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yī)院呢?!笔Y澤挺有風度地替她按著手腕上的傷口,“你也去醫(yī)院吧,看樣子割得挺深的,失血過多會死的?!?br/>
“我口渴,有水嗎?”
蔣澤伸手招了招,有人送過來一瓶水,他擰開蓋子遞給她。她一口氣喝下去大半,直嗆得咳嗽起來。蔣澤說:“咱們打個賭吧,要是你哥哥一個小時內趕到這兒來,我就娶你。要是他不來,我也娶你?!?br/>
“他不會來的?!敝苄∶日f,“我出來的時候就知道,他不會來。我要是乖乖躲在家里,他就會讓我太平無事;要是我闖出來,生死就由我自己了?!?br/>
蔣澤十分推心置腹的樣子:“也不見得,你別太悲觀了。依我看,你挺重要的,他說不定馬上就來了?!?br/>
“有件事情我挺好奇的。”周小萌又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像是喝酒一般痛快,她問,“你為什么就確定我會來?”
“挺容易想明白的?!笔Y澤說,“你看,你媽睡在醫(yī)院里,你哥哥每個月付那么高的醫(yī)藥費,就為吊著她的一口氣。出了這么大的事,醫(yī)院里卻連一個保鏢都不安排,挺反常吧?他其實是在賭,賭你會不會為了你媽,離開他?!?br/>
他說得有些繞口,周小萌失血過多,只覺得頭暈眼花,抱著那瓶水,不停地喝。蔣澤說:“你來了我就放心了,你看,周衍照輸定了?!?br/>
“他沒有輸。”周小萌笑了笑,“只要他不來,他就是贏了。”
蔣澤很沉得住氣,笑著說:“那咱們就等等看吧?!?br/>
太陽終于沒入了地平線,天色一分一分地黑下來,山上風大,吹著樹木呼嘯,好像有誰在哭似的。周小萌恍惚了一會兒了,趴在冰冷的石椅上,血還在不停地流,她也懶得去管了。她像是睡過去一會兒,其實是昏厥過去,最后被蔣澤掐著人中掐醒,他皺著眉頭說:“你要死,也等到周衍照來了再死。”
“他不會來的?!敝苄∶日麄€人都在發(fā)抖,也許是因為失血多,也許是因為冷,她昏昏沉沉,只想趴在那里重新睡過去。
山下有雪亮的車燈,沿著蜿蜒的山道上來,蔣澤精神一振,說:“你瞧,這不是來了?”他看了看手表,說,“兩個鐘頭……看來你哥哥猶豫了挺長一陣工夫,這才上山來?!?br/>
車子果然是周衍照的,遠遠就停下,四周的手電筒照得雪亮,車上除了司機,卻只有小光。他高舉著雙手走下車,示意自己并無攜帶武器。蔣澤隱在暗處,自有人喝問:“周衍照呢?”
“十哥讓我?guī)Ь湓捊o二小姐?!毙」馊耘f是那么鎮(zhèn)定,他脖子里縛著白紗布,想必那時候她下手勒得太狠,到底傷到了皮肉。他就站在那車燈的光暈里,說:“太太一個鐘頭前病情惡化,醫(yī)生搶救無效,已經宣布臨床死亡,二小姐節(jié)哀?!?br/>
周小萌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聽到這個消息,也只是身子晃了一晃。蔣澤笑起來:“好!干得好!這一招真是漂亮!釜底抽薪,周衍照要不來這一手,還真不配當我的對手?!彼D過臉對周小萌說,“你聽見啦?你媽死了。”
周小萌突然就撲上去,她手中的鋼絲線還沒有繞上蔣澤的脖子,就被他一腳踹開,黑暗里不知道是誰開了槍,“砰”一聲響,涼亭里的燈滅掉了。拿著手電的人紛紛驚叫,黑暗中槍手的槍法非常精準,一槍一個,誰拿著手電就擊中誰,一時間有人扔掉手電筒,有人尖叫,有人鮮血滿身地倒下,不過區(qū)區(qū)幾秒鐘,山頂已經陷入一片黑暗。
蔣澤倒是一直死死扣著周小萌,她手腕上的血慢慢浸透了他的衣襟。周小萌冷笑:“你埋伏了多少人?夠不夠我哥哥收拾的?”
蔣澤沒有說話,槍聲始終沒有再響起來,有人受傷之后不斷地呻吟,他拖著她慢慢向后退。周小萌的手被那條鋼絲勒傷了,有好幾個手指都不能動,蔣澤用鋼絲纏住她的雙腕,另一只手就揪著她的頭發(fā),一言不發(fā)。
周小萌說:“你策劃了這么久,不至于就這么點陣仗,就被我哥哥翻盤了吧?”
蔣澤知道她不停地說話,是想告知對方她和他的方位,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人,他確實埋伏下了不少人,整個山頭幾乎所有有利的據點都被他們占據。但周衍照竟然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他心中焦慮,葉思容一死,周小萌百無顧忌,這個女人是禍根,但現在情況不明,他只能拖著她當擋箭牌。
如果周衍照真的占了上風,開槍之前他總要顧忌一下,會不會子彈打在周小萌身上。
他已經拖著周小萌退到了臺階邊,周小萌突然尖叫一聲,用力一腳踹向他面門。他舉手就是一槍,開槍的同時,槍口的火光也暴露了他的位置,槍聲幾乎同時響起,蔣澤連開了好幾槍。周小萌只覺得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胳膊,狠狠將她扯開,她一路翻滾地跌下去,就像滾落的石子一般,一直滾到臺階的拐角處才停下來。她手上全是血,她哆嗦著摸索著摟著自己一路滾下去的那個人的臉,是周衍照,剛剛他拉她的那一瞬間她就知道了。他也許是受傷了,氣息很急促,她叫了一聲“哥哥”,又叫了一聲“周衍照”,他都沒有應她。
小光從山頂的石崖上一躍而下,將她推開,有子彈“刷刷”地擊在他們身旁的石頭上,飛濺起來的石屑砸在她的臉上,非常痛,她也并不覺得。槍聲時斷時續(xù),遠處終于響起警笛聲。看得見紅藍相間的警燈,一路呼嘯著從山腰駛上來。
“走!”小光的聲音清楚而低沉,“帶她走!”
有人將她拖起來,她拼死不放手,因為是握著周衍照的手指??墒抢哪莻€人力氣很大,硬將她手指掰開了,她嗚咽地哭起來:“哥哥!”
有人捂住她的嘴,子彈還在黑暗中呼嘯著飛來,她幾乎是拼盡了全力想要掙扎,朝著有周衍照氣息的地方。那人捂得很緊,她用盡了全力也掙不開,最后窒息似的昏厥過去。
周小萌醒來的時候,似乎天已經亮了,身邊有人走動,她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首先看到的是吊在斜上方微微晃動的血漿袋,然后是天花板上圓圓的吸頂燈,燈亮著,光線柔和,看不出是白天還是晚上。她有些吃力地想要抬起左手,但是被人按住了。
是周衍照,他的聲音有些喑啞,說:“別動?!?br/>
他的手微涼,握著她的指尖,讓她有一種虛幻的不真實感,過了好幾秒鐘,才像小孩子似的“哇”一聲哭起來。
周衍照皺著眉:“哭什么?”湊近了看她,仿佛在端詳她的眼淚是不是真的。
她抽抽搭搭的,將臉埋在他的肩頭,抽泣著說:“他們……掰我的手……”
“掰疼了?”周衍照將她的左手拿起來看了看,然后又換了右手,上面還扎著輸血的針頭,被綁得牢牢的。
“不是?!敝苄∶鹊暮⒆託獍l(fā)作,將自己的手奪回來。周衍照卻說:“下次別干這種蠢事了,血流得跟死人一樣?!?br/>
周小萌沒有做聲,她有些直愣愣地盯著周衍照。因為包扎得特別嚴實,所以他也穿不了衣服,只是披著一件外套,露出肩下一點紗布,她問:“你傷到哪兒了?”
“沒事,子彈擦破皮?!?br/>
“我媽媽呢?”
周衍照沒回答,周小萌又問了一遍,一直站在遠處的小光才走過來,說:“二小姐,太太走了……沒什么痛苦,也是好事?!?br/>
周小萌怔了幾秒鐘,仿佛在猜度這個消息的真假,周衍照的唇邊慢慢綻起一個冷笑:“是啊,是我讓人把你媽的氧氣拔掉的?!?br/>
周小萌開始發(fā)抖:“你明明可以……”
小光在旁邊解釋:“實在是分不開那么多人手,所有人幾乎都被安排上山,余下的人去醫(yī)院。你媽媽不能移動,不能離開監(jiān)護病房……蔣澤的人就在病房里頭,我們要是把人弄出來,動靜會太大……”
“所以你們就殺了她?!敝苄∶茸旖怯幸荒ɡ淠奈⑿?,“哥哥,你等這個機會很久了吧?可以名正言順殺掉她?”
“是啊,我等這機會很久了?!?br/>
周小萌尖叫著撲上去,掐住周衍照的脖子,他卻一動也沒有動。最后是小光看不過去,將周小萌硬是拖開:“二小姐!二小姐!醫(yī)生說她永遠也不會醒了,十哥也是沒辦法!”
“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敝苄∶鹊氖炙坪跏钳d攣,揪著自己的衣襟,又像是透不過來氣,爆發(fā)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小光,你出去?!敝苎苷照镜煤苓h,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小光轉身走出去了,周衍照說:“周小萌,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媽媽為什么要殺我爸?今天你問,我就告訴你?!?br/>
“我不想聽?!?br/>
周衍照將她的臉扳回來,一字一頓地說:“你不想聽,還是不敢聽?”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她喃喃地叫了聲“哥哥”。周衍照的聲音很輕,卻特別地清楚:“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我不想聽……”周小萌聲音尖銳,她捂住耳朵,“我不想聽!”
周衍照伸手將她摟進懷里,她狠狠咬在他肩膀上,咬得牙齒穿透皮肉,血腥滲入齒間,仿佛唯有借此才可以發(fā)泄心中的恨意和恐懼。他將她抱得很緊,像安撫嬰兒一般,輕輕拍著她的背心,在她耳邊低語:“別怕,這世上再沒有一個人知道了?!?br/>
“你不能因為這個……殺掉媽媽……”
他親吻著她的耳郭,說:“不會再有人知道?!?br/>
周小萌哭了片刻,最后被他摟在懷里睡著了。
她只睡了短短一小會兒,就馬上驚醒:“哥哥!”
周衍照應著她,他溫暖的掌心摩挲著她的臉,讓她漸漸地恢復鎮(zhèn)定。她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問:“是真的嗎?”
“DNA報告在蔣慶誠手里,所以我要拿回來。蔣澤不知道這件事,我答應蔣慶誠殺掉蔣澤,他答應將報告還給我?,F在已經沒什么問題了,我故意放走了蔣澤,他知道了山上的事是蔣慶誠和我聯手,自然會回去解決蔣慶誠?!?br/>
“蔣慶誠不會告訴蔣澤嗎?”
“蔣澤不會再相信他,他也不會再相信蔣澤?!敝苎苷照f,“你放心,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盯著蔣慶誠,哪怕蔣澤殺不了他,殺手也會趁機動手的?!?br/>
周小萌摟緊了他的脖子,說:“我們一起走吧,去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永遠不回來了?!?br/>
“好,去泰國?!敝苎苷論崦念^發(fā),“我已經讓人安排船了,等這兩天風頭過去,我們就走?!?br/>
周小萌昏昏沉沉又睡了一會兒。似乎聽到是小光進來,對周衍照說:“蕭思致回來了,警察這時候把進城出城的路都堵了,搜查得很厲害?!?br/>
周衍照神色很放松,說:“那讓他進來,看看小萌?!?br/>
蕭思致的神情卻有幾分緊張,一進來就跟周衍照打招呼:“十哥!新聞都開始播了,說山頂發(fā)生槍戰(zhàn),警察開始大面積搜山了。咱們要不要換個地方?”
“不用,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敝苎苷照f,“你別害怕,警察上山也查不到什么,滿地彈殼,全是從東南亞走私進來的軍火,他們找不到什么線索?!?br/>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周小萌不想和蕭思致說話,所以一直閉著眼睛一動未動。等蕭思致走后,她才翻了個身。
周衍照坐在離病床不遠的沙發(fā)里抽煙,屋里窗簾拉得嚴實,他一個人坐著的時候,總顯得十分孤寂,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她鼻尖發(fā)酸,又叫了聲:“哥哥?!?br/>
這次周衍照沒有應她,他大約是想到什么,正在兀自出神。過了片刻才抬頭,慢慢看了她一眼。周小萌說:“我們現在就走吧?!?br/>
“別傻了,現在滿城都是警察。”周衍照安慰她,“等兩天也是一樣的?!彼嫠戳艘幢唤?,“別擔心蕭思致,到時候我把他支開就行了?!?br/>
周小萌愣了一下,她問:“那爸爸呢?”
“小光會照顧他?!敝苎苷盏纳裆幱?,他說,“要是過幾年外頭環(huán)境好,把他接走也行。”
“其實我想不明白?!敝苄∶鹊椭^,聲音又漸漸變得迷茫,“爸爸為什么要那樣對媽媽……為什么他要殺掉我爸爸……”
“也沒什么想不明白的?!敝苎苷沼贮c燃一支煙,“他那么喜歡你媽,眼睜睜看著她嫁給別的男人,能忍三年,真是奇跡。換作是我,沒準婚禮前就動手了。蕭思致運氣好,前陣子要是他再過分一點點,沒準我也讓人捅他十幾刀,或者把他裝麻袋里,系上塊預制板扔進南閱江?!?br/>
周小萌沉默了良久,才說:“討厭!”
周衍照戳了一記她的臉:“以后我讓你討厭的日子還多著呢!”
周小萌笑了笑,她笑的時候十分恍惚,周衍照也看出來了??墒撬茏龅?,只是用力抱緊她,將她抱得更緊些,說:“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br/>
“我想去看媽媽……”
“現在還不行,等警察走了,我陪你去?!?br/>
“她沒過過什么順心日子,一直在受苦……小時候我不明白,等長大了,我也沒辦法照顧她……”
“每個人都是自己選的,當初她如果選了別的路,也許就不會這樣?!?br/>
“如果她選了別的路,也許這世上就不會有我了。”
“所以……”周衍照的吻輕輕地落在她的發(fā)梢,“這輩子遇上最重要。其他的人和事,都下地獄去好了。”
“媽媽為什么會嫁給爸爸?”
“那得問她自己才知道?!敝苎苷罩浪榫w不穩(wěn)定,所以輕言細語,“我們不說她了,你想吃什么嗎?我讓人去買?!?br/>
“我想吃面條?!敝苄∶揉卣f,“哥哥你煮面條?!?br/>
“好,我去煮面條?!?br/>
他們是在一家私人診所里,開診所的醫(yī)生是老熟人,十來年的交情,把診所后頭自己的一幢小樓讓給他們住。一樓就有廚房,周衍照打開冰箱看看,沒有面條,倒是櫥柜里放著幾包方便面。周衍照打開煤氣灶,找了個鍋坐上,開始燒水,這時候小光進來了,給他幫忙。
“外頭情形怎么樣?”
“滿城的條子,據說專案組又抽調了人手來,部督大案,限時偵破?!?br/>
“影響太惡劣了?!?br/>
“是啊?!毙」鉀]什么表情,“市區(qū)槍戰(zhàn),好在不是在鬧市區(qū),但是也夠他們忙一陣子的了?!?br/>
“姓蔣的怎么樣?”周衍照接過小光拆開的方便面,將面餅扔進水里,調料什么的卻沒用,隨手洗了一把蔥,擱在砧板上切得七零八落的,長長短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