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斂早已是勉強站住,余下幾人,除寒予外,更無一戰(zhàn)之力。
柒和此言,既是自救,也是為了保下其他人。
她深知景鈺脾性,哪怕是就地格殺所有人,也非不能。但他亦身負重傷,如此下去,只能兩敗俱傷,唯有自己主動調(diào)停。
何念適時出聲道:“不能讓他們就這么跑了?!?br/>
溫斂聞言,牙關(guān)一咬,晃晃悠悠竟是有些站立不住。
景鈺更是一雙冷眼睨著何念,微抬手釋出一道鋒利劍意。
“唰”一聲抹喉而過。何念瞳孔縮小,雙手捂著前頸,她喉管被割裂,嘴里嗚嗚幾聲再說不出一個清晰的字。
眼見指縫間流出紅色來。
——太多血了。
柒和輕拍拍小七碩大的腦袋,口中念訣,昭憧驟然漲大。柒和一躍而上,小七也跟著踩上四只爪子,昭憧很是不給面子地抖了抖。
也不管景鈺,昭憧御風而行,竟無人攔她。
蘇瑾只見小七威風凜凜的白毛在風中輕晃,柒和整個撲在巨大的靈獸身上,嬌小得幾乎看不見。片刻后,一道黑影隨之而去。
蘇瑾長舒一氣,這才回過神來匆匆忙忙去查看溫斂傷勢。
季溪自是又得一番忙碌。
*
柒和沒御劍多遠,就被景鈺拉到赤淵上,小七也跟著跳了過來。
她將昭憧收起,正滿心紛亂,忽覺天地之下竟無歸處,一時思鄉(xiāng)之情涌上心頭。
柒和垂著頭坐下,雙手撐著腦袋,埋首悶悶道:“想回家?!?br/>
此言一出,忽覺身子一冷,才記起景鈺負傷之事,忙又站起來,看他臉色,莫不擔憂問道:“你沒事吧?要不我來?”
開飛劍這種事,偶爾換個司機也沒什么大礙。
景鈺唇色慘白,不忘補刀,輕訕一聲道:“你無處可去?!?br/>
除了我身邊,你已無處可去。
一語戳中柒和心事,她很是不滿,扭頭重重靠著小七坐下,斜倚在它厚實的毛茸茸的肚子上,長長嘆了一聲。
沒給柒和太多休息的時間,赤淵停在一座白雪皚皚的山上。
柒和搓了搓手,抱緊小七,說話間嘴里都吐出一陣白霧,道:“這是哪?”
景鈺收了劍,淡道:“終宵山?!?br/>
終宵山——天雪樓老巢。
柒和一驚,警惕起來,道:“來這干嘛?”
話一出口,她也忽然想明白了。眼下柒和與景鈺兩人,雌雄雙煞,想必墮魔修士之名已是臭名遠揚,天下之大還真無處可以去得。而終宵山,原只有天雪樓一宗,如今天雪樓覆滅,此處反成了避險之地。
——就是有點冷。
柒和又呼出一口白氣,鼻尖凍得通紅,干脆整個黏在小七身上,汲取一點暖意。
這里是景鈺的地盤,柒和便老老實實跟著他走了。雪地里光線尤強,一片雪白之間還有些刺目,柒和瞇著眼,深一腳淺一腳跟在景鈺后頭。
好在他一身玄衣,在這一片白茫茫之中頗為醒目,加之方圓百里似乎也沒個活物,柒和倒是放心得緊。
只是積雪覆蓋之下,有些地面上的東西便看不清楚。譬如柒和差點一腳蹬進一方深洞,又險些踩碎一根枯枝扭了踝,只得踩著景鈺的腳印走。
景鈺生的高,腿也長,步子自然大些,柒和得稍稍跨遠些才能跟上,走幾步便累了。
狡黠一笑,跳到小七身上,抱著它毛茸茸的脖子蹭了蹭,吧唧親了一口,道:“小七,以前總是我抱你,現(xiàn)在你該報答一下我了?!?br/>
景鈺腳步一頓。
而小七則是親親-熱熱地扭頭吼了兩聲,遠處松枝上的積雪嘩啦滑落,一激起陣雪霧。
小小七叫聲小貓似的可愛,大小七怎么叫起來跟老虎似的。
柒和忙捂住小七嘴巴,道:“小七,小點聲。這種地方,聲音太大會引起雪崩的。”
小七眨眨眼,乖巧地輕輕晃了晃腦袋。
景鈺稍側(cè)臉,看見鼻尖耳廓凍得通紅,愈加顯得肌膚凝脂勝雪的少女親密地伏在威風凜凜的陸吾背上,輕輕晃著雙腿,捏它的耳朵玩。
景鈺目光中帶了幾分探究,隨即金眸不著痕跡地從柒和身上移開。
——若非生活在雪山之地,絕不可能知道這些。
若是柒和知道景鈺所想,八成會眨眨眼,坦坦蕩蕩道:“我看電視學的。”
可惜景鈺并不知道,“電視”又是個什么東西。
遠處只見一玄衣男子踽踽獨行,近了才能看見他身邊還有一只體型龐大的靈獸,靈獸背上靈動的白衣少女。
景鈺領(lǐng)著柒和與小七到了一處山洞,洞口隱蔽,里頭也不算大,但十分空凈,甚至有團蒲團。
柒和抓著小七的頸毛躍下,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回過神來欲問景鈺,卻發(fā)覺他已經(jīng)閉眼坐下,周身浮動著飄忽的暗光。
心知他正在療傷自愈,柒和也沒去打擾,兀自尋了個角落,拍拍小七脊背,示意它坐下,然后鉆進小七兩條前腿之間,頂著它的下巴抱住膝蓋合上眼。
終宵山終年積雪,就連這座山洞內(nèi)都是清寒的。只是不知為何會有蒲團,柒和暗自腹誹景鈺占了那唯一一個蒲團,抱著膝蓋呼出兩口冷氣。
柒和心情復(fù)雜,卻又多了幾分釋然,自己搶了人家身體,總覺得不安,如今真相昭然,倒也放下樁心事。
但不多時,她終于意識到不對勁。
若是以前,這時景鈺早把自己團成一團按在胸前了,更不提他現(xiàn)下居然一字未發(fā)。
如是想著,柒和悄悄靠過去,輕輕戳戳他肩膀,卻見景鈺微掀眼皮,瞟她一眼。景鈺與小七不同,靠近小七只覺得暖洋洋的,而景鈺周身遍是冷意,感受不到什么活氣,如今到了這苦寒之地,更是如此。
柒和站在景鈺身邊,感覺不到半點人氣。
自己呼吸之間吞吐的都是白霧,而景鈺鼻尖沒有一點霧氣,似沒有呼吸一般。臉上手上沾染的血跡倒是被他自己念了清潔訣,處理了個感覺,愈加顯得蒼白。
這樣近距離看著他,柒和心中有些緊張,躊躇半天,還是悄悄伸了手,貼在景鈺身上,靈力已然開始運轉(zhuǎn)。
柒和總覺得有些奇怪,尋常渡靈力,總歸有些阻礙,是被渡之人體內(nèi)自發(fā)的排斥,可景鈺靈脈對柒和的靈力從來不會有半分排斥,就同小七一般。
還未來得及細想,柒和手被捉住。景鈺手冷似寒鐵,柒和瞬間渾身冒起雞皮疙瘩。往日雖冷,總是微微的冷,何曾如現(xiàn)在這般,幾乎與冰河下的石頭無異。
柒和下意識收手,卻聽景鈺道:“去哪?”
語氣頗為危險。
“去,小七那邊?!逼夂椭钢∑叩馈?br/>
只見遠處小七懶懶甩甩尾巴,走到柒和身邊,“啪”一下坐好,神情慵懶,直接閉上眼睛睡覺。
柒和沉默。
景鈺松了柒和的手,繼續(xù)闔著眼,靈氣重新在他周圍浮動。
滿室靜寂。
柒和只得愣愣眨眨眼,道:“景鈺?”
景鈺沒有回答。
柒和知道他定是聽到了,但沒再開口,坐著往他那邊挪了挪。
——小七是不怕冷的,看你挺冷的,那我倆擠一起好了。
愈近,柒和愈覺得景鈺身上寒意襲人,忍了半天,忽然想起:啊,我是個修仙的。
忙從乾坤袋取出張明火符,按念符訣,一團橘色火焰燃起,帶來幾分暖意,只可惜維持不了多久便熄了。
柒和埋首數(shù)了數(shù),大約還有五六張明火符,想著出去尋點枯枝。剛走到洞口“砰”一聲撞上透明的障壁,捂著腦袋后知后覺大約是景鈺設(shè)了什么陣法。
悻悻退了回來,沒法子,只得調(diào)用體內(nèi)靈力,以金丹運轉(zhuǎn),使自己周身暖和些,繼續(xù)抱膝坐在景鈺身邊,權(quán)當自己是個人形暖水袋了。
其實這番下來,柒和也早已心力交瘁,昏昏沉沉地識海中還有些隱痛,是有什么東西生生剝離的疼痛,是什么呢......
山洞內(nèi)一片安靜,只有柒和與小七淡淡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冰雕一般的人終于有了動作,喉結(jié)上下輕動,睜開一雙淡金的眼。
景鈺咽下一口腥甜,喉間尤有鐵銹味道。發(fā)覺身邊靠了團溫溫熱熱的東西,偏頭一看,入眼柒和并不太平靜的睡顏。
柒和皺著眉,嘴里含糊地念著什么,景鈺并不關(guān)心。
他只知道,從今日起,柒和再也回不去玄清了。
忽然腹內(nèi)一陣絞痛,他未來得及掩飾,微微彎著的唇角便溢出一點血色,赤淵本是混沌之物,既能為靈力所驅(qū),亦能為魔氣所使。m.ζíNgYúΤxT.иεΤ
其實溫斂失手毀了法器之后,柒和便不再受其影響,景鈺自然能無所顧忌地動用靈力。
他伸手,輕輕摩挲柒和帶著點淺淺絨毛的臉頰,揮手欲喚小七回體內(nèi)。
——他是故意的。
——故意在眾人面前,使用魔氣。
雖然入體魔氣與體內(nèi)靈力相爭,著實有些難辦。但,無論柒和如何辯駁解釋,親眼目睹過她受法器所震,又見景鈺使用魔氣的人,再也不會相信她了。
從今以后,她是奪舍妖女,他是墮魔元嬰。
她也再無處可歸。
體內(nèi)靈力與魔氣相斗,截然相反的兩股氣息幾乎撕碎景鈺的元嬰。
是的,以元嬰之軀硬承化神之力,本就是逆天之舉,景鈺不以為然。
他早已是化神境界,卻生生固守元嬰瓶頸,以元嬰之軀,承載著化神境的力量,是以身軀受傷,反比靈力反噬更為棘手。
是故受寒予一劍,反比當日硬生生沖破禁制帶來的靈力反噬更為難辦,再加之靈氣與魔氣相爭,心脈近乎崩碎。
柒和兩條腿都塞到銀白靈獸肚腹之下取暖,景鈺眼神微動,終究沒有喚回小七入體。
柒和似有所覺,搭在身側(cè)的手滑落,腕上銀鈴一聲輕響,恰似景鈺悄然隔空捏碎的那枚,白芷所贈,用以穩(wěn)固神識的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