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遠什么也沒想起來。

    裴昱收起手機和楊嘯的簽名，懨懨在凳子上坐了會兒，掀開裴知遠的被子，悶不吭聲按醫(yī)生教的給他按摩起來——力道有億點點重。

    裴知遠不想他按，但莫名理虧，只能齜牙咧嘴受著，還要裝出一臉享受模樣。

    為轉(zhuǎn)移注意力，他終于把眼神分給盛時安。

    雙目不小心對視，盛時安緊張地縮了縮腳趾，怯生生叫了一聲：“大伯。”

    這稱呼陌生透了，裴知遠極不適應(yīng)。

    “結(jié)婚是怎么回事？對方是什么人，我……認識嗎？”撇開孩子，他又看向裴昱，有些別扭地問。

    “喜歡就結(jié)婚了?！迸彡艕瀽灴此谎?，面無表情答，“人你認識?！?br/>
    他哥真認識盛淮，事實上，他就是在他哥的日歷上看到一條“約見盛總”的日程，才摸上門去找到那位的。

    只是，他以為他哥約見人家是為了正經(jīng)拉投資，萬萬沒想到他會為了一千萬“賣身”。

    想到這里，他看向盧文斌：“動畫，順利嗎？”

    “……順利?！痹掝}跳躍地突然，盧文斌微微愣了下才答。

    “錢還能撐多久？”

    “半個——不是，錢還多著呢，阿昱你不用擔心?！?br/>
    險些失言，盧文斌急忙收住。

    他們說的是公司正在制作的動畫電影——脫胎自裴家兄弟合作漫畫的《星之歌》。

    因為是自己的心血改編，知遠一心想把動畫弄好，見到好技術(shù)就忍不住不用，做完CG，經(jīng)費超支了一大筆，險些連公司水電都交不下去了。

    知遠出事，就是去談合作回來路上……遇到的車禍。

    可惜，因為對方接受不了完全不干涉制作的條件，那場合作并沒能談攏。

    不過，兩天前，公司賬上收到三百萬，沒有旁的信息，只說是與“裴先生”約好的。

    知遠確實跟他說過，還認識一個大老板，只是當初二人關(guān)系不大融洽，不知道找人拉投資有沒有戲，約了要見個面，但沒抱太大希望。

    這三百萬，盧文斌估計是知遠出事前，提前跟那位溝通過……

    思緒跑遠了，盧文斌又忙拉回來，不管怎么說，這不是裴昱該操心的事兒。

    這孩子過于單純，身體也不大好，知遠一向把他當眼珠子一樣護著，從不叫他為日?，嵥闊┬摹?br/>
    他開口準備轉(zhuǎn)移話題，裴昱卻沒給他機會：“新版結(jié)局，我畫了部分分鏡，郵件先發(fā)給你?！?br/>
    盧文斌愣了下：“還改嗎？”

    他們原版漫畫早已結(jié)局，主角A星人完成了在地球的使命，修復(fù)飛船，重返太空——既有留白，又有余韻，讀者反響也非常不錯，前陣子，裴知遠卻突發(fā)奇想，一根筋要更改動畫版的最終結(jié)局，改成飛船修復(fù)失敗，主角被永遠留在地球。

    可現(xiàn)在裴知遠已經(jīng)忘了——他看了眼裴知遠，果然在他臉上看見不耐煩——他現(xiàn)在甚至不愿聽他們在他面前談?wù)搫赢嫷氖隆?br/>
    “阿昱你不也更喜歡原結(jié)局嗎？”他們討論過的，當時裴昱明顯喜歡原版結(jié)局，是知遠一意孤行。

    “要我說原版就挺好，讀者都認可，也符合市場，還留了鉤子好拍第二部——當然前提是咱們能叫座的話……”

    一說到這些，盧文斌不知不覺扯遠了。

    裴昱卻沒怎么聽進去。

    讀者、市場都離他太遠，他腦子里考慮的，只有病床上的裴知遠。

    醫(yī)生說，深度刺激也許能讓他恢復(fù)記憶。哥哥出事前一心想把電影拍成，成天翻來覆去念叨的全是它，還……寧愿“賣身”也要把它拍出來，如果有什么能深度刺激他，裴昱認為，一定是它。

    “兩版……都做?！?br/>
    那是哥哥恢復(fù)記憶的希望，裴昱容不得出差錯。

    “都做？太燒——”太燒錢了……盧文斌張了張口，卻沒好坦白說。

    可裴昱聽懂了。

    三百萬，只夠燒半個月。

    難怪他要“賣身”。

    他可真是有個好愛好。

    腿上傳來的力道又重了一成，裴知遠倒吸口氣，控制住，重新把目光轉(zhuǎn)回盛時安：“我們見過？”

    既然結(jié)婚對象他認識，這孩子，他出事兒前理應(yīng)也見過，裴知遠自然而然有這么一問。

    盛時安卻沒來由的緊張：“沒，沒見過。”

    他確實見過大伯，前世，在……殯儀館。

    但那時，他不許他叫他“大伯”，也不許他跟舅舅靠近……爸爸。

    他還……紅著眼睛捧走爸爸的……骨灰盒，再沒給他們看過一眼。

    “對不起……”他發(fā)出蚊訥般的聲音，身體朝裴昱貼了貼。

    對不起，這次，他們一定一定守護好爸爸。

    “看你把孩子嚇的?！北R文斌笑著緩和氣氛。

    小孩兒可能因為爬了樓，臉蛋紅通通的，頭發(fā)也微微汗?jié)?，襯得眼睛水潤晶亮，真人看起來遠比屏幕上乖軟可愛，虧裴知遠端的起這么嚴肅一張臉。

    “安安是吧，別怕，你大伯說話就這樣，他是生病了心情不好，跟你沒關(guān)系?！?br/>
    他沒撒謊，知遠以前脾氣真的很好，出事后才暴躁起來，應(yīng)該跟大腦損傷有關(guān)，有時候他看得出來他也想控制，卻控制不好。

    盧文斌暗嘆了口氣，裴知遠則尷尬地調(diào)整了一下表情：他也沒那么嚇人吧，小孩兒躲什么躲？

    “孩子媽媽呢？怎么沒一起過來？”哄了孩子兩句，盧文斌看向裴昱，“就算以前見過，結(jié)婚了，也該跟知遠見個面?！?br/>
    孩子媽媽？

    “去世了。”裴昱老老實實答。

    去世了？盧文斌和裴知遠對視一眼，各自發(fā)懵。

    “不是，那阿昱你……和誰結(jié)的婚？”盧文斌茫然問。

    裴知遠也看向他，血壓開始往上飄。

    “跟，跟……”裴昱張了張口，遲遲答不上來。

    “跟我舅舅?！笔r安小聲替他解釋。

    大伯因為車禍失憶了，很多事不記得了，他知道的。

    “我舅舅，盛淮?！彼o張地看了裴知遠一眼，“他出國去了，明天回來就來見您！”

    見，見誰？

    裴昱懵了懵。

    大可不必！

    裴昱心虛。

    他當時去見盛淮，還沒來得及表明身份，就聽見他問一千萬夠不夠。

    他以為他哥已經(jīng)跟對方談過，達成了合作意向，順理成章點了頭。

    隨后對方問他有沒有帶身份證，他又點了頭，再然后，他就稀里糊涂進了民政局，這才知道他們的“合作”是結(jié)婚……

    領(lǐng)完證隔了一夜，他又慢慢意識到，盛淮怕是把他當成了他哥——他原本的“合作對象”，才問都不問，就跟他辦了結(jié)婚手續(xù)。

    這一見面，豈不露餡？

    盛先生要是知道真相，知道他……不“正常”，還能放心他，還會繼續(xù)合約嗎？

    嘶，頭疼……

    “盛……淮很忙，明天不一定有時間?！迸彡疟荛_所有人的眼睛，看著空氣道。

    “沒關(guān)系，舅舅有時間！”盛時安趕忙保證。

    舅舅有的是時間，前世他隔三差五就去大伯家門前晃——雖然從來進不了門。

    裴昱喉結(jié)滾動，看向不配合的幼崽：“我們該……回家了?！?br/>
    聽到“回家”，盛時安漂亮的大眼睛彎了彎，忘了替舅舅表現(xiàn)，乖巧地跟裴知遠道別：“再見，大伯?！?br/>
    裴知遠沉浸在他弟弟跟一個男人結(jié)婚的消息中，腦子遲遲拐不過彎來，胡亂點了下頭，看著他們出去，才皺起眉：回哪個家？他們家嗎？

    那笨蛋適應(yīng)性很差，家里多個掃地機器人他都不同意，何況多個活人？

    上次他只是悄悄換了張餐桌，尺寸顏色一模一樣，他硬是因為木紋不一樣一周食欲不振……

    等等，他似乎又記起來點兒東西，木紋不一樣……然后呢？

    裴知遠眼神渙散起來……

    盛時安眼睛卻越來越明亮。

    車子靠近紫荊巷，眼前的景物他越來越熟悉。

    前世，爸爸走后半年，大伯依然不許他們進門，舅舅就在附近買了間房子，房子很普通，唯一的優(yōu)點，是站在窗前，就可以俯瞰……爸爸家的院子。

    后來，巷子里有人轉(zhuǎn)賣房子，舅舅又買了下來，按著爸爸家的模樣，一點一點，把院子裝飾的一模一樣，一草一木都精心挑選，保證分毫不差——不能更枯更蔫，也絕不許長勢更好。

    張伯被舅舅為難的夠嗆，有天忍不住問他為什么要這么布置。

    舅舅咔咔剪掉玉蘭樹開得好好的花朵，很睿智地告訴張伯——爸爸路癡，興許哪天就能走錯門，被騙進來。

    裴家院子很普通。

    紫荊巷兩側(cè)各坐落著十來戶人家，都是差不多的格局，平房帶簡單整飭的小院兒，面積不大，但很安逸，屬于城市化進程的漏網(wǎng)之魚。

    盛時安屏了屏呼吸，終于一腳踏進來。

    和他從前俯瞰時見到的不完全一樣，爸爸家的院子里，現(xiàn)在只有一半種著花樹，那棵玉蘭樹也在，還有石榴，只不過看起來都像是幾天沒澆水了，灰撲撲地耷拉著，蔫頭蔫腦。

    至于院子另外一半，這會兒沒有種樹，靜靜停著……一輛大大的白色房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