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花礫走之前千叮萬囑讓我不要赴昭明宮之宴,可是事情的發(fā)展顯然卻超出我的預料了。簡單地說,就是——不可控制。
我此刻跪坐于夜宴高位,上首主位上坐著的是吳王孫昊,離得較遠,我這里根本不能看清他的樣子。不過這應該算一件好事,孫昊這個人能避開還是避開的好。邊上是他的王后,也看不清楚模樣,只覺得很莊重穩(wěn)妥,稍下首一些是吳王的寵姬,鶯鶯燕燕,語笑嫣然。
而我身邊坐著的人,是東吳的丞相凜時雨,一身朝服,即便是在飲酒作樂,面上也半絲笑容,手中懶散地握著酒杯,嘴角勾著若有若無的笑,眼睛低著,看不到眼中的情緒,他的心思,沒有人猜得到。
夜宴的中心,歌舞升平。穿著薄紗一般的舞女,淺綠的色薄紗遮住了容貌,只露出一雙眼睛,十幾舞姬,像游魚一樣貫川而入。領舞的舞姬有著一雙碧色的大眼睛,那雙眼睛像是會說話一樣,舞姬異族人的血統(tǒng)非常明顯。
越過起舞的這群舞姬,對面是北漢的那群人。依次坐著北漢王、江瑟瑟和葉鈴瀾。我不能確定這個北漢王是七殺之首斛律弦,還是魏嬰,因為他們看起來沒有任何差別,同樣的溫和儒雅。
瑟瑟笑嘻嘻地喝酒,藍衣的鈴瀾冷不防推了他一把,酒就全撒在瑟瑟衣襟上。然后瑟瑟就扶額,慢慢站了起來,額頭的青色小十字歡快地跳動著。然而始作俑者根本不理會他,只是恨恨地注視著我這邊的方向。倒不是挑釁我,而是我身后就是那個影衛(wèi),名字是戰(zhàn)。影子出現了正式的場合,多少有些奇怪。
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鈴瀾是一個多么傲嬌的姑娘,可能是想開口讓江瑟瑟一起對付戰(zhàn),就是死活不開口,各種小動作,推他,踩他,然后往死里折騰江瑟瑟。顯然這種傲嬌已經不是吾輩可以理解的了。要不是知道葉鈴瀾是一個不錯的姑娘,我都快有些看不下去了。
看著她繼續(xù)折騰瑟瑟的樣子,偏偏臉上的表情冷漠的可以。我不由失笑。
凜時雨端著酒杯,看向我,喜怒不辨:“好笑?”
我搖了搖頭,收斂起笑,不說話,默默低頭,繼續(xù)喝茶。好在凜時雨也沒有深究的意思,意闌珊地看著舞池的中心。他有心事,他身上一定是發(fā)生了什么?——我敏銳地捕捉到一些不尋常。
這里是東吳王郡昭明宮的夜宴,時間是五月初五的晚上。
怎么事情會成了這個樣子?
稍稍整理一下思路,時間要退回到夜宴之前。我見過魏嬰之后,只問到一些關于魏折原的事情,之后他一副很自然的態(tài)度把我關押起來,儒雅風度不改。那個時候,是花礫出現救出的我,還把他的琴重新送給我。這么說來,花礫他肯定是去過聽濤閣了,那里都是凜時雨的勢力,我不確定花礫有沒有遇到什么危險,雖然我知道他幻術高深莫測,武功又過人。擔心始終是存在的,而我所能做的,就是更加珍惜他給我的瑤琴。在之后,花礫測試我的琴技,我的琴技就是程咬金的三斧頭,勉強可以把一首《東君》彈下來,靠的是熟能生巧。等曲子結束,花礫微微一笑,擊掌表示贊許,然后他制造的幻境漸漸消失,一起消失的,還有正微笑著的他自己。
接下來,我看到古橋之上,帶著黑色風帽的魏折原,沒有表情,無端的讓我覺得像是看到了最初來到這個世界上所見到的他,那時候我在大周天子攝政皇叔的溫泉池中,而他隱在雕梁畫棟之中,冷漠地垂眸,居高臨下。
當時的我,就像現在一樣,仰視著他。
“救我上去?!蔽业脑捒ㄔ诤韲道?,忽然覺得這樣的魏折原非常陌生。不知道怎么了,這樣一句簡單的話,我沒有說出來。沒有任何一個人需要無條件對你好吧,我突兀地想。
好像一直以來我們的關系都沒有改變過,我始終把他當做無所不能的神祗,他會救我、會保護我、會不言不語地在乎我。我必須都承認,我貪慕那種特別照顧,貪戀他無條件的好,尤其是他這樣淡性格的人,他做出的事情往往讓我感動到不行。皮革馬利翁效應,我會喜歡魏折原顯得那么順其自然??墒呛芷婀植皇菃幔瑸槭裁礇]有想過到底喜歡什么,還有他是不是一樣喜歡我,還是璃光?
我不知道我是這么了,這樣陌生的魏折原會讓我不由想到以前的璃光,驕傲、聰明、果決。也因為太心高氣傲,也不屑邀寵,同樣,她也并不是一個適合魏折原的人,但是她是魏折原身邊最親近的女人吧,魏折原對她又是什么樣的感情?
順其自然順其自然,這一切都太順利了,這個世界的意志好像跟我的意志相連一樣。我初到這個世界,迷茫、惶恐、到逐漸平靜,卻始終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我并不是璃光,哪怕我是創(chuàng)造者,也不能取代她。
魏折原從湖中抱起我的時候,我看著他冷峻的側臉,只想到了這個問題。
魏折原就像男神,而璃光是女神。是讓人嫉妒的那種出色,我可以創(chuàng)造女神,但是……
凜時雨出現的時候,我就在想這些混亂的問題,來到這個世界,是不是太順當了一點,真正的璃光又去了哪里?我心里的矛盾……
“差不多該回去了,公主殿下。不要一再考驗我的耐心?!惫艠虻牧硗庖欢?,凜時雨看似彬彬有禮地說。
我是真怕他,一見之下,不自覺地開始發(fā)抖。
而魏折原只是抱著我,冷冷地抿著嘴唇,一言不發(fā)。精致的五官,偏偏是一張冷冽的臉。
要怎么做才好?反抗凜時雨的話,明顯不理智,比起北漢的人,還是凜時雨比較可靠一些,畢竟他的情況我更加清楚一些。但問題同樣也存在,他的處境不是最好,凜昭在暗處,魏嬰又虎視眈眈。
我此刻置身事外才是最明智的。
可是——
“那他們帶下去?!眲C時雨擊了擊掌,召來一批影衛(wèi),無聲無息,其中就有戰(zhàn)在內。那決定不是一個可以小看的角色。
“讓開?!蔽赫墼穆曇舯?,沒有任何感情,眼神淡漠。
我原本就攬著他,感受到他身體噴張的力量,只覺得要糟。
凜時雨興致頗好地笑著,優(yōu)雅地往回走,好似王都的貴公子一般瀟灑:“魏公子橫行北疆,在下早有耳聞??墒恰@里可不一樣,不是公子成匹夫之勇的地方。大家聽好了,都拿出真功夫來吧,要是勝過了這小哥,天下第一劍客的名號就是你的了?!?br/>
這一句下來,連我都能感受到那批影衛(wèi)的蠢蠢欲動,對名利的追求,即使身為影子都不會改變,任何人不能除外。
魏折原也不說話,一手抱著我,一手拔出背后的古劍。說托大,說目中無人都是不過分的。
我實在擔心,別人也算了,戰(zhàn)的話,他是后期南詔的重臣,南詔的兵權一半在這個人手里。所以我才會詫異為什么他這么早就出場了。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我急忙握住魏折原的手,向他搖了搖頭,同時喊住正在走遠的凜時雨:“等等,我跟你回去就是?!?br/>
魏折原就低頭看著我,眉頭微微皺起的樣子非?!瓪埧?。
“比起這些繁瑣的事情,我更希望你能好起來?!蔽矣米钶p的聲音對他說,只要他好起來,這才是最重要的。
凜時雨“哦”了一聲,揮退了影衛(wèi),勾著嘴角一笑,卻沒什么笑意:“殿下果然是聰明人,我喜歡這種聰明。”
我面不改色地接受了他的贊美,開口說:“不過我有一個條件?!?br/>
凜時雨也不惱:“你說吧?!?br/>
“我一個人跟你去,至于魏折原,放他走。”我緊緊地握住魏折原的手,冷漠如他,眼中都露出了錯愕的情緒。
凜時雨爽朗地笑起來:“我答應你?!?br/>
說完凜時雨就往回走,我抱著琴,松開魏折原的手,匆匆跟上凜時雨的步子,他俯□,語氣輕快:“公主,你千萬別耍什么花招。我喜歡你乖巧一點。”
我只是點了點頭,回頭看到魏折原還站在原地,輪廓看上去特別孤獨清冷。
我的鼻子開始發(fā)酸,他在神醫(yī)那里的治療不可以再被耽誤了,我需要一個完整的魏折原。至于東吳,有花礫給我的琴在,我已經不像一開始那樣無能了。
所以現在,我在昭明宮的夜宴上,我有很多天沒有見到魏折原了,身處龍?zhí)痘⒀?,但是只要想到他,心里的不安和恐懼就沒有那么多了。
我垂眸看著茶杯中的影。
舞樂的聲音停下來。主位上,吳王站起來,他一站起,其他人就沒有再坐下的道理,我跟著眾人一起站起,端起茶杯。
“漢王不遠千里而來,孤實在是不甚榮幸,昭明宮蓬蓽生輝。孤敬漢王一杯,愿大周福運昌盛。”年輕藩王的氣魄和風度,一飲而盡。
魏嬰還是那么儒雅,飲酒之后,笑著說:“吳王存了寶物,待價而沽。孤不敢不來啊。”
話畢,這兩藩王同時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