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是在碰到那本書的剎那，異世界之門就打開了嗎……

    筱宮少女忽然覺得有點頭暈，大概是低血糖了什么的吧。

    “別誤會，我只是因為某些人體力不濟(jì)影響進(jìn)度而已?！背嗨镜穆暰€屬于柔軟圓潤的類型，但是當(dāng)他故意壓低嗓音說話的時候，竟然也有種成熟沙啞的感覺在其中。

    不是平常的赤司征十郎。

    一定是有哪里不對了。

    她翻來覆去考慮了很多“這是個陰謀”的可能性，但沒有哪一種說得通。

    最后，她只得出了一個勉強(qiáng)說得過去的理由：“難道是為昨天說的話感到抱歉所以才用這種不坦率的方式表達(dá)歉意嗎？”

    話音剛落，她就敏銳地發(fā)覺赤司的表情有一絲變化。

    ……猜對了。

    這樣的話，就不用為“他是不是想毒害我”這個問題擔(dān)憂了，筱宮涼的膽子立刻壯起來，側(cè)頭微笑的樣子特別像晨間劇女主角：“想不到赤司君是這么……”她停頓了一下，權(quán)衡片刻，想出一個“合適”的形容詞，“細(xì)膩的人啊?！?br/>
    絕對是得意忘形了。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卻無法好好控制自己的舉動。

    赤司的眼色頓時黯淡下來。

    好像從單薄的少年身體里散發(fā)出了殺氣。

    “這次我就收下了，但下次請別再這么做了哦?！焙孟癜l(fā)現(xiàn)了無堅不摧的赤司征十郎的弱點似的，少女心里的邪惡因子開始蠢蠢欲動，“我承認(rèn)赤司君的各種言辭經(jīng)常讓我覺得氣憤，但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你也無需對此在意。有時候忽然轉(zhuǎn)變態(tài)度，會讓我覺得赤司君對我產(chǎn)生了好感，這讓人很困擾呢?！?br/>
    雖然是笑著說的這些話，但分明可以從中聽出一點挑釁的意味。

    赤司同學(xué)看起來好像生氣了的樣子?？墒呛芸欤粣偟谋砬榫拖⒘?，“我的確是為我昨天不恰當(dāng)?shù)难赞o感到抱歉，但是對你產(chǎn)生好感了什么的……”他的目光在筱宮涼身上掠過，“恕我直言，你未免太多慮了。我對異性的審美尚且處于正常范圍之內(nèi)，這一點和黛前輩不同。”

    ——啪。

    少女腦內(nèi)的火山瞬間噴發(fā)了。

    在短短幾秒鐘時間內(nèi)，眼睛里泛起了紅色的血絲。

    “是……是這樣嗎。我還以為赤司君這樣的人的性取向是‘無’呢?！彼牭搅俗约貉芴鴦拥你殂槁?，“聽到你說自己有對異性的審美，讓我非常驚訝。我之前一直以為你這類人是靠有絲分裂繁殖后代的?！?br/>
    赤司原本覺得自己又勝一局，悠閑地低頭翻閱著手中的輕。

    當(dāng)然每看一行，他對自己所處的世界的真實性就多一分懷疑。

    而當(dāng)他聽到筱宮涼對自己的評價后，手一滑，“嚓”的一下，頁腳被扯下來一塊。

    他捏著那塊上面印著殘缺不全的“主人，請粗♂暴地對待——”的小紙片，腦袋里有條不紊的運行代碼瞬間斷了層。

    程序瀕臨崩潰的邊緣。

    看到赤司這個反應(yīng)，筱宮涼的心情頓時舒暢了，好像整個世界的花兒都開了。

    她從赤司身邊走過的時候故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開始吧。請多指教哦，赤司君?！?br/>
    于是，一整天，赤司的臉色都是陰沉著的。

    下午的數(shù)學(xué)課，被老師叫到黑板上寫下某題的解答過程，因為用力過猛，他連續(xù)寫斷了三根粉筆。

    晚上放學(xué)的時候，筱宮涼收到黛發(fā)來的簡訊，上面寫著“赤司今天好像不太高興，一直盯著葉山投籃，已經(jīng)投了一百多個了，估計誰都早走不了，你先回去吧”——這樣的內(nèi)容。

    得知葉山前輩正在經(jīng)歷這樣的苦難，她并不為他感到難過，反而心情有點小好。

    她覺得這樣不好，但是有忍不住覺得很得意。

    而且似乎是因為被壓迫的時間太長了，她在第二天看到赤司面無表情的臉的時候，還是覺得很高興。

    高興到已經(jīng)顧不上為雙休日還要看到赤司而不高興了。

    一起去賞楓是很早以前就約定好了的事，筱宮涼因為心情好的緣故，還特意好好打扮了一下，用卷發(fā)棒燙了發(fā)尾，穿了很少穿的短裙，外面套上淺色的長外套。

    當(dāng)天赤司恰好也穿了同一色系的大衣，而且乍一看上去莫名地有點像情侶款。

    京都真如堂的庭院里遍植櫻花和楓樹。

    春櫻秋楓，都比附近的法然院來得大氣，在一片綻放的銀朱色楓葉中，刮過的秋風(fēng)小心地撩起少女的裙擺。

    黑色的發(fā)絲一時間飄蕩得有些凌亂，遮住她漆黑的眼睛。

    他因此多看了她一眼，得到筱宮少女一個笑容，眼睛淺淺地瞇起來，可以看到她卷曲的睫毛在輕微顫動。

    她自從回到日本后就很少露出這樣的笑，平時哪怕有什么值得開心的事也只是敷衍地?fù)P一下嘴角。

    面對這種反差，赤司有一瞬間忽然覺得有點異樣。

    “早上好啊，赤司君?！鄙倥纫徊接崎e地打了招呼。

    雙方家長都在場，赤司經(jīng)過她身邊，在開口的時候聲音故意放得很低：“逞一時口舌之快就這么高興嗎，你的人生還真是簡單得不可思議?！?br/>
    “漢文中有一個詞語叫做‘知足常樂’，赤司君看過那么多書不會不知道吧。”

    “……”

    感覺敏銳的隊長大人隱約覺得有點不妙。

    所謂的觀賞櫻花和楓葉，多半是適合和朋友們一起進(jìn)行的社交活動。期間猜個拳喝個酒，趁著酒意對喜歡了很久的異性告白——這才是這項活動的真意所在。

    如果結(jié)伴同行的是赤司家的這兩位先生的話，毫無疑問場面就會變得很無趣。無聊到筱宮涼一直想把耳機(jī)塞上聽無線電臺。

    家長們的話題似乎永遠(yuǎn)也離不開會社和生意，赤司先生身著筆挺的西裝，背影筆直挺拔，有些泛白的頭發(fā)打理得一絲不茍；筱宮先生總是保持在與其相隔半步的距離，交談中謹(jǐn)慎地使用著敬語。

    對于這種狀況，筱宮涼也已經(jīng)見怪不怪了。

    就跟下屬陪著上司應(yīng)酬似的。作為家屬還要在一旁陪同附和，簡直無趣到了極點。

    她緩慢跟在大人們身后。

    秋楓映照古寺，過了楓葉初紅的幾日，游人漸少，鮮有人影穿梭于主堂的迴廊之間。一個西洋歸來的女孩對于“詩情畫意”這種東西的接受度從來都很有限，她并不擁有看到眼前的畫面，腦內(nèi)自動為之配上幾句俳句的能力。

    但自然而然的，習(xí)慣了城市的喧囂，偶爾安靜下來，走在日本靜謐的秋日庭院中，卻也免不得讓心情跟著沉靜下來。

    赤司本來就不是愛說話的人，此刻和筱宮涼并肩而行，在沒有言語間的硝煙的場合下，看起來倒有些詭異的和諧。

    大人的話題此時到一段落，赤司先生放緩步伐，突然詢問道：“最近和涼相處得如何？”

    雖然沒有加稱謂，但顯然詢問的對象是自己的兒子。

    赤司的回答永遠(yuǎn)千篇一律，并且適用于任何問題。

    無論是問到學(xué)業(yè)，社團(tuán)還是人際交往，永遠(yuǎn)是“非常順利”“您不用擔(dān)心”之類的，在旁人聽來覺得非常敷衍。

    赤司先生對這種敷衍的回答表示很滿意。似乎在他的觀念中，“出現(xiàn)了一些問題”“不盡如人意”之類的回答才是讓他不能接受的。

    赤司家的人在任何事情上都不允許出錯——這是那位大人的箴言。

    筱宮夫人終于找到了可以插一句的機(jī)會，便立刻跟著說：“赤司君真是個體貼的孩子，聽說最近還幫涼補習(xí)國文呢。”

    根本不是補習(xí)，只是作為同組，一起學(xué)習(xí)國文而已。

    筱宮涼默默地在心里說，但當(dāng)母親大人的眼神停留在她身上時，她嘆口氣，妥協(xié)了，“多虧赤司君，最近我的國文成績提高了很多。還有每天特地到家里來等我一起去學(xué)校，我非常感謝他的用心?！?br/>
    無論是前面一句還是后面一句都說得有點違心。

    特地到家里來等她一起去學(xué)校是沒錯，但在路上總是被催促“走快一點”“不要邊走邊開小差”，除此之外，偶爾還會被批評“這種體質(zhì)體育課測試能及格嗎”，她覺得還怪心煩的。

    不過這種細(xì)節(jié)就不用在這里說明了。

    筱宮夫人對她的回答很滿意，這就夠了，最起碼接下來幾天不用被母親大人嘮叨。

    一切發(fā)展得相當(dāng)順利。

    赤司先生在自己的問題得到不出意料的回應(yīng)之后，將話題重新轉(zhuǎn)回到筱宮涼聽不懂的會社業(yè)績上。

    盡管蜿蜒曲折，但眼前的道路在談話間已經(jīng)走到了盡頭。

    迴廊盡頭是通往山腰上的三重佛塔的階梯。

    赤司先生偏身對筱宮先生說：“聽聞筱宮先生和太太都喜歡飲茶，我此前特地預(yù)定了茶室。”然后側(cè)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動作自然優(yōu)雅得像是明治時期的貴族。

    “真是讓您破費了。”筱宮先生的表情受寵若驚。

    很難從中看出幾分是出于真情實感。在社會中摸爬滾打多年的中年人從不過分表露自己真實的情緒，哪怕在家面對妻子和兒女，父親大人也很少會有任何夸張的表情。

    現(xiàn)在他卻露出和平時不太相同的一面。

    從這一點上來看，筱宮先生確實不失為一位合格的社會人。

    筱宮涼和自己的父親大人相比較，明顯稚嫩許多。

    低頭看看自己的小高跟，又抬頭看看頂上的階梯，還沒開始挪步就已經(jīng)感到了疲憊的痛苦。這種表情也無疑地表現(xiàn)在了臉上。

    只是當(dāng)母親大人瞪了她一言以后，她才非常不情愿地跟著僵硬地笑了笑。

    她知道即使自己不高興也沒用，因為眼下根本就是不給人機(jī)會拒絕的場合。

    實際上盡管被稱作“山”，但海拔高度也只有一百多米，實際上只是個小山坡而已。從地平面可以毫不費力地用肉眼看到佛塔的塔尖。

    即便是這樣，筱宮少女走到茶室所在的半山腰，仍然覺得自己累得只剩下半條命了。

    這從側(cè)面回答了赤司的那個問題。

    這種體制體育課測試能及格嗎？

    筱宮少女堅持說自己可以得到七十分，但這個答案無疑存在著爭議。

    茶室是典型的日式古老建筑，全木結(jié)構(gòu)，廊柱上留著經(jīng)歷了百年歲月留下的痕跡，看起來古樸而滄桑。

    回廊間的香爐中燃著熏香，混雜著空氣中飄蕩的茶香。

    室內(nèi)的溫度明顯高于室外，在進(jìn)入茶室的時候，眾人紛紛脫掉厚重的外套。

    筱宮涼不得不承認(rèn)，作為一個只有十六歲的少年，赤司穿著西裝卻顯得意外的合身，給人以相當(dāng)成熟穩(wěn)重的感覺。

    她的視線多停留了一秒，在赤司轉(zhuǎn)身的時候，她無意中看到他胸前有什么閃亮的東西從她的視野中一閃而過。

    等她定眼看清那個閃亮的物件的真身的時候，她受到了驚嚇。

    ……那個，不是之前她送給赤司的，那個被嘲笑了品味不佳的領(lǐng)帶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