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對老駝子說:“這是瘟神咒里的包衣神咒,又叫做胎盤蠱,沾到哪里就得潰爛長蛆,嚴重的時候,整個人都給活生生的爛掉,你怎么會沾上這種東西?”
老駝子打了個冷擺子,嚅嚅道:“天知道是在哪里沾上的,我都沒有防備到,大哥道行高,您可得幫我一把?!?br/>
舅媽沒好氣道:“你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不然的話,家里辦著白事呢,誰會用這種法子來整你?”
老駝子眼珠子亂翻,連說沒有,似乎想到了什么凄苦的事,老淚又掉了下來。
舅舅笑道:“這法子倒是好解,你只要出了花坪鎮(zhèn)地界,自然就好了?!?br/>
老駝子鼓著眼道:“那怎么行,我這輩子連縣城都沒去過,出去如何找得到吃食?再說了,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我家業(yè)都在這里,終歸還得死在這里,這個法子講不通。”
老駝子圓滑得很,嘴上打了封口似地,一點口風都不漏,只央著舅舅給他另想法子。
正說話間,二舅聽得風聲,連忙跑了過來。二舅可沒舅舅那好脾氣,問了事由,頓時氣得頂上生煙。他順手抽了根柴棒子,罵道:“有你這樣當兒孫的么?要不是看你也一把年紀了,我今天就得給你一頓棍棒嘗嘗。”
老駝子架不住人多勢眾,只好講起了事由。
那是老姑婆去世的前一天晚上,當時老姑婆精神頭還好,大概已經(jīng)預料到自己的大限到了,便對老駝子說:“成啊,媽這輩子命苦得很,也沒給你制得多少家業(yè)。我這兩天老是精神恍惚,大概是期限到了,我望見圈里還有幾只雞,你去跟陳堂商量下,殺一個給我嘗一口,我保你百子千孫?!?br/>
陳堂就是老駝子的老婆,那婦女一聽這話,頓時蹦起三尺高,罵道:“好死不死,那圈里就兩只抱蛋的母雞,余下那個,六月間我娘家舅舅過生要拿去走人戶的,那是你吃得的么?”
老駝子的兒子聽得心酸,勸道:“一只雞也發(fā)不了大財,奶奶能吃多少,最多喝幾口湯,何苦那么刻薄她?!?br/>
陳堂順手給了兒子一燒火棍,罵道:“你這個敗家仔,整日里什么都干不成,還幫著她摳我的家財。”
老駝子見老婆鬧得兇,嘴皮子嚅嚅一陣,便也不敢再說什么。
老姑婆氣得眼珠子直翻白,嘴里咿呀幾聲,從草席下面抽了根拐棍出來,罩著老駝子兜頭打下來。
老駝子沒預料老姑婆還有這力氣,急忙往后躲。腦瓜是躲過了,拐棍正好杵在他鼻子上,打得他鼻梁骨生痛,貓尿都流了出來。
老姑婆用完了力氣,兩眼一翻,全身發(fā)了一陣黏糊糊的冷汗,便不再動彈。到了第二天早上,她突然又醒了過來,對老駝子說:“我死了之后,你們?nèi)ソo吳家坪的大嫂報個信,好叫她曉得我還記得她的好。”
兩口子左耳進右耳出,也沒放在心上。倒是老姑婆的孫子自小受老姑婆寵愛,老姑婆臥床之后,都是他在服侍,這時見奶奶一口氣轉(zhuǎn)不過來,頓時臉都白了,連哭都哭不出來。
老姑婆過世后,老駝子的鼻子就像吹起似地腫了起來,沒過一天,就變得個爛柿子的模樣。草藥符灰都沒少用,卻也不見好轉(zhuǎn)。他這才想起舅舅是做這行的,便死乞白賴跑來求救。
舅媽聽得老駝子的訴說,氣得臉都青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二舅氣急敗壞道:“你這個軟骨頭,枉你也活了半輩子,給個女人騎在頭上作威作福,莫說你才鼻子爛了,肝腸都爛掉也沒人搭理你,你還是走吧,莫要污了我的家門。”
舅舅悶了半晌,嘆口氣道:“罷了,不對老的看,也要對小的看,我跟你去一趟吧。這咒法我現(xiàn)在解不了,得先找到教姑婆下咒的那個人才行?!?br/>
老駝子大喜,水都沒顧得上喝一口,待舅舅收拾好書本法器,趕緊接了挎包,在前面引路。
從吳家坪到難村,少說也有三五個鐘頭的路途。在解放前,難村可是有名的土匪窩,民風彪悍得很,殺人越貨那是常有的事。有那從難村過路的貨郎,光鮮鮮進去,赤條條出來,能撿回一條老命就算是吉星高照了。
解放軍南下剿匪的時候,和平解放了縣城,只有難村方向沒有動靜。等部隊到了村口,才發(fā)現(xiàn)里面的人已經(jīng)放了斷龍石堵了路口。難村周圍都是石山,路口一堵,便是個鐵桶似地,牢固得很。部隊架著機關(guān)炮轟隆隆一陣炮火打過去,轟了小半個早晨,這才把路口給轟開。里面的人架不住炮火,只好跟著也解放了。
田土分下戶之后,有一段時間,難村開了集市,很是熱鬧。舅舅當時還沒學這一行,他會幾套棍法,丈來長的木棍耍得呼溜溜直響,等閑人近不了身。他在家里閑得慌,從外公那里討了幾十塊錢,預備去做點小本買賣。
在那年頭,最好的生意便是販賣豬仔,從小的集市買了,轉(zhuǎn)到大的集市去賣。吳家坪就有那么一個做豬仔生意的人,叫楊七,是楊通明的父親。楊七聽得舅舅要做生意,當下便拉了他跟自己合伙。
楊七一般不敢去難村集市,這回仗著舅舅能打能挑,腦子一熱,便要到難村去收點豬仔。兩人半夜就打著火把出了門,走到難村的時候,天剛朦朦亮。
舅舅第一回出門,新鮮的很,肩上扛著扁擔,挑著一雙豬籠,當街大咧咧一站,便吆喝起收豬仔來。
難村只有一條大通街,早早就開了集市,人來人往的。舅舅這一吆喝,差不多半條街的人都得聽見了。
楊七沒料到舅舅突然來這么一下,嚇得腳尖直跳,急道:“老弟啊,咱們沒聲沒響收幾個就走,估計也沒人管。本地人排外得很,你這樣一吆喝,他們還能讓咱們做生意么?”
舅舅笑道:“怕什么,大不了打上一架,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就好做了。”
隔著舅舅幾步遠的地方,有個賣扁擔的老頭子。那老頭橫眉怒眼,用本地話叫了幾聲。也不知道他叫的什么,周圍突然站了十幾個老少出來。這些人一人抄了根扁擔,妖精見了唐僧似地一囫圇涌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