇都城郊，先母早去，只余一個父親把她拉扯大。待到十五歲，張媽嫁到了鄰村的張門，過門一年便給張家添了個大胖小子，一家人歡歡喜喜，日子倒也安順。不想天有不測風(fēng)云，男人給兒子辦滿月酒時喝得急了，倒在了酒桌上。葬了亡夫，張媽的眼睛還未消腫，就又遭噩耗。公公婆婆認定她克死了男人，嫌了她，抱著剛滿月的孫兒，把她逐出了家門。張媽著了一身素回了娘家，李老頭見女兒這時回門，覺得受了辱，一口氣沒喘過來就撒了手。自此張媽落了個克星的名號，村人見了張媽都躲著走?？蓱z張媽年歲未滿十七，就遭人生大落，遂起了輕生的念想。她本想投了皇都護城河了事，卻被一個好心的大官碰上，救了下來。那大官見張媽沒落腳處，就讓張媽進了自家宅子，在灶上打個下手，得口飯吃。

    進了宅子，張媽知道了這大官姓齊，乃是當(dāng)今圣上登基后欽點的第一位狀元。于是張媽更添感激，做事也愈加出力。后來經(jīng)齊老爺做主，嫁與了宅里的張奴頭作妻，張媽這叫法就沒再改。過了一年光景，張媽又產(chǎn)了子，就是如今的小鐵蛋子。正值當(dāng)時大夫人生了齊家長子后奶水缺少，張媽遂做了大夫人房里的奶娘，自此便從灶上調(diào)到夫人房里，不再做苦。張媽逢人便說，她嫁了兩戶張家，要不是齊老爺福澤廣厚，休說當(dāng)日她已是護城河里的一條孤魂，就是未尋死再嫁幾戶，也不見得有今日落得手腳安穩(wěn)。

    這幾日正是割麥的時節(jié)，今年年景好，家家戶戶田里的麥子飽滿得要炸出來，按往年規(guī)矩，這田里打下的麥子宅里成了家的仆子都有一份。宅子里的人手肯定不夠割麥，齊家宅子又不養(yǎng)畜奴，張媽男人便照例負責(zé)雇奴割麥，這些日子也是上心。幾日前張奴頭便去城東畜奴營里雇奴，可還是趕了晚，營里的畜奴早就被其他大戶雇走，就是些十來畝地的小地主也舍了錢雇了畜奴，怕誤了天時。張奴頭見天蹴在田里麥壟上看著金燦燦的麥浪著急瞪眼，昨日齊老爺回來，說國師今日在朝后無意間談起再過幾日要下場干凈利落的大雨，張奴頭當(dāng)時一聽就炸了頭皮，連夜帶了齊老爺與的十吊大錢去了臺縣雇奴，眼下還沒回來。張媽因天熱，男人又不在，這幾日也就懶得做飯，一到飯時就帶著鐵蛋子上廚房與廚子下人討點飯食。今晨張媽約摸著男人也該回來了，就先起早買菜，再上大夫人房里。

    到了房門前，張媽敲門，聽得門里應(yīng)了，推門進去。大夫人已經(jīng)睡醒，坐在妝奩臺前正在盤頭。大夫人閨名喚作戀霜，本是老尚書陳大人家的小姐，當(dāng)年因老尚書愛才，把她許配給了新科狀元齊銘，夫妻婚后倒也相敬如賓。她生得一張銀盤臉，兩條眉毛常修成柳葉狀，襯得眼睛有精神。張媽進來見小公子還在床上，也就不做聲，端起尿盆上茅廁倒了，把尿盆涮洗了，又打了一銅盆水回房讓大夫人潔面洗手，然后拿起笤帚掃地。夫人盤好頭，別了個簪子，起身凈了臉手，又端了杯子把口漱了，便示意張媽把小公子喚起來洗漱。張媽把笤帚放門角立了，趴在床前輕輕地搖著小公子，嘴里不停地念叨：“修文，修文，再不起來毛嗚兒來抓懶娃娃了?！饼R修文今年七歲，正是嗜睡的年紀(jì)，但一聽到毛嗚兒，登時睜了眼，看到張媽，就不哭鬧，讓張媽抱起來說：“我不是懶娃娃，我現(xiàn)在就起?！睆垕屆奸_眼笑，一邊伺候修文穿衣，一邊哄著：“好好好，修文不是懶娃娃，修文是好娃娃，好娃娃就趕緊穿衣起床?！毙『⒆哟┖靡路铝说兀推鹆送嫘?，讓張媽洗完臉，問道：“鐵蛋起了沒？”張媽把他按在矮凳上做好，自己搬了一個墩子在他身后坐定，給他梳頭：“鐵蛋子起來了，等你梳好頭了，就找他玩去?！饼R修文聽了，頭也不梳了，從矮凳上跳下去，散著頭發(fā)就蹦出了房門。張媽叫著修文名字剛要去追，夫人笑道：“張媽，你就由著他罷，小孩子沒那么多講究?！睆垕屢簿筒辉僮汾s，笑罵了一聲，拿起雞毛撣子撣灰。

    夫人已經(jīng)穿戴妥當(dāng)。張媽見大夫人坐著無事，就尋著話兒說道：“修文這孩子真是奇了，二夫人那邊兩個都隨老爺，寬額高鼻，就他是個窄額的。頭發(fā)也不像您兩位黑直，偏他是個雜黃的?！钡攘税肷危瑳]聽大夫人回話，張媽就又說道：“今年這光景真好，那日我隨我家男人去田里瞄了一眼，乖乖，田壟上的麥子都長得比往年田間的好，我聽人家說，這是朝中那位新的國師發(fā)的宏愿，人家的神神就回了愿，讓咱們小老百姓過個豐年?！贝蠓蛉吮阈α耍骸耙媸撬谋臼拢且院竽昴甑哪昃熬筒挥萌瞬傩牧??！薄澳强烧媸堑模衣爠e人說，這位國師可是什么真神下凡，就連福國寺的天爺爺都要低人家一頭的?！薄澳墙兄琳嫔瘢贿^這些神神怪怪的東西，誰說的清。”張媽聽了這話，放下雞毛撣子正色道：“夫人，這可不敢瞎說，我這半輩子遭了多少罪，要不是后來吃了齋，誰知道后面還要受多少苦來?！贝蠓蛉诵π?，也就不與她爭辯，道：“行了張媽，這些事情留著福國寺里的大師們和國師去操心，你呀現(xiàn)在就去廚房看看，老爺快回來了，要是晌飯沒好，他又要發(fā)脾氣的?！睆垕寫?yīng)了，也就不再說話，把手里家什擺好走了出去。

    從大夫人住的東院里走出來，轉(zhuǎn)過一道影壁，是一個二丈見方的池子，池子里栽滿了荷花，當(dāng)下開的正好。張媽路過，正好看到自家鐵蛋子正和齊家?guī)孜还有〗阍诔刈舆吷贤嫠＃头愿懒艘宦暎骸澳銈儙讉€玩便玩，把眼長好了，可別掉池子里頭?！痹拕傉f罷，就聽到一個聲音怪聲怪氣道：“我們齊家的孩子，還輪不到一個奶媽管教吧?！碧а劭慈ィ嵌蛉?，張媽一直覺得二夫人不像大夫人生得闊氣，雖然她眼睛生得大，可就是總皺了眉，不給下人好臉，一個高挺的長鼻子和兩片薄唇也叫人看了擺不出笑臉。今天二夫人穿了一身豆綠綢裙，腳上蹬了雙素色便鞋，坐在池子邊的蔭涼里,翹著腿嗑瓜子。張媽叫了聲二夫人，也就不再多說，帶著點惱去了廚房。

    二夫人見張媽走了，也不理她，繼續(xù)磕著瓜子，看自己一雙兒女同長房里的修文與鐵蛋子耍鬧。她不像長房里的是大戶人家出身，乃是城西魏屠戶家的女兒，閨名叫雪晴。她是由本家表姨作的大媒進得齊宅。剛進了齊家門時總覺低人一頭，說話都低聲細氣。可大夫人自從生了修文后肚子就再沒動靜，也偏得自己爭氣，三年給齊家添了一個公子一個千金，自己的地位也在齊家水漲船高，隱隱在下人中間還壓了長房一頭。眼下閑來無事，她就喜歡看著兒女玩耍，自己也就高興。

    “夫人，這天熱，您喝點梅湯消消暑?！闭f話的是西院里的使喚丫頭晴兒，晴兒十七八歲年紀(jì)，生得模樣乖巧，還未曾找人家，在西院里做事已經(jīng)三年，手腳勤快又有眼力，嘴上又甜，很得二夫人歡喜。她把梅湯給二夫人后，自己也坐了下來，道：“夫人，您看那長房里的修文，生得呆頭呆腦的，就是那張家房里的鐵蛋子都看著比他巧上幾分。倒是咱房里的振武和三三，都生得乖俊，讓人喜歡的很?！眲e人都管魏雪晴叫二夫人，偏生她把那個二字去了，只喚夫人。這一席話把二夫人歡喜得緊，嘴上卻說道：“你這小蹄子莫亂說話，叫長房的人聽了不高興?！彪S手又給了晴兒一把瓜子，兩人一起坐在桿子上蕩著腿兒磕著玩耍。

    眼看日頭到中天，門房傳過話來，說老爺回來了，喚二夫人和幾位公子小姐去用飯。二夫人聽了，把滿手的瓜子皮隨手扔了，喚道：“振武，三三，走吃飯去。”振武和三三便往他們娘這邊過來，那邊修文和鐵蛋子也都各自回了。不一時，一家人來到前院，都在中堂坐了，等齊銘過來開飯。修文坐在桌子上端端正正，振武和三三兩個就猴鬧騰，二夫人一人賞了一巴掌，才安靜下來。

    齊銘生得寬額高鼻，抬頭紋很深，堅毅的嘴角總是不茍言笑。他回來早換了常服，又穿了一雙軟草鞋，走到中堂，落了主座。等他拿起筷子，一家人方才動筷。飯菜不算豐盛，一個炒茄子，一個油菜，拌了個西紅柿，從外面熟食店買的肘子切了，再一個青菜蛋湯。夏天吃飯都寡口，飯食素淡為主。用罷晌飯，齊銘在太師椅上坐下，大夫人陳戀霜給他拿了煙桿過來，二夫人魏雪晴給他泡了一杯濃茶，齊銘抿一口茶，抽一口煙，一杯茶喝盡，一袋煙抽完，就這么在太師椅上睡午覺。

    空氣里充滿了干燥的氣味，一只蜂子飛到堂前，想落到齊銘的煙槍上，卻又怯了，翅膀一振飛遠。墻上的爬山虎皺在一處，糾成蛇形模樣，散著綠葉特有的熱氣。

    整個齊宅都靜了，只有幾只不知倦的知了，天氣愈熱，便叫的愈歡實，聲音撒遍了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