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別墅不設(shè)地庫，車就泊在院子里。

    踩著如水的月光，周以澤站在車身旁給宋蒔打電話。不曉得她在忙什么，半晌才接聽。

    “在哪？我去找你。”

    “現(xiàn)在？今晚是中秋月圓夜哎。”

    “所以才特別想你?！?br/>
    仿佛羽毛輕拂耳廓，他語調(diào)過分溫柔，害宋蒔不忍拒絕。

    被威脅又怎樣？她可以因為任何原因和周以澤分開，唯獨不能是受人所迫。

    同樣的委屈，絕不會讓自己承受第二次。

    “到西山公園怎樣？我想上山頂賞月。”

    “好，稍等一會，我接你?！?br/>
    “用不著，咱們公園南門見。”

    宋氏夫婦正在二樓露臺你儂我儂，宋蒔往長裙外罩件米白色針織開衫，站院子里沖他們揮手。

    “爸，媽，我出去一趟。”

    時紅霞不放心，“這么晚到哪兒去？”

    宋蒔笑笑:“到公園看月亮?！?br/>
    不用問，肯定是去見姓周那小子。

    早先答應過，給他們機會好好相處，當下時紅霞也不好阻攔，只叮囑她：“早點回來?！?br/>
    節(jié)日的夜晚道路空曠，老遠都遇不見個人影。

    宋蒔在公園門旁停好車，一抬頭，發(fā)現(xiàn)周以澤站在不遠處等著。

    他居然一身正裝，像才從公司出來。天底下沒有好賺的錢，想來資本家也不容易。

    宋蒔快步走到周以澤面前，“別告訴我你中秋節(jié)晚上都加班？”

    他不搭腔，定定地凝視她數(shù)秒，忽然張開雙臂擁她入懷。

    “對不起?！?br/>
    宋蒔不解：“沒頭沒腦的說什么呢？”

    周以澤喃喃道：“雖然有點晚，還是想代我媽向你道歉。

    行吧，這回他知曉的倒是快。

    “我臉皮比以前厚多了，壓根沒往心里去。”

    “你可以用任何方式懲罰我，千萬別不理我?！?br/>
    趕來的路上，周以澤無比忐忑，害怕宋蒔和十年前一樣，決絕地同他分手。

    是他蠢笨，各種理由都設(shè)想過，唯獨沒往母親身上聯(lián)想。

    宋蒔從來都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若非迫不得已，怎舍得？

    母親自認為的為他好，害他們錯失十年的光陰。想到那十年里，宋蒔可能經(jīng)歷了他經(jīng)歷過的種種痛苦折磨，他就心痛到無法呼吸。

    “都是我的錯。如果沒認識我，你肯定還跟從前一樣簡單快樂……”

    唉，怎會是你的錯？

    愿意施舍一份喜歡，我不知道有多開心。

    要怪就怪，平凡如我，根本不配得到你的愛。

    “干嘛，想讓我哭著看月亮？”

    宋蒔撒嬌似的推周以澤一把，提醒他趕緊出發(fā)：“一會上面的人該下來了，擋我們的道?！?br/>
    說不在意，并非真的不在意。

    周以澤了解宋蒔，委屈從不外露，所以身邊的人才覺得她沒心沒肺。

    他恨當年沒堅持到底，恨分手后對她無端的揣測質(zhì)疑，更恨重逢那刻，故作冷漠地待她。

    細細羅列，對不起她的地方太多太多，讓他自覺沒臉跟她在一起。

    宋蒔踮起腳眺望遠方：“你車里有手電筒嗎？”

    “應該有?！?br/>
    “帶上吧，免得林子里看不清路摔跤?！?br/>
    西山很矮，當?shù)厝顺靶λ褪莻€小土坡，但矮有矮的好處，爬起來不累。

    兩人僅用二十多分鐘就成功登頂。大如圓盤的月亮懸在夜空中，仿佛伸手就能摸得著。

    周遭路人三五成群，有拖家?guī)Э趤淼?，也有和他們一樣的情侶。

    宋蒔尋塊空地，從背包里掏出折疊餐墊鋪好，拉周以澤坐下，又摸出兩塊塑封的月餅。

    “老爸托人從廣州酒家?guī)У模蚁矚g經(jīng)典的蛋黃蓮蓉，你呢？”

    周以澤對甜食無感，不舍得掃她的興，才隨機挑選一塊。

    吃月餅，賞月，身旁坐著初戀，宋蒔超滿足，“記不記得高三開學不久的中秋晚會？

    “你和幾個女生跳韓國女團舞那次”

    宋蒔撲哧笑出聲：“對，現(xiàn)在想想簡直土掉渣！人真是不能回頭看，太可怕了！”

    “我很想回到那時候?！?br/>
    想穿越回過去，彌補所有的遺憾。

    這……悶悶不樂是會上癮嗎？

    宋蒔把手里的半塊月餅強行塞進周以澤嘴里，“要回你自己回，我死也不要再經(jīng)歷一次高考！”

    月餅的碎渣嗆得周以澤直咳嗽，宋蒔本打算置之不理，沒堅持幾秒還是敗下陣來。

    她掏出一瓶沒開封的純凈水遞給他。

    周以澤好奇：“你到底背了多少東西？”

    宋蒔拍拍背包，笑著說：“沒啦，就這么多?！?br/>
    吞幾口水，壓下喉嚨里的癢意，周以澤把瓶子放下，側(cè)身望著宋蒔。

    她從高中時期的圓臉瘦成了瓜子臉，整個人氣質(zhì)大變，由清純變得冷艷。

    可如果這份美麗是靠痛苦打磨出來的，他寧愿她還是當初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傻子。

    "我媽從小就很強勢，對權(quán)力比較看重。因為外公重男輕女，她不論學業(yè)還是事業(yè)都要壓舅舅一頭，才能得到外公的關(guān)注。"

    "論能力，舅舅也確實比不過她。外公上了年紀之后，生意基本上靠我媽打理，不過她只負責做事，名義上舅舅才是公司最大的股東。"

    "后來外公病重，用絕食、拒絕治療等手段逼迫她從娘家徹底退出?；蛟S想把未實現(xiàn)的抱負轉(zhuǎn)嫁到丈夫和兒子身上，她總試圖控制我和我爸。"

    “我爸有位非常能干的女秘書，她懷疑他們有不正當關(guān)系，曾跑到公司大鬧一場，逼他開除她。有段時間，兩個人經(jīng)常因為這個事情爭吵?！?br/>
    “甚至女秘書結(jié)婚生子，她也認為那個孩子是我爸的私生子。一心找富家女聯(lián)姻，是怕我日后爭家產(chǎn)時處于劣勢……”

    宋蒔說:"可以理解，但我無法原諒。她的不幸，不構(gòu)成對我施暴的理由。"

    用惡毒的言語攻擊和自己兒子同齡的女生，不是施暴是什么

    周以澤愛憐地摸摸她的頭頂:"不是要你原諒，而是想告訴你，她是她，我是我。雖然無法脫離她，但也不會讓她掌控我的一切。"

    宋蒔知道世上有不少把子女當私有物品的家長，小到出門穿哪件衣服都要聽他們的，不然就扣你一頂不孝的大帽子。

    她突然有些同情周以澤，怪不得以前周末也待在學校附近的公寓，不愿意回家。

    "阿姨以后會常住津浦嗎"

    "不會，我爸還在北京呢。"

    不在同一個地方最好，倘若周母隔三差五地找她鬧一鬧，宋蒔不確定能堅持多久。

    人越長大，越明白生命短暫，應該盡情享受，而不是自虐。

    夜色深沉，游客們陸陸續(xù)續(xù)往山下走。宋蒔拿手機看時間，"快十二點了耶，我們也走吧。"

    下山比上山輕松得多，但有踩空的風險。周以澤一路牽著宋蒔的手，替她用手電筒照明。

    "以前晚自習停電，大家點蠟燭也要繼續(xù)刷題，那時候生活簡單又充實。"

    "還記得管彬彬頭發(fā)被燒著的事嗎"

    "怎么不記得他嚎得跟殺豬似的，還是你把校服外套罩他頭上撲滅的。你和他還有聯(lián)系"

    "聯(lián)系不多，不過我有加他微信，看朋友圈，他開了家做自動灌溉系統(tǒng)的公司，生意還不錯。"

    "當年真看不出來，我們班能出這么多能人。"

    走到山腳，宋蒔伸個大大的懶腰，揶揄周以澤:"回去你媽估計又要問，跟誰玩到這么晚"

    "她應該睡了，我回自己家。"

    他飽含期待地問:"要不要跟我一起"

    宋蒔笑著拒絕:"不要，最近廠子里事情好多，會比較忙，可能沒法經(jīng)常見面。"

    "希望你是真忙，不是找借口。"

    "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走啦，拜拜!"

    背對著他前行，宋蒔直覺周以澤仍站在原地。

    回頭一看，果然如她所料。

    "怎么還不走，舍不得我？"

    隔著一段距離，宋蒔無從分辨他的表情，只能看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似受到某種神秘力量的驅(qū)使，宋蒔拔足狂奔，一口氣跑到周以澤面前，撲進他懷里。

    “好啦，中秋節(jié)特權(quán)，允許你到我那過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