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早見備菜整理得也差不多了，便默默又腦中過了一遍今日宴席菜單名目，這整套宴席也是有個名目，叫做比翼雙飛席，卻是四圍碟，八熱菜，四果點(diǎn)，外加兩個壓桌。

    那四圍碟是蔬菜水果切雕、干果蜜脯造型、葷料什錦和素料什錦；八熱菜是燴海八鮮、酥炸鵪鶉、奶湯魚圓、琵琶大蝦、貝心春卷、花仁棗羹、麻油雞翅、清燉金蹄；四果點(diǎn)是香合歡餅、夾心糖酥、糖炒瓜子、豆沙湯圓；后兩個壓桌卻是羅漢豆腐和燒烤羊肉。

    顧早招呼了那幾個嬸子婆娘燒起了火，未料那幾人卻是坐板凳上紋絲不動，只是拿個眼盯著她，見她催得厲害，其中一個便是嘀咕了起來：“我道今日廚娘是誰，原來竟是那東山村方大嘴家那個作妾二姐，不是說她被夫家趕了回來嗎，何時倒成了廚娘？”

    她話音落了，顧早便已是心知肚明了，原來這幾個婆娘是知道了自己底細(xì)，心存輕視之意。

    三姐聽了，騰地便站了起來，面上漲得通紅，顧早拉住了她，也不言語，右手操了一把刀鋒磨得錚亮刀，左手伸進(jìn)魚簍，抓了一條正活蹦亂跳大黑魚，拍敲了，幾下便開膛洗了，切下了兩片肥厚脊梁肉，持平放了左手掌心，也不看，右手上刀便已是斜斜削了過來，只見一片片白生生肥嫩嫩魚片便已經(jīng)如雪花般飛了出來，一一落到了她面前一個大盤子里，等手上魚肉沒了，那盤子中竟已是疊了整整齊齊一圈魚片，用手捏了一片，薄得可以看見對面人。

    那幾個婆娘被顧早露這一手立刻給震得目瞪口呆，半晌也說不出一個字了。

    正此時，只見從門里歪歪扭扭跑過來一個小妞妞，到了剛才那發(fā)話婆娘身邊，卻是扯了她圍裙吵個不休。

    那婆娘急忙拉了那小妞妞哄，卻是哄不住，原來是要她娘抱。

    顧早伸手撈了個筐子里白蘿卜，切了一半下來，換了把小刀，只見旋了幾圈，手上便已是出來了一朵鮮靈靈月季花，顧早拿到了那小妞妞面前，小妞妞歡歡喜喜接了過來，也不吵鬧了，自己跑去了前院。

    三姐眼里已是只剩下了欣羨和得意，也不去想自家二姐怎么會如此手藝，只是歪了頭瞅向那幾個嬸子婆娘，見果然一個個地呆那里微微張了嘴巴似條吐泡泡魚，禁不住笑了起來。

    顧早彎下了腰，作勢要去搬柴起火，那幾個婆娘早已經(jīng)擁了過來搶著做了，嘴里說著：“二姐只管去休息，這些粗事情分派我們幾個做便是了?！?br/>
    顧早微微一笑，也不客氣，當(dāng)下便將那幾個婆娘一一分派了事情，自己也沒閑著，等天微微亮?xí)r候，那幾口大鍋?zhàn)永镆咽枪距焦距降責(zé)似饋恚h出了陣陣香氣。

    這范娘子家舉人兒子娶親，四鄰八鄉(xiāng)凡是有人情往來無不過來賀喜吃酒，便是那平日里沒有往來，也是巴巴地過來瞧熱鬧。

    這一忙起來，時辰也是過飛，半日多竟是眨眼便過去了，到了下午申時末光景，便聽到前院里嗩吶笛子響得震天了，想是吉時到了，娘子已是迎進(jìn)了門。

    “了，了，好上席了?！?br/>
    顧早聽見了里正夫人聲音，抬頭見她正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兩邊臉蛋搽得紅撲撲要賽過了今日娘子。

    顧早放下了自己手中湯勺，笑道：“差不多都妥了，這便要上圍碟。”

    里正夫人卻是望了那已經(jīng)擺長桌子上一溜花卉切雕盤，喜得叫了起來：“二姐，你怎想出了這樣巧花樣？又是怎做了出來，我去年便是縣城我那侄子家喜宴上也未見過這等玩意，今日倒真是開了眼了！”

    邊上那一個打下手婆娘也是湊趣道：“可不是嗎，我活了幾十年人了，今日倒也是頭一回見到這么精巧玩意，看起來竟跟真似！”

    顧早望了眼那個果蔬切雕盤，只是笑了下，她今日做這個切雕，因了現(xiàn)還沒有西瓜、火龍果等水果，所以只是用頻婆果、燙過紅白蘿卜、水梨等刻了各種花形，各自擺了一圈，中間是條果子雕紅鯉魚，邊上撒了一圈石榴子，意喻著范家兒子金鯉躍龍門和多子多孫，她自己看來是沒什么，不過旁人眼里，卻是個十分奇精巧。

    吉時到了，一陣鬧騰后，等娘也坐了虛帳，前來賀喜眾多賓客便按了風(fēng)俗到宴席就座，先飲三杯，卻見范家那喜棚里十來張八仙桌上已是整整齊齊擺上了四樣大圍碟，早有那送菜一個婆娘站邊上，按著顧早吩咐高聲唱了菜名，干果蜜脯盤便是月老獻(xiàn)果，葷料什錦有那蛋松、魚片、雞脯，名為三星高照，素料什錦是那香菇、核桃、甘露子、茭白，卻是四喜臨門，尤其是那盤送子金鯉，唱出了名，是叫眾人嘖嘖稱嘆不已，竟是只顧看了，沒人舍得伸出手中箸筷。

    那范娘子見主座之上縣城里請來兒子宗師和縣丞也是捻須點(diǎn)頭，心道二姐果然是個能干，不但擺出了如此精巧頭盤，奪了眾人眼球，便是那名目也是立得吉祥，心中便已是樂開了花，滿面春風(fēng)地招呼眾人慢慢飲了三杯，這才喚了眾人再去觀禮拜堂。

    等大吉之后娘入了洞房，此時也已經(jīng)是酉時了，賓客們按了座次再次紛紛入席了，這酒宴才算真正開始了，熱菜也是一道道地如流水般地送了上來，那唱菜名婆娘不但聲音洪亮，記性也是不錯，八熱菜按了次序唱出了“闔家歡樂”、“比翼雙飛”、“魚水相依”、“琴瑟和鳴”、“金屋藏嬌”、“早生貴子”、“大鵬展翅”、“萬里奔騰”，又有那四道果點(diǎn)，“甜甜蜜蜜”、“歡歡喜喜”、“熱熱鬧鬧”、“圓圓滿滿”。

    那婆娘每唱一個菜名，眾賓客便是贊嘆一番，直道今日這場宴席，別說是本鄉(xiāng)，便是拿到那揚(yáng)州城里，也算頂尖了。范娘子臉上笑是一直沒有斷過，到了后來，嘴巴竟已是咧到了耳朵跟后了，

    酒過三巡，菜過九味，等后那一道顧早仿照了后世烤羊肉串也被送了出去，她終是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一下坐那燒火小凳子上，竟是直不起腰了。

    三姐心疼，過來給她揉了肩膀，沒揉幾下，卻見那送菜婆子喜孜孜地進(jìn)了后院，笑道：“二姐恁巧心思，怎把這羊肉烤得這等噴香，我見了卻都要流口水，聽縣城里來一個客人講，便是東京城里當(dāng)今皇上，晚間也是拿這鐵叉火上燒好羊肉做點(diǎn)心，他們倒是有口福了，竟和那皇上吃了同等吃食。”

    三姐只是一笑，也不多說。

    這當(dāng)今趙姓皇室喜好羊肉，故而引得天下人紛紛視羊肉為上品菜，價錢自然不低，那范娘子為了掙個面子，卻是特意囑咐了顧早要將這羊肉做為后一道大菜壓軸上，此時聽那送菜婆子講來，眾人應(yīng)是追捧，顧早有些懸著心這才徹底地松了下來。

    前院還熱熱鬧鬧地吃酒起哄，后院卻已經(jīng)開始收拾攤子，顧早實(shí)是疲倦得緊，便坐那小凳子前洗刷著鍋碗，心中喟嘆著自己如今這個身子骨，雖則是比從前苗條好看了許多，卻也是弱了不少。

    正感嘆著，卻見范娘子喜孜孜地進(jìn)了后院朝著自己而來，便將沾濕手放身前抹圍上擦了下，站了起來。

    那范娘子心中滿意，便早早來給顧早結(jié)算工錢，除了應(yīng)得剩下四百文，另又給了個五百文紅包，又打包了些剩下干凈菜，說是讓顧早帶了家去。三姐也是得了一百文，便是那幾個打下手，也是比之前說好多出了些，個個心里都明白是托了顧早福，于是等那范娘子剛轉(zhuǎn)身離了，便紛紛扯了顧早讓她一旁歇了。

    顧早也實(shí)是感到累，當(dāng)下也不客氣，便與三姐一起坐了下來，慢慢吃了些東西，看看收拾得差不離了，前院人也三三兩兩開始散了，這才找了范娘子謝過，提了東西與三姐一道出了門。

    等回了自己家，天色已是黑透了，方氏與青武卻都還沒有睡覺，顧早來這有段日子了，見那方氏還是破天荒地第一遭點(diǎn)了油燈那嗡嗡地紡線，原來是等她姐兩個回家。等見到她倆手上拎回那油紙包里東西，先已是有三分歡喜，等又聽說了顧早今日做工統(tǒng)共竟得了一貫多錢，連那三姐也有一百文進(jìn)賬，是喜得不行，一雙眼溜溜地盯著顧早腰間荷包。

    顧早笑了下，從中又?jǐn)?shù)了一百錢交了她，見她尤是不舍樣子，這才笑道：“娘，等秋收了咱們進(jìn)京，無論做何等營生，總是需要些本錢，我這錢就是存了這個用，以后若是不夠，只怕還要開口從你這滕借些呢。”

    方氏一驚，忙不迭地?cái)[了下手：“二姐你如今能干了，自己掙便是了，我日日地里牛爬，有什么錢？”

    三姐嗤嗤地笑出了聲，方氏眼一瞪，三姐便急忙捂了自己荷包，縮脖子回了房間。

    顧早笑了下，也自去院里打了水，從頭到腳淋洗了個遍，躺床上卻還覺得自己有股油水味，只是這與從前相似味道卻讓她很是心安，很便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