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錄音,車內(nèi)一時有些安靜。

    那句密集而崩潰的“我就知道”，讓人后背發(fā)麻，像是有毛茸茸的東西在往毛孔里鉆，癢得出奇。半分鐘后,程光舒了口氣,他抓了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篤定道：“以我多年直播經(jīng)驗來看,這個女人應(yīng)該是死了?！?br/>
    江語情：“為什么？”

    “很明顯啊，咀嚼聲響起的瞬間，女人就不說話了，而后就是被捂住嘴的唔唔聲,劇烈的喘氣聲，還有重物落地的聲音,”程光接過江語情的手機(jī),又放了一遍錄音，確定道,“沒錯就是這個順序！很像她在打電話途中被什么東西捂著嘴,一口一口吃掉了?！?br/>
    江語情抱胸問他：“那女人的丈夫又在扮演什么角色？”

    程光：“吃人癖,或者惡鬼！”

    江語情有些無語地收起手機(jī)，“謝謝這位直播時長半年的選手的發(fā)言?！?br/>
    她沒再理程光,而是站在車子正前方，面對著所有人，也包括攝像頭，緩緩道：“由于女人報警全程沒有說明自己的地址，沒有提供現(xiàn)場情況，對話內(nèi)容也過于奇怪，所以警方無法出警?！?br/>
    “但根據(jù)多年經(jīng)驗,接線的警員還是第一時間進(jìn)行了回?fù)?。在第一通電話結(jié)束半小時后，女人接起了電話?！?br/>
    江語情面沉如水：

    “她不僅還活著，情緒也十分穩(wěn)定。按照電話里所說，這個女人是一位恐怖作家，精神狀態(tài)時好時壞，經(jīng)常會在現(xiàn)實里幻想出她里的劇情，而穿紅裙的女孩正是她不久前寫出的情節(jié)。”

    “至于咀嚼聲，則是她在恐懼之下，咬緊牙關(guān)，牙齒上下顫栗的哆嗦聲，掙扎聲與重物落地聲，是她捂著嘴倒退時撞倒雜物的聲音?！?br/>
    沈歡歡：“這個說法似乎沒什么問題?！?br/>
    江語情：“是的，于是該事件到此結(jié)束，沒人再去追究——如果她沒在六天前去世的話?！?br/>
    程光抽了口涼氣：“死了？！”

    江語情：“嗯，被鄰居家的狗咬死。右胳膊和大腿被啃得精光，她的丈夫晚上下班回家，在家門口看到了妻子殘缺的尸塊和滾落在門口掃帚邊血淋淋的頭，第一時間報了警。”

    空氣凝固了一瞬，這種死法實在是過于血腥。程光一股寒氣竄上腦門，狠狠哆嗦了下，姜厭冷眼瞥向程光，不理解膽子這么小竟然還能捉鬼。

    該說的都說完了，江語情捋了下時間線，總結(jié)歸述：

    “半年前，也就是去年十月十四，筒樓發(fā)生火災(zāi)，頂樓住戶被活活燒死。今年一月，管理局測出該處能量出現(xiàn)紊亂，當(dāng)即派出兩名通靈師執(zhí)行任務(wù)，任務(wù)成功，頂樓住戶的靈體被抹殺，筒樓能量恢復(fù)穩(wěn)定?！?br/>
    “一周前，筒樓能量再次發(fā)生紊亂，能量紊亂不久，公安局接到女人報警電話，電話內(nèi)容涉及紅裙女鬼，無從得知這件事是幻想還是真實，報警三天后，也就是六天前，女人死亡?！?br/>
    “所以本次任務(wù)有二：一，確定筒樓能量再次紊亂的原因，二，判斷女人死亡是否與鬼怪有關(guān)。”

    “大家還有什么疑問嗎？”

    姜厭抬起眸：“這次我們是什么身份?！彼龁柍鲎钣锌赡艿拇鸢福骸熬爝€是新住戶？”

    這兩個身份各有優(yōu)缺。警察調(diào)查起來名正言順，可以強(qiáng)制要求嫌疑人配合調(diào)查，但距離感太強(qiáng)，且容易讓心懷鬼胎的人警覺。新住戶可以私下調(diào)查，通過拉近和原住戶的關(guān)系，獲得隱藏線索，但線索的真實性和完整性都無法保證。

    兩相結(jié)合才是最優(yōu)解。

    只是不知道超管局有沒有能力給大家弄來警察的身份。

    姜厭望向江語情，江語情立即做了回應(yīng)：“都有。馬上會安排抽簽?！?br/>
    姜厭重新垂下眼睛，從包里拿出張白色卡紙寫了幾個字后，慢條斯理吃起不久前從沈歡歡那里蹭到的早飯。

    抽簽結(jié)果很快出來。

    【警員：沈歡歡，趙崇?！?br/>
    【新住戶：姜厭，沈笑笑，程光，林鑫九?！?br/>
    這里距離安平市最大的垃圾焚燒場只有不到一公里，姜厭等人下車的時候，臭氣遠(yuǎn)遠(yuǎn)飄來，雖然稱不上臭氣熏天，但煩就煩在躲無可躲，淡淡的腥臭味怎么揮都揮不散。

    姜厭閉了閉眼，表情有些難看。

    “——喏，給你，”沈歡歡把一沓白色口罩塞進(jìn)姜厭懷里，“我和笑笑出遠(yuǎn)門會帶很多口罩，正好用上了?！?br/>
    “謝謝，”姜厭接過口罩，撕開包裝，隨意問道，“你們平時準(zhǔn)備這個干什么？”

    “遮丑呀，”沈笑笑插進(jìn)話題，笑嘻嘻地說，“因為我和姐姐太白了，有些嚇…人嘛，就像女鬼！為了防止嚇到路人，特別是別給小朋友帶來心理陰影，所以我們平時逛街什么的都會戴口罩的！”

    姜厭戴口罩的動作一頓，平鋪直敘道：“不像女鬼?！?br/>
    女鬼應(yīng)該沒她們這么白。

    拿人手短，姜厭戴好口罩后，又寬慰道：“也不嚇人，很好看?！?br/>
    沈歡歡低頭笑了下，沈笑笑眼睛也彎彎的：“我知道，姐姐說你之前還夸我們了！”

    姜厭不記得還有這么一說。沈笑笑讀懂了她的面部表情，當(dāng)即說：“說我們像雪花啊，你怎么忘了！”

    姜厭想起來了。

    當(dāng)時是進(jìn)蠶村的第一晚，她和沈歡歡在床上睡不著，聊了會天，那時候她說沈歡歡的膚色很像雪。

    這也算夸獎？姜厭挑了下眉，但她的思緒很快就到了別的地方：“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們在蠶村并沒有戴口罩?！?br/>
    “是啊，到的時候太晚了嘛，”沈笑笑心直口快道，“后來白天的時候我都戴上了，姐姐又讓我摘下來了——她說王保民兇大家，有幾個村民還老看你的大長腿，很是猥瑣，嚇嚇無所——”

    “唔唔——??！”

    沈笑笑瘋狂賣姐的嘴巴被桎梏住。沈歡歡溫柔的眸子罕見露出了尷尬神色，“別聽她瞎說，我從不這樣，原話才不這樣?！?br/>
    沈笑笑左扭右扭試圖逃離親姐魔掌。

    姜厭看了雙胞胎幾秒，眼底閃過一絲古怪的情緒，說不清是漠然還是審視，但瞬間就掩飾住了。她朝前走了兩步，從眼底到唇角慢慢浮現(xiàn)出一個笑。

    “好了好了，”她說。

    姜厭像攆小雞仔一樣分開兩人，沈笑笑轉(zhuǎn)瞬挽住了她的胳膊，嘴巴嘟起來，粘人得很：“謝謝姜厭姐，啵啵！”

    “………”

    姜厭迅速后仰，手上動作先于大腦，光速把兩人又拍在了一起。

    空氣凝固半秒，姜厭無事發(fā)生般又挽回了沈笑笑。

    “你和我一間房嗎？”她問。

    沈笑笑努力從姜厭剛才嫌棄的動作中走出來，理所當(dāng)然道：“當(dāng)然啊，組里只有咱倆是女生，你不和我睡還想怎樣，自己單獨一間房??？”

    一邊說著，她一邊豪氣萬丈地拍了拍口袋，“別看你上次一刀一個王保民，但還是新手呢，肯定沒法好好保護(hù)自己！我護(hù)身符賊多賊溜，保證把你保護(hù)得密不透風(fēng)，你就負(fù)責(zé)動腦子！”

    姜厭不置可否。

    她又看向沈歡歡：“我們留個號碼吧?！?br/>
    “好?！?br/>
    大巴載著沈歡歡與趙崇離開后，扮演新住民的四人拉著行李箱走進(jìn)筒樓的鐵門。筒樓是上世紀(jì)七八十年代的建筑，而后迅速走向衰敗，如今城市里已經(jīng)幾不可見。

    迎接四人的是一個五六十歲的大嬸，扎著粉綠相間的花領(lǐng)巾，燙著不太成功的羊毛卷，臃腫的身材完全沒有干擾到她的行動力，見到四人后，她健步如飛地迎了上來。

    “你們就是新搬來的啊，”胖大嬸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笑道，“這里好久沒人來嘍，我是負(fù)責(zé)這兒租客的，叫我王嬸就行。歡迎歡迎。”

    姜厭捏了捏鼻梁，把口罩壓得更貼臉了些。本想進(jìn)樓后，空氣中的異味會更淡，誰曾想雖然臭味幾乎沒有了，但腥味卻更重了。

    王嬸注意到姜厭的動作，解釋道：“一樓有戶是賣魚佬，脾氣臭得很，說了幾次讓他收拾干凈點也不聽，不過咱們樓里雖然味道大了點，房租絕對是安平市最便宜的——誒，我看你們這打扮…不像這兒的租客??？”

    她打量起四人的穿著來，節(jié)目組為了保密，沒有提前說明目的地，所以四人的打扮都是按照平日里來的，單說林鑫九，一身名牌加上脖子上的頭戴式耳機(jī)，身價萬有余，怎么看都不是住逼仄又滿是腥味的筒樓的人。

    程光往王嬸跟前走了兩步，笑嘻嘻地搭話：“阿姨，您別看這商標(biāo)挺顯眼，”他指了指自己外套上的對勾標(biāo)志，苦大愁深樣，“都是撐面兒用的，地攤貨，要不是飯都快吃不起了，我們也不會來這么偏僻的地方租房??！”

    可話雖這么說，衣服的布料卻是能看出好壞的，這幾個學(xué)生看起來可不窮。王嬸的眼珠滴溜溜轉(zhuǎn)了一圈，仔細(xì)瞧了瞧四人，突然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這笑容就像八桿子才能碰著的遠(yuǎn)房親戚聽說你與八年男友在訂婚前分手，結(jié)果你轉(zhuǎn)頭就跟剛畢業(yè)帥氣男大學(xué)生閃婚。他們來到婚禮現(xiàn)場，捂著嘴，偏著臉，四下偷摸打聽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時他們嘴邊的笑應(yīng)該和王嬸的一模一樣。

    姜厭目光微動。

    王嬸的笑容逐漸促狹：“哎呦呦，有啥不好意思的，處男女朋友嘛！”她大拇指沖自己點了點，“我可見多了像你們這樣的小年輕！甭害羞，放心?。　?br/>
    沈笑笑滿臉你在說什么我怎么聽不懂的表情，她云里霧里道：“男女朋友？”

    王嬸“嗨”了聲，把鑰匙丟給了姜厭和沈笑笑：“是啊，樓里也有對小情侶，偷跑出來的，就像你們這身打扮…自由戀愛嘛，我可開明得很?！?br/>
    說完，她咂巴了兩下嘴，面上的表情很明顯沒她說的那么開明。

    姜厭沒說話，沈笑笑可是急了：“不是啊嬸嬸，你說啥呢，誰和誰戀愛呀，我和她才是住一間屋的！”她指了指自己和姜厭。

    “我們才不是……”

    話音未落，呼的一聲，沈笑笑甚至沒反應(yīng)過來，她手里的鑰匙就被林鑫九一把扯了過去！

    沈笑笑踉蹌了下，失聲道：“林——”

    哐當(dāng)！

    礦泉水瓶被林鑫九砸在地上，瓶蓋受力崩開，沒喝完的水飛濺出去，噴的到處都是，沈笑笑被嚇得一激靈。

    林鑫九把鑰匙攥在手里，陰沉的眼神掃過每個人，半晌嗤笑了聲。

    “真能廢話啊?！?br/>
    沈笑笑跳腳：“又不是不給你，你干嘛搶鑰匙呀？”話音剛落，林鑫九狠狠踹向身側(cè)堆放的鐵板，轟的一聲，最上方的鐵板摔落，巨響震得地面仿佛晃動，頂著眾人或震驚或冷然的目光，宣泄完情緒的林鑫九轉(zhuǎn)身上了樓。

    場面一時很是安靜。

    過了一會兒，程光抓了把頭：“阿姨，您再給我把鑰匙吧，真不是情侶，兩個女生租一間房，我和剛才上樓的那個男生一人一間。”

    “好，好…”胖大嬸囁嚅著，她剛才被林鑫九的動作嚇了一大跳，現(xiàn)在都在耳鳴，但反應(yīng)過來程光的意思后，她忙不迭點起頭：“好，好嘞！”

    多租出一間屋子呢。

    王嬸喜不勝收地扒拉起沉甸甸的鑰匙串，“喏，給你這個?！彼岩话褬?biāo)著房間號的鑰匙遞給程光，程光剛要伸手，姜厭叫住了兩人的動作。

    “按照常理，我們是能挑房間的吧?！?br/>
    姜厭問：“這里空房看起來挺多的，難道是不能挑嗎？”

    胖大嬸的動作僵在半空，半晌，有些尷尬地收回手：“哎呀，能挑能挑，你這小姑娘，你們剛才也沒提不是？別看這兒空房多，能住人的也就七八間，我都是把好房間給你們的！”

    姜厭：“謝謝，不過我還是想先看房間?！?br/>
    【我就說嘛，怎么別人給哪間房的鑰匙他們就要啥，跟沒租過房似的…】

    【沈笑笑估計是真沒經(jīng)驗，平時住宿都是她姐姐弄的，給啥她拿啥。】

    【程光不在乎這個，江城山歸宗茅山，茅山最著名的幾個道術(shù)不就有穿墻術(shù)？夜深了程光想去哪間房調(diào)查就能去哪間房?！?br/>
    【姜厭剛?cè)虢巧讲痪茫烙嬍沁€沒學(xué)到穿墻術(shù)，那她這個房間的確得好好挑?！?br/>
    【是啊，萬一就挑到有線索的房間了呢】

    姜厭何止是沒學(xué)到穿墻術(shù)，只要跟道術(shù)有關(guān)的她是一個都不會，而且這輩子都學(xué)不會。一點靈光便是符，世人枉費墨與朱，施術(shù)畫符所需要的“靈光”，即人先天具有的與天相通的“氣”。天是公平的，它給妖的是永生的生命和伴隨神識而生獨一無二的能力，它給人的是親和于天道，寄存于人體的“氣”。只要反思己身，積極修煉，人就可“沖氣以為和”，確證天人合一，在輪回中不忘不滅。

    ——所以姜厭雖然受過皇陵龍脈千年加持，妖力雄厚無比，幾乎可以揮手間殺死任何她想殺的，但她永遠(yuǎn)學(xué)不會畫符與術(shù)法。

    這也是姜厭必須在通靈節(jié)目里結(jié)交幫手的原因。她需要有人幫她完成表面上的，與符文術(shù)法有關(guān)的所有東西，讓她不至于因此而淘汰——她是要盡全力晉級的，這是她答應(yīng)過何清源的。

    “帶我們?nèi)タ捶块g吧?！苯獏捠疽馍蛐πΠ谚€匙歸還給王嬸。

    王嬸尷尬地笑了笑，臉上的皺紋閉合在一起，像磨損老舊的靴皮，“我給你們的房間真是這里條件最好的，你這丫頭咋還不信嘞?！?br/>
    程光打哈哈：“憶苦思甜，憶苦思甜，我們喜歡在困境里磨練出向上的勇氣！阿姨！”

    王嬸：“……”這年頭真是啥人都有。

    安平筒樓共有七層，每層有個公共廁所，除此以外都是住宅戶。一層十二間房，每間十二平米，和高中住宿間差不多大。

    王嬸走在前方，三人跟在身后，就如王嬸所說，實際能住人的房間并不多，因為五層以上的墻壁被半年前的火災(zāi)熏得透黑，墻壁脫落，露出里面的水泥磚塊，即使過去這么久了，走到五樓后，還是能隱隱聞到發(fā)焦的味道——墻體已經(jīng)腌入味了。

    “你看吧，我給你們的房間都是三樓的，墻壁干凈，水壓上得去，還沒有上任主人留的雜物，根本不用你們收拾，多方便！”王嬸用責(zé)備的眼神看姜厭。

    姜厭笑了笑：“謝謝?！彼噶酥笜巧?，“怎么不上了，還有六七層沒看。”

    “小姑娘你是說笑呢吧，”王嬸有些懷疑地看姜厭，“你們不是本地人吧？”

    姜厭：“不是，怎么了嗎？”

    王嬸了然：“怪不得，上面以前出了點事，火災(zāi)，死了人的！不吉利，前幾天還——”她連忙打住話頭。

    姜厭：“怎么不說了？”

    王嬸訕笑了下，心道跟你們解釋了你們害怕不租房了怎么辦，當(dāng)務(wù)之急還是先要來房費才是。

    她搓了搓手：“你們也看這么久了，到底租不租房啊，可別白浪費我時間啊。要是租的話你們現(xiàn)在把錢交了吧，原先說好的，三個月起租，還有你們那個脾氣暴的男同學(xué)，我可不敢跟他要房租，你們幫他交了唄?！?br/>
    沈笑笑掏出手機(jī)，飛速付了所有人的錢。姜厭余光掃過沈笑笑的微信錢包余額，被一連串的零晃了下神。

    沈笑笑收起手機(jī)，注意到姜厭的眼神，挺了挺胸脯。

    姜厭收回視線，繼續(xù)道：“錢交了，現(xiàn)在我們能上去了嗎？”

    王嬸現(xiàn)在拿了錢，有底氣了，也不怕人走了，直言道：“就那個啥，六層前幾天有個女人被狗咬死了，血流的呦，現(xiàn)在地面還是褐色的，滲進(jìn)石灰里了，根本擦不凈，白天還好，大晚上那場景賊嚇人，壓根沒法住人?！?br/>
    沈笑笑求助地看向姜厭，按照現(xiàn)在這個說法，幾人根本沒理由住在六樓，畢竟哪會有人租兇宅。

    姜厭沉默了片刻。

    忽然，她解開衣服最上面的領(lǐng)扣，輕輕活動了下脖頸。

    “咯吱——”

    關(guān)節(jié)扭動的聲音在空蕩的樓道里發(fā)出詭異而悠長的回響。

    王嬸一愣，后背忽然有些發(fā)麻。

    姜厭的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她摘下口罩，露出殷紅唇色，緊接著她從兜里拿出了張白色卡紙，“拿著?！?br/>
    王嬸遲疑了半分鐘，“…你這是？”

    姜厭笑容擴(kuò)大，“接著啊，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王嬸下意識接過了白紙，幾乎是在看清內(nèi)容的瞬間，她瞪大眼睛倒抽了口冷氣。

    “你，你你這……”

    “怎么了？”

    “沒事…”王嬸退后半步，遠(yuǎn)離了姜厭。片刻后她長嘆了口氣，唏噓道，“年紀(jì)輕輕還長這么好看，你說說你干啥不好，還特意租”

    “可不是我沒提醒你啊，要是害怕可別找我退款！”

    姜厭：“當(dāng)然。”

    王嬸：“六樓還是七樓？”

    姜厭：“都要，要死過人的房間?！?br/>
    王嬸像是拋晦氣似的，急匆匆扔給姜厭兩把鑰匙，又把白紙懟到姜厭懷里，扭動肥厚而靈活的身軀飛速下了樓。

    幾乎是立刻，姜厭臉上興奮夸張的笑容就像一場幻覺般迅速消失不見，只剩下面無表情。

    “有病似的?！?br/>
    沈笑笑不懂這流暢的進(jìn)展，懵了：“啊…”她暈乎乎地問道：“姜厭姐你在說誰，誰有??？”

    姜厭：“我?！?br/>
    沈笑笑：“…………”

    【？？？】

    【笑死，姜厭吐槽起自己真是毫不留情?！?br/>
    【不過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這么順利就能住兇宅了？】

    【那張白紙寫了啥，我真的很急好嗎，我真的很急？？】

    程光不可思議地接過姜厭遞來的鑰匙，代替大家問了所有人疑問的點：“…那張白紙？”

    姜厭把白紙拋給他，程光手忙腳亂地接住了。

    這是一張半個巴掌大的卡紙，很有質(zhì)感，無論是大小還是摸起來的手感都很像名片。

    他連忙翻到寫了字的那面，頃刻間明白了這張紙的用途。

    這的確就是張名片。

    ——一張偽造的名片。

    【姜厭/靈異直播員

    快魚直播

    電話：135xxxxxxxx

    編號：20230404444】

    程光目瞪口呆：“你啥時候打印的，這也太未雨綢繆了吧？！”

    姜厭云淡風(fēng)輕：“下車前手寫的。”

    “沒想到這能用上?！?br/>
    程光呆了呆，對著光看起手里的名片——整張名片字體宛若打印，該用隸書的地方用隸書，該用黑體的地方用黑體，甚至名片邊緣還勾勒了幾筆簡單的花紋，如果不仔細(xì)去看，全然看不出是手寫的。

    直播間：【………】

    【………？？】

    程光撓了撓臉頰，發(fā)出了不符合靦腆清秀外表的暴躁發(fā)言。

    “草?！?br/>
    …

    沒有廢話，短暫的分工后，姜厭和沈笑笑去了六樓，程光去了七樓。

    姜厭拿鑰匙打開604的門，就像之前參觀過的，僅有十二平的空間極度狹窄，而就是這般狹窄的空間竟然放下了一張老舊的雙人床，一個掉了漆的紅木衣柜，放了三層書的書架，一個滿是污垢的洗漱臺，兩個鐵鍋。

    “除了沒衛(wèi)生間，竟然啥都有?！鄙蛐π@嘆。

    姜厭淡淡道：“幸好沒有衛(wèi)生間?！?br/>
    沈笑笑想了想，咂舌：“確實，能不能給馬桶安個門也不好說…”

    姜厭隨意應(yīng)了聲，徑直走到了窗邊，從這個角度往外看，可以看到筒樓外一小片老舊的健身器材，掉漆了的蹺蹺板在角落一動不動。沒什么特殊，姜厭打量了幾眼房間，站在了書架前。

    書架上擺的書各種門類都有，有大學(xué)教材，有養(yǎng)狗教程，寫作指南，還有烹飪書，姜厭抽出了本英語書翻了翻，書主人叫張?zhí)?，書籍出版時間是去年，里面記了許多英文筆記，多是用紅色圓珠筆寫的。

    沈笑笑探過頭：“屋主是老師吧，我以前的老師在書上寫字都用紅筆，老師嘛，紅筆比黑筆多?！?br/>
    江語情先前說過，被狗咬死的精神病女人是恐怖作家，很顯然女人是在不發(fā)病的時候進(jìn)行寫作的，而精神病患者不可能當(dāng)老師，所以這本書屬于精神病女人的概率不大。

    但也不確定，說不準(zhǔn)寫作過程中需要英文，于是女人跟誰借了這本書。

    “我不認(rèn)識英文，你看看筆記都寫了些什么，”姜厭把書遞給沈笑笑，自己又抽了本書來看。

    《家庭主婦烹飪指南·第二冊》

    這是套系列書，而這冊是教母親怎樣為剛上小學(xué)的孩子做出營養(yǎng)均衡的三餐。烹飪書上的字跡和英語書上的不一樣，姜厭大體看了幾眼，把書又放了回去。

    沈笑笑這邊已經(jīng)得了結(jié)論：“雖然我也就是普通高中生水平，不認(rèn)識幾個單詞，但有些話是關(guān)于怎么講好某個知識點的，還標(biāo)上了幾個回答錯誤的學(xué)生的名字，書主人應(yīng)該就是高中英語老師了！…不過這書也可能是借的？不一定是屋主的?！?br/>
    “問下沈歡歡，”姜厭說，“讓她找找604一家三口的信息?！?br/>
    “好嘞?！鄙蛐πδ贸鍪謾C(jī)低頭敲字。

    姜厭轉(zhuǎn)了一圈，沒發(fā)現(xiàn)什么明顯信息后，走到洗漱臺前，擰開水龍頭洗了洗手。發(fā)完短信，沈笑笑摘下口罩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又被空氣里的腥味熏得連忙戴上了口罩。

    “如果屋主真是高中老師，那肯定有貓膩，哪個老師能住這兒啊，”沈笑笑吐槽，“熏死人了?！?br/>
    姜厭不置可否。

    她用紙巾擦凈手上的手，而后把洗漱臺上方巴掌大的鏡子擦了擦，鏡子上有幾道刮痕，邊角碎了幾塊，但不妨礙照清她的眼睛。

    也就是說，姜厭要踮著腳才能看到自己臉的全貌。

    之前幾人參觀過其他房間，大多數(shù)沒有鏡子，即使有鏡子也是有新有舊有高有低，當(dāng)時姜厭問了王嬸，被答復(fù)說鏡子都是屋主自己貼的。

    沈笑笑盯著鏡子瞅了幾眼，確定自己一根頭發(fā)絲都照不上去后，小聲嘟囔：“干嘛把鏡子放這么高，全員巨人？”

    “不是，那里有專門為小孩準(zhǔn)備的?！苯獏捴噶酥搁T后，門后墻壁上貼了面全身鏡，高度只到姜厭的腰，鏡子上貼滿了卡通貼紙，從高度上看，符合剛上小學(xué)的孩子身高。

    似乎沒有什么異常。

    姜厭又隨便轉(zhuǎn)了轉(zhuǎn)，地方實在不大，一眼望得到頭，找起線索來也不費勁，半小時后，她直起腰，舒了口氣。

    沈笑笑一會兒也從床底探出頭，她從床底扒拉出一個碎了的卡通小汽車，和肚子被剖開的洋娃娃。

    洋娃娃有著精致的臉蛋，血紅的唇色，上揚的唇角，又黑又圓的眼睛一個垂在胸前，一個黏糊糊地纏繞在頭發(fā)上，肚子里白花花的發(fā)聲器暴露在空氣中，像是粘稠的腸肉流了出來。

    “好家伙，”沈笑笑把娃娃扔在床上，“剛剛在床底嚇我一跳，嚇得我腳都麻了?！?br/>
    她呲牙咧嘴地單腳跳到姜厭面前。

    “注意安全?！苯獏捵叩酱策?，剛要仔細(xì)查看，洋娃娃的手和腳忽然僵硬地動了起來。

    它類人的臉一點點抬起，眼眶里涌出棉花，垂在胸前的眼珠也跟著左右搖晃。

    一陣甜美的，充滿童真的聲音響起——

    “啦啦啦啦啦——”

    “小麗有個和諧的家，

    爸爸愛媽媽，媽媽愛爸爸。

    她幫媽媽洗爸爸，

    爸爸迎風(fēng)笑哈哈?！?br/>
    “小麗長大了，

    努力承擔(dān)起這個家。

    媽媽穿上了帥氣爸爸，

    女孩穿上了漂亮媽媽。”

    “小麗單腳跳著唱起歌。

    啦啦啦啦啦，

    我喜歡我的三層之家?！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