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里回艾太羅要多久？瑟連瞪大眼睛問。

    我們從艾太羅到這里花了三個月的時間。璽克說：而且，我們這一行綽號魔法鮪釣船，不只是因為我們跟鮪魚船一樣用延繩釣法，還因為我們出海時間也很長。我們還比鮪魚船好一點啦，出海一次才差不多一年而已。

    今天幾號了？你們什么時候要返航？瑟連著急的追問。

    今天是諾卡斯特界域標(biāo)準(zhǔn)歷第二神紀第四千八百三十一年，四月十七號。換算成我國的紀年是一百二十四年九月三號。默捷號預(yù)定的返航時間是十二月中，回到艾太羅是明年四月的事了。

    啊——瑟連大喊起來，全船的人都往這邊看。瑟連抓著胸前衣服大喊：這樣不行，只剩十一天而已了！

    璽克問：這是怎么回事？

    我必須在十四號以前把這個包裹送到王都法院。瑟連從衣服里拿出一個大紙包。那東西用油紙、雙層封口密封袋、膠帶密不透風(fēng)的包裹起來，封口處還蓋上了騎士團的印章。拉瑪哈羈押快到期了。這些東西可以證明他計畫潛逃出境，說服法官繼續(xù)延押。如果不把這個東西及時送到，警方只能依法釋放他，那個人馬上就會逃得無影無蹤！要再抓回來就難了！

    拉瑪哈？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里看過？璽克用拳頭頂著下巴，思考。

    他因為貪污上過報紙，你可能是這樣看到的。他本來是個大官，還跟闊霍蓋姆凱惹勒是互邀演講的好友。瑟連咬牙切齒的說明：他歷年來貪污的總額達到——瑟連說出一個璽克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金額?！€大部分都在國外沒有追回來，他也不肯吐出來。我們抓到證據(jù)把他送辦，他卻對媒體說這是政治陰謀，把貪污案說成是種族對立冤獄。瑟連用拳頭錘了一下甲板：如果他不是少數(shù)民族出身，政府怕被國際批評說是迫害弱勢族群，判決早該出來了！

    能貪污到那么多錢還算是弱勢族群？璽克問。

    瑟連猛的站起身，往船邊沖過去：我用游的也要游回去！

    站??！璽克抱住瑟連的腰，被他拖著往前移動了好幾步才停下來。

    放開我！作為一個騎士，我辜負了同伴的信任，活著也沒有意義了！

    你送死對這件事也沒有幫助！這里不在同一顆星球上，海洋沒有相連?。…t克死命抓住他：說起來，你到底是怎么會進到汽油桶里的？總不會是想坐那種東西渡河吧？

    瑟連停下腳步，安靜下來，肩膀也垮了，聲音漸漸帶著哽咽：我們遭到襲擊，對方是國外來的職業(yè)殺手集團。我只能保護證據(jù)，其他人不知道怎么了……

    璽克松手，摸摸瑟連的頭安撫他：總之，你先吃點東西。

    瑟連默默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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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璽克的個人經(jīng)驗里，不管是多么萎靡不振的時候，只要吃到熱騰騰的食物，精神就會變好。

    但是瑟連吃過熱騰騰的食物，陰沉程度卻加重了。他現(xiàn)在坐在餐廳里，癱在椅子上，手垂在扶手外，頭也歪一邊。整個人看起來如同一段宜于栽培香菇的朽木。

    璽克坐在他斜前方的位子，縮著脖子，把指甲靠著下嘴唇，偷瞄瑟連。他覺得要是就這樣把瑟連繼續(xù)扔在這里，不久后他們真的會有菇類可以吃。

    不過不管他多擔(dān)心瑟連，船上的工作不能等。他把自己的食物扒完，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就上主甲板去回收剩余魚餌。

    瑟連也跟在璽克后面上到主甲板，看起來像個游魂似的。

    璽克彎腰拿起魚餌箱，量估得不錯，幾乎沒有剩。在直起腰的時候，他眼角余光看到海面上發(fā)出些微橘光。他揚起頭，露出笑容，用下巴比比海面對瑟連說：看，太陽要升起了。

    先是從海的深處發(fā)出橘色光芒，越來越亮，連天空也被照亮了。船員在船上前后奔忙，把燈關(guān)上。沒有了人工照明，海里透出的光顯得更加清澄純粹。

    嘩啦一聲，無數(shù)拳頭大的光球同時沖出海面，朝天空飛去。每顆光球亮度有限，但是光球數(shù)量龐大，隨便往哪看都可以看到數(shù)千顆，像是海里的魚群一樣在空氣中游動。他們合力發(fā)出的光輝將世界照得如同艾太羅夏季中午那樣明亮，天空呈現(xiàn)黃昏燃燒般的橘紅色。

    瑟連站著不動，凝視再也找不到一絲黑暗的天空，喃喃說：這里真的不是艾太羅。

    是啊，離得可遠了。璽克應(yīng)聲說。

    騎士啊，正義會引領(lǐng)你至世界的盡頭。瑟連朝天伸出一手，像是希望徒手抓住一路往遙遠天上飛的太陽光球，眼神莫名的認真：我在此祈求，在世界的盡頭，愿正義指示我應(yīng)行之路。

    璽克只是搖搖頭，徑自進了船艙。在這個時間點上，璽克還不明白圣騎士是一種為了達成目的，連法則都可以扭曲的存在。

    他還沒能想到，在這片海洋上國籍復(fù)雜的無數(shù)艘船只當(dāng)中，瑟連恰恰好被他們這艘艾太羅來的船釣到，是一個必須如此的命運環(huán)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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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璽克補眠過，再次回到主甲板上，瑟連看起來已經(jīng)恢復(fù)精神了。騎士也算是體力工作者，他一下子就跟漁夫混熟了。

    璽克揉著眼睛，他看到瑟連在收繩的行列里幫忙。璽克走上去問：你在干嘛？

    我吃你們的食物，我想我應(yīng)該要回報一點。瑟連說。

    這艘船上分工嚴密，誰要做什么工作，都是在上船前就分配好了。除非有人病倒，不然多個瑟連也只是單純的多余人力而已，沒有什么差別。

    璽克瞇著眼睛看了一陣子。大家都是好人，因為瑟連是騎士，對他就更好了。雖然瑟連做事認真，但他仍然是個新手，在注重流程無縫銜接的收繩作業(yè)里，不熟練的他明顯是個麻煩。瑟連也不可能以跑船為業(yè)，費工夫訓(xùn)練他沒什么意義。

    璽克嘆口氣，上前抓住瑟連的袖子把他拖出人群。旁邊的人立刻遞補他的位置，收繩工作順暢進行。

    你只要乖乖白吃白吃，不要跳海，就可以了。璽克拉近瑟連，低聲說。

    但——瑟連皺著眉頭。

    璽克說：你這是補償心態(tài)。因為騎士工作沒法做好，才想在其他地方有所貢獻，安慰自己說：我還是有用的。

    瑟連肩膀馬上垮了下來，背也慢慢駝了。就視覺上來說，他看起來像是在沼澤里緩緩的沉了下去。瑟連用氣音，哀怨的說：這種話不可以真說出來啊。

    我對你向來沒在客氣的。璽克抓住瑟連的肩膀往上提，把他的魂魄提回堅硬的地面上：通訊室有幫你問同個世界來的船有沒有近期返航的，不過不要抱太大期望。這里的工作跟季節(jié)有關(guān)系，大家返航的時間都差不多。

    就算現(xiàn)在就返航也來不及了。瑟連又慢慢的沉了下去。

    振作點！騎士精神不是永不放棄嗎？

    騎士精神根本沒有用。瑟連重重的吐出這幾個字：那只是自我催眠。真實情況是我們一天到晚被邪惡壓著打，放棄的理由多到滿山遍野。班納圖說過：騎士精神這東西，改叫少女情懷還比較貼切。

    嗯？璽克皺眉：這不太像你會說的話。這是怎么了？璽克想了一下，說：之前在第四焚化爐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怪怪的了。雖然說，我也覺得沒有芳古諾世界會更好，可是明知一般民眾要害死自己，你還配合她湊齊死亡條件，這不太像你會干的事。我不覺得那單純是心靈毒素的影響。

    哪會不像？我一向如此。瑟連嘴硬不承認。

    璽克說：你是那種會背老奶奶過馬路、幫小朋友撿球、整個錢包都被乞丐掏空還傻笑的家伙。就算你是年歲漸長學(xué)到教訓(xùn)，也不可能越過那條線變成另一種人。

    瑟連嚴詞否認璽克說的話：我建議老奶奶住在鄉(xiāng)下就好，不要到車多的城市居住。球跑掉要自己想辦法，一開始就該選個不會有這種狀況的寬敞地方玩球。乞丐的收入比你還多。

    最后一句太傷人了。璽克說：不可以真說出來啊。

    不客氣。瑟連點頭：多謝你的關(guān)心，不過我完全沒事。

    幾個小時前還卡在水泥里的人說自己沒事？璽克哼了一聲：要不然我把你灌回去，看嘴會不會因此松一點？

    瑟連兩手一攤說：就算把我倒吊起來一顆顆的把牙齒打掉，我也不會松口。

    有人出過那種事？璽克眉頭一皺。

    沒，我什么也沒說。瑟連深吸一口氣：我沒說正義的一方赤字嚴重，犯人住飯店我們住警局。

    騎士不是國家門面嗎？會不會太慘了點？璽克縮起脖子，看來瑟連很需要有人聽他說話。騎士到處住警局省經(jīng)費的事情他之前略有耳聞，但犯人居然不是跟著一起住警局，這難道是受到國際人權(quán)風(fēng)潮的影響？

    門面?zhèn)€頭，又不是機場。瑟連說。機場都綽號國家門面，因為那是外來客會第一個抵達的地方。瑟連說：我們的裝備常會要自己出錢買。禮儀劍一把貴得要命，每次穿正裝都要配戴，又不能讓來賓看到我們總是配同一把，只好每個人買不一樣的，大家交換用。除非知名度夠高，有廠商找上來代言商品才有得賺，不然都是苦哈哈。雖然騎士薪水不少、福利不差，不過因為常要跟上流社會打交道，花費也很大，難以存錢。

    那你應(yīng)該合約簽不完吧？璽克問。瑟連在新一代騎士里不管怎么說都算是滿出鋒頭的一位，外型也相當(dāng)不錯。

    拍廣告那種事不是騎士該做的。瑟連正色說。

    拍廣告拍到不務(wù)正業(yè)把抓壞人的事情放一邊的家伙，還有代言到莫名其妙開運商品的家伙，沒先調(diào)查好廠商信用搞到最后演變成法律糾紛的家伙，隨之墮落的家伙實在太多了。因為狀況太多，上頭也在研擬更嚴格的管理條例，再過幾年可能要全面禁止在團內(nèi)有職位的騎士拍商業(yè)廣告了。

    璽克挑眉，這句話就滿像瑟連會說的：你終究是個圣騎士啊。

    瑟連有些激動的說：我才不是那種東西呢！

    怎么回事？身為圣騎士很可恥？那我是死靈師怎么辦啊？

    圣騎士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天生比較亮晶晶嗎？瑟連壓低聲音，但急促的說：整個社會把騎士吹捧得像圣人似的，其實我們每天都在計較衣服平整不平整，頭發(fā)整齊不整齊，敬禮時手的角度有沒有大家都一樣這種小事。高官貴族嫌我們只會夸耀干凈整齊，等我們真的抓到狐貍尾巴想干點大事，他們卻說那只狐貍是他們放養(yǎng)的，不準(zhǔn)抓。如果不打仗，騎士就跟會走路的掛毯差不多。

    璽克點點頭：聽起來像是發(fā)生了很多事的樣子。

    什么事都沒有！瑟連的聲音轉(zhuǎn)得更小了：當(dāng)我人在戰(zhàn)場上的時候，我希望戰(zhàn)爭早點結(jié)束，讓我離開那個地方，回到和平的國度?？墒堑鹊綉?zhàn)斗真的結(jié)束，我又希望快點投入下一個戰(zhàn)場。待在后方眼睜睜的看那些家伙扯我同袍的后腿，還不能對他們做任何事，更讓人難以忍受。

    我懂。璽克點點頭。他也曾經(jīng)在極近距離看那些滿腦子除了和平啥都沒有，連腦漿都沒有的家伙，是如何竭盡所能的妨礙他人維持和平。這就是他逃離了和平世界到這個異世界來的起因。

    瑟連罵了幾個璽克聽不懂的字。聽口氣，璽克能肯定那是臟話。那一定是用外國語言罵的。上流社會很流行有事沒事就說幾句外語，好讓自己顯得很國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