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未央宮。

    秦嘉坐在椅子上，手里握著一本內(nèi)務(wù)府送來的冊子，正在看這個(gè)月宮中的用度，眼瞧著翠云打外頭進(jìn)來，便抬眼看了一眼，見她神色不大好，問道：“怎么了？”

    翠云捧著一盆外頭新進(jìn)貢的棗子，聞言卻沒有立刻回答。

    卻是過了一會(huì)，才低聲猶豫道：“先前奴從內(nèi)務(wù)府過來，碰到伺候陛下的小夏子，他說……”抬眼看了秦嘉一眼，見她停下翻看賬冊的動(dòng)作，才又繼續(xù)說道：

    “他說陛下近來對永安王好似有些不大滿意?！?br/>
    秦嘉一聽這話就皺了眉，她抬起頭，看著翠云，“什么意思，你仔細(xì)說，陛下為何對永安王不滿？”明明前幾日，陛下還高高興興的給永安王賜婚。

    還同她說起以前他們相處時(shí)的事，怎么如今卻對永安王心生不滿了？

    “小夏子也說不清楚，只說以往陛下每日上朝的時(shí)候都會(huì)過問永安王的意見，今日卻連理應(yīng)是大理寺管的事都交給了陸指揮，還有……”

    “還有什么？”秦嘉那雙柳葉眉皺得越深。

    “還有他近來伺候陛下的時(shí)候，發(fā)現(xiàn)但凡是永安王上呈的折子，陛下永遠(yuǎn)都是最后才理會(huì)的。”

    “您也知道，咱們宮里的這些人都跟人精似的，陛下雖未明說，但幾樁事結(jié)合在一起，還是能讓人察覺陛下如今對永安王大不如從前了?！?br/>
    秦嘉聽著這些話，遲遲沒有開口。

    她突然想起幾日前，那種突如其來的感覺，好像也是因?yàn)樗岬搅祟欈o的緣故……所以是從那個(gè)時(shí)候開始嗎？但是……

    為什么嗎？

    她并不覺得那日說得有什么不妥之處。

    翠云見秦嘉擰眉沉吟，還是輕輕提了一句，“娘娘，奴和您說這些，是想讓您心里有個(gè)底，雖說永安王和陛下是兄弟，但是……”

    “陛下到底是天子，而您是她的妻子?！?br/>
    “如果陛下真的對永安王生了嫌隙，您還是別去摻和他們的事，這說到底也是朝堂里的事，后宮……不得干政啊?！?br/>
    秦嘉沒有說話。

    她抿著唇，修長的手指輕叩書面。

    她眼中的顧珒不是那種成了天子，就會(huì)枉顧從前的人，他有著這世間最赤忱的心，當(dāng)初永安王府獲罪，顧辭生死不明。

    這滿朝百姓無一站出來。

    只有他……

    她的夫君不顧阻攔，拼死進(jìn)言。

    也正是因?yàn)樗绱?，才?huì)讓她對他情根深種。

    他是她的夫君。

    她相信他。

    翠云見她這幅面貌便知他不會(huì)聽了，剛想再勸，“娘娘……”

    可秦嘉卻直接合了賬本，說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不必多言。”

    夜里。

    顧珒結(jié)束一天的政務(wù)，回到未央宮陪秦嘉用膳，他雖然天資不算聰穎，但勝在勤勉，尤其如今不想事事依靠顧辭，自然更加多用了些心力。

    秦嘉正在吩咐人布膳。

    眼見顧珒來了便迎了過去，一面從他手里接過紫金冠遞給翠云，一面又從宮人手中接過帕子，細(xì)細(xì)替他擦著手，“您今日比以往晚了兩刻。”

    “我還在想，您要是再不來，我就該讓翠云去喊您了?！?br/>
    他們成婚至今，無論是太子太子妃，還是如今成了帝后，還是沒怎么用尊稱，秦嘉從不對顧珒用“臣妾”，顧珒也從不對秦嘉用“朕”。

    如今顧珒聽到這話，也只是溫聲笑道：“以后我若遲了，你就先吃，別等我?！?br/>
    把秦嘉手里的帕子遞給一旁的宮人，他握著她的手，往前走，邊走邊問道：“今日怎么樣，他有沒有鬧你？”

    自從幾日前，秦嘉說有胎動(dòng)，顧珒每日都會(huì)這樣問上一回。

    “先前鬧過一陣，估摸著是想您了?！鼻丶稳斡伤麪恐?，笑著說了這么一句，“今日是我親自下廚的，翡翠團(tuán)子，三鮮羹，還有一道麻婆豆腐?！?br/>
    “您嘗嘗味道如何？”

    聽到這么三道菜，顧珒神情有一瞬地變化，不過須臾又恢復(fù)如常了，他扶著秦嘉坐下，溫聲道：“好，我嘗嘗?！?br/>
    兩人對坐著，翠云便在一旁給他們布菜，吃完晚膳，顧珒和秦嘉往里殿走。

    等翠云送了茶水。

    秦嘉便讓她們都退下了。

    “怎么了？”顧珒握著茶盞，笑問道：“怎么讓她們都退下了，可是有話要同我說？”

    秦嘉也沒隱瞞，直截了當(dāng)?shù)膯柕溃骸澳陀腊餐跏窃趺戳耍俊?br/>
    顧珒一聽這話，臉上的笑意一頓，半響之后才說道：“怎么這么問？”他把手中的茶盞擱在一側(cè)，雙手?jǐn)n在膝上，“是有人和你說了什么？”

    “是聽到幾則消息，心里覺得奇怪，便問問您?！?br/>
    秦嘉見他神色，心下疑慮越深，她不知道顧珒和顧辭之間發(fā)生了什么，但希望能緩和他們的關(guān)系，便放柔了嗓音繼續(xù)說道：“朝中的事，我是不好評價(jià)的。”

    “但您和永安王除了是君臣的關(guān)系，還是兄弟。”

    “元祐……”秦嘉伸手，握住顧珒的手，“不管發(fā)生了什么事，我都希望你們兄弟兩能好好的，永安王不僅有才干，也是您的正經(jīng)兄弟，有他在，您……”

    話還沒說完。

    顧珒卻突然開口，“你說這些，是為了朕，還是為了顧辭？”

    這是他登基至今，第一次對秦嘉用“朕”這樣的自稱，不僅秦嘉愣住了，就連他自己也愣了下，眼見秦嘉怔楞的面孔，顧珒不知為何，總覺得心下難堪。

    松開秦嘉握著的手。

    他突然起身，說道：“我還有事，你先休息吧。”

    說完。

    不等秦嘉反應(yīng)過來，他便徑直往外走去，腳步匆匆，這殿中很快就沒了他的身影。沒過多久，布簾又被人打了起來，卻是翠云進(jìn)來了，眼見秦嘉這幅少有的呆怔面貌，輕輕嘆了口氣。

    “您到底還是說了?！?br/>
    秦嘉抿著唇，目光還看著前方，不知過了多久才說道：“翠云，我……不明白?！?br/>
    她不明白顧珒之前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更不明白……

    為什么顧珒會(huì)變成這樣。

    剛才有那么一剎那，她突然感覺自己這個(gè)枕邊人變得好陌生，陌生到……她都有些不認(rèn)識他了。

    “您吶，是旁觀者清，入居者迷?！贝湓埔贿吔o她重新添了一盞熱茶，一邊輕聲說道：“您往日喜歡永安王的事，京中有不少人都知道，奴想陛下也是知道的?！?br/>
    “到底是男人，哪有不忌諱這些事的？奴以為陛下這是在為從前的事糾結(jié)?！?br/>
    秦嘉一聽這話就皺了眉，低聲斥道：“荒唐！”

    她喜歡顧辭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在顧辭和崔妤定親后，她就把自己這份喜歡藏了起來。時(shí)隔多年，她跟顧辭早已有了各自的心上人，她也早就不喜歡顧辭了。

    剛才說那些話。

    她是真的為了顧珒好，她怕顧珒以后會(huì)后悔。

    輕輕嘆了口氣，秦嘉搖了搖頭，“他若是因?yàn)檫@事，我與他說清楚便是?！彼龔那白畈恍冀忉屵@些，可若是為了顧珒，倒愿意為他收起這些驕傲。

    “那奴去同安福說？讓他勸陛下回來？”翠云提議道。

    秦嘉抿唇，思索一番才開口，“他今日生著氣，恐怕我說什么都不會(huì)信，等明日吧，明日他的氣應(yīng)該消得也差不多了。”說完，又添了一句，“你去看看，他是去了朝政殿，還是……去了后宮?！?br/>
    雖說那個(gè)后宮是虛設(shè)的，但到底……還是有人的。

    她擔(dān)心……

    “……是。”

    翠云動(dòng)作快，很快便回來稟報(bào)了，“陛下宿在了朝政處，身邊也只有安福作陪?！?br/>
    聽到這話。

    秦嘉點(diǎn)了點(diǎn)頭，總算是安心了。

    雖然顧珒和她置氣，但總歸沒去后宮，楊妃如今能守著現(xiàn)有的地位和榮華富貴，是因?yàn)轭櫕冏陨砹⒌谜商热纛櫕冏约褐鲃?dòng)邁出那一步。

    那么楊妃自然也不會(huì)拒絕。

    這世上又有誰能真正拒絕的了帝王的寵愛呢？

    手撐著額頭，秦嘉累了一日，已是極度困倦了，這會(huì)說道：“等明日，你提醒我，我去……看他?！?br/>
    “是?！?br/>
    翠云忙應(yīng)道。

    等到翌日。

    秦嘉先去壽康宮給太后請安，說是請安，其實(shí)不過是姑侄間說話，不知道是因?yàn)榻?jīng)了秦家那樁事，還是因?yàn)橄鹊垴{崩，秦太后如今的身體是越來越不好了。

    如今她整日都浸泡在藥罐子里。

    可即便是吃了那么多珍貴的藥材，身子還是沒什么起色，反而變得越來越差了。

    秦嘉自幼便是被她這個(gè)姑母照看長大的，如今見她這般，難免紅了眼眶，這會(huì)，她一邊坐在圓墩上侍奉人用藥，一邊哽咽道：“要不我和陛下喊人去民間給您請些大夫？有時(shí)候，外頭的也不比宮里的差?！?br/>
    “不用?！鼻靥髶u搖頭，她如今其實(shí)也不過四十出頭的年紀(jì)，卻兩鬢霜白，以往養(yǎng)尊處優(yōu)的那張臉也蒼老了許多，聲音倒是十分平和，“我知道自己這具身子，已是藥石無醫(yī)，便是再好的大夫也是沒用的?！?br/>
    秦嘉不喜歡聽這些話，聞言便擰了眉，紅了眼眶，提聲道：“姑母！”

    “傻丫頭，這本來就是事實(shí)，沒什么好避諱的，我的年紀(jì)也大了，也是該去了，”秦太后笑了笑，眼見秦嘉還要再說便拍了拍她的手，示意不必多言。

    而后。

    她讓身側(cè)的宮人把藥碗端下去，揮退一群人，由秦嘉扶著坐起來，問道：“我聽說，昨兒元祐沒有宿在你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