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開撥,戰(zhàn)旗飛揚,成千上萬人所組成的隊伍綿延極遠,刀槍陣列之間,誰也不曾注意到曾經有個灰衣少年身影,打馬悄然而過。
距厲城三百十里之遙,三軍將士所搭的營帳布滿了半個荒野,厲城之中炮火連天,此處卻是夜闌人靜,營帳中,坐著兩個俊昂男子,手執(zhí)竹笛的白衣男子淡笑著將手中軍報遞給主位上的人。
輕瞥過軍報上內容,云錦繡顯得漫不經心,一身青絲雪綢,配上他清俊別致的面容,仿佛是永遠從容不迫的優(yōu)雅貴族。
對上主位上那張不動如山的面容,楚輕痕笑吟吟地開口:“若本公子記得不錯,除去從鄴城來此的十一天,你停在這鹿原也有五日了吧,凌翌凡來信催了無數回,你倒是全不放在心上,難不成真打算讓耶律洪那廝破了厲城?若真如此,只怕不出一月,祈夜皇城前池燁大軍兵臨城下的盛景必然十分壯觀哪。”
隨手將手中軍報引燃丟棄在地,云錦繡緩緩開口,“凌翌凡何時派人來信催過,本王可是從沒見到?”
“哈,好友,這個時候還能如此面不改色的信口雌黃,你跟那池燁一比,真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楚輕痕揶揄著開口,不禁在心底替那些被冥煙閣殺手半路里悄無聲息處理掉的信使們默哀!
正在感嘆之際,忽爾帳簾一動,好似輕風拂過,再一轉眼,營賬內已莫名多出一人,一身黑衣仿佛與帳外的暗夜溶為一體,而燭火映照下的幽冥鬼面則襯出三分詭異殺氣。
“主子,南陵王府與清水樓的來信。”殤冥鄭重遞上書信,聲音恭敬而簡潔。
楚輕痕與一眾太醫(yī)奉旨前往北地,本來早該到了厲城,卻配合著云錦繡演了一出路遇賊寇的戲碼,順理成章與南陵王大軍一道同行,自然也知曉軍中各處有分散的冥煙閣眾,卻并不清楚具體有多少人,此刻在這里見到殤冥,不禁心中一動,只要四冥出現,身后必然有生殺予奪里四宗之一隨行,看來,這回冥煙閣的人來了不少,正想再問個清楚,抬眼卻見云錦繡的臉驀然變了顏色。
“可是很少見你這般模樣,發(fā)生了何事??!背p痕有些好奇道。
云錦繡眉尖一擰,冷冷道:“我們出征的第一天晚上,安若塵便離開了南陵王府,不知去向。”說話間,信紙早已在他無意識的動作里被碾得粉碎。
墨色的眸中掠過極淡的精光,似冷月照水一晃,楚輕痕狀似不經意地開口道:“離出征都有十幾天了,怎么現在才飛信通知你?”
丟掉手里頭的紙片碎屑,云錦繡眉皺得更深:“她讓阿玖假扮她留在王府,綠心三日后才發(fā)現,卻收到她特意吩咐阿玖轉交的手書,信中所言她去了西州,讓綠心不必擔心,但綠心行事向來謹慎,故而飛書西州尋南宮靖打探實情,一來一回卻毫無消息,阿玖顯然慌了,回了清水樓一趟也沒有發(fā)現她的蹤跡,這才與綠心同時發(fā)了消息過來?!?br/>
“哈,連向來精明的綠心美人也能騙過,阿塵真是聰明。”楚輕痕贊嘆一聲,轉而看向云錦繡,“不過好友,阿塵明顯明白假冒一事必然瞞不過綠心,卻仍用一封手書騙過阿玖與綠心兩人,她這樣做的用意是什么,本公子很好奇,她現在不在西州,也不在清水樓,那到底在哪里?”
聽到這里,云錦繡臉色驀然一沉,猛地站起身來,起身便往營賬外走。
見他難得失了冷靜,楚輕痕也是一愕,“你要去哪里?”
云錦繡腳步不停,冷冷道:“出兵,去厲城!”明知會被戳穿卻還要拖延時間,安若塵這樣做的真正用意是不想讓阿玖傳信給他的另一個身份——慕容秋狄,而她,現在一定已在厲城,想方設法要救凌宸睿。
想到離開鄴城那日安若塵向他問起北地軍情時的情景,云錦繡深沉地眼神里不自覺地籠上一層陰影,她早就知道了實情,那日狀似無意的詢問,不過是在試探他,而她,分明未曾信任過他,甚至,也不再信任慕容秋狄!
厲城地處祈夜咽喉,貫通南北交通,是關中在北地的最后一道防線,而今距城十里之外,圣景三十五萬大軍正對此處虎視眈眈。
先前一役,池燁用計折了凌翌凡與凌宸睿七萬大軍,卻也被凌翌凡的鐵甲軍損了兩萬人,鑒于以往作皇子時與凌翌凡交手數回戰(zhàn)敗的經歷,池燁在還未探清楚厲城中凌翌凡等人虛實之前,暫時不打算再戰(zhàn),這才給了厲城軍民一絲喘息之機,不至于陷入絕境,然而城中百姓卻因主帥遇襲一事被有心人傳開而變得人心惶惶,凌翌凡知悉此事后立時下令清查軍中細作并對兵部衙門嚴防死守,也因此導致安若塵來此四天,遲遲未找到尋見凌宸睿的機會。
時間拖得越久,越是讓人不安,再加上近幾日風聞的各種負面訊息,安若塵已不打算再等下去,一待入夜,便換了裝束前往夜探兵部府衙。
來厲城的這四天里,安若塵雖無法找到理由光明正大地進兵部府衙,卻也將府衙四周的兵防暗哨摸了個透,潛入初期頗為順利,三兩下便轉入了府衙腹地,此處乃軍將們議事休憩居所,防衛(wèi)極深,放哨的皆是一流高手,因不曾探到此地的情況,再加上之前功力大損,安若塵的行蹤逐漸慢了下來。
遠遠瞧見廳堂燈火通明,人頭涌涌,廳中人所散出的武息皆不弱,不知是在宴賓還是商議大事,安若塵目標本不在此,更不愿給自己惹麻煩,張望幾眼便轉向后院休憩居所。
再次閃過五批巡衛(wèi),一路有驚無險闖過后院,安若塵丈量著此地守衛(wèi),想來再沒法在眼前幾批高手眼皮下瞞天過海,沉吟片刻,自袖內取出一只蝶翅鳥,此鳥被訓練若久,除了傳信以外,用來作掩護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小鳥受安若塵手法牽引,自暗處飛出之際,刷過柏樹樹梢,發(fā)出簌簌之聲。巡衛(wèi)們功力不弱,聞聲皆望了過去,安若塵趁機真氣一攝,弓腰自另一端竄向廂房旁的長青樹,她一身灰衣,快如閃電,真氣運轉間,身子一傾,整個人便無聲無息倒入了窗口,仔細瞧過房內各處布置,確認并無機關排布,這才慢慢落到地上,窗外一陣寒風涌過,葉子篩篩而響,樹下的兩名守衛(wèi)竟是全無所覺。
暫時擺脫巡衛(wèi)危機,安若塵抬腳正欲走出廂房,突然一陣極其不滿的暴喝聲自隔壁傳來:“他奶奶個熊,信使去了三四批,老子手下的弟兄們一個一個送了命,卻連援軍的鬼影都沒看到一個,云錦繡那廝到底是個什么意思?”
心中陡然一驚,安若塵立時停住了腳步,而隔壁那道渾厚的聲音猶然怒氣沖沖,“翌王,您今日得給末將們一個說法,若南陵王根本就沒打算來援,這仗還打個屁,老子直接帶著剩下的弟兄們回去砍了那廝,好慰問我那死去弟兄們的在天之靈!”
話音一落,便是一陣桌椅騰挪的響動,顯然怒極欲離,未能聽到凌翌凡開口,卻聞另幾聲音勸和聲響起,似乎已將那發(fā)怒的人拉回了座位上,只聽其中一個輕道:“昆老莫動氣,現在可是非常時期,四皇子傷重難醫(yī),圣景軍又對這里虎視耽耽,倘若未退敵之前便起內哄,豈不是給了敵人可趁之機?”說到此,只聽那聲音頓了頓,繼續(xù)道,“侯爺,您老覺得下官說的可有理?”
榮國侯也受了極重的傷,自然不可能出現在那議會室中,這一聲侯爺,顯然是在問詢忠烈侯的意見,忠烈侯乃玄德帝近前大將,功高勛卓,他若開口,自然壓得住在場的紛亂之聲。
聽到這聲詢問,忠烈侯沉吟片刻,道:“不錯,昆老,南陵王延誤軍機,遲遲不援之事自有圣上裁定,現在最重要的,便是找人醫(yī)好四皇子殿下與榮國侯,穩(wěn)定厲城軍民之心!”
忠烈侯說完,四下一片寂靜,據鄴城信報所言,皇上早在半個多月前便已派雪衣圣手與一干太醫(yī)前來,這些人卻與南陵王大軍一樣遲遲不見人影,個中蹊蹺,有心人自然猜得出來。
終于,主位上的人發(fā)了話:“諸位,南陵王與太醫(yī)們之事我已遣人回傳鄴城,相信再過不久,圣上旨意便會傳來,替四哥與榮國侯治傷一事也在加緊處理,池燁狡詐如狼,諸位切不可掉以輕心,關于明日的作戰(zhàn)計劃……”
在凌翌凡與一干人的討論聲中,安若塵悄然退出了剛才所在房間,云錦繡遲遲不至她尚可預料,卻不曾想楚輕痕也未到厲城,那凌宸睿的傷,只怕惡化得更嚴重了,想至此,安若塵的心更沉了幾分,加快了搜尋的步伐。
轉過一道長廊,遠遠見一名醫(yī)侍端著托盤向自己所在的方向走來,安若塵心念電轉,待他走近,瞬間隱去聲息,亦步亦趨尾隨而上,終于,在內院最深處的房間里找到了重傷昏迷的凌宸睿。
悄無聲息弄暈送藥的醫(yī)侍,安若塵接過藥碗嗅了嗅,是活血化淤的湯藥,再探凌宸睿的傷勢,他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傷口都被處理過,但內腑的傷卻是積郁難清,最為厲害的是左臂處穿刺而過的兩道箭傷,傷口周圍的血色微青,明顯當時箭上有毒,而此毒卻并未能全部肅清,導至余毒入骨,即便她現在徹底清毒,他的這條左臂也會半殘。
他這一身心傷體痛,卻皆是因她而起,若非她給了他希望,又狠狠碾碎這份希望,他或許就不會這樣毅然決然想要孤身一人親上戰(zhàn)場,托著凌宸睿左臂的傷口沉吟片刻,安若塵視線轉回他的臉上,近乎灰白的唇,曾經飛揚的眉如今失了張狂之色,黑發(fā)被汗水浸濕,顯然在昏睡中也忍受著極度的痛苦,她從未見過如此脆弱的凌宸睿,
安若塵望著床上的人,神色一片復雜,隨即將五粒歸元丹喂入凌宸睿的口中,銀針以火燎過,插入他受創(chuàng)內腑周身要穴,再輔以真氣牽引,行針兩個時辰后,床上的人頭本能一歪,一大口淤血噴薄而出。
眼看重新昏過去的人氣色漸漸好轉,安若塵抬袖拭了拭額前沁出的汗珠,內心又計算了下時間,凌宸睿余下的傷只能待明日再行處理了,正欲起身點醒昏睡的醫(yī)侍,卻見一人緩緩自黑暗之中走出,“沒想到皇叔遲遲不來,小王卻在此見到了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