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莊魅顏正在與楊秀才盤點(diǎn)賬目，細(xì)說生意上的事情，有人慌里慌張跑進(jìn)來，連聲吵嚷著要找憨牛兒算賬。

    店鋪里里外外都被驚動了，連屏風(fēng)后面的繡花女都探出頭來好奇地張望。一旁正趴在柜臺前打盹的楊嫂呼一下抬起頭來，迷迷糊糊間把莊魅顏看成是前來賣布匹的娘子，揉著眼睛迎了上去，笑道：“娘子好久沒過來了，咱們店里新到了一批緞布，成色極好，我特意給你留了，快來瞧瞧?！?br/>
    這段話從她嘴里飛快地蹦出來，極為流暢，顯然是平時說得慣了。

    莊魅顏撐不住掩嘴笑了起來。

    “楊嫂，你瞧瞧我是誰？”

    楊秀才輕輕推了她一把，責(zé)備道：“你怎么睡迷糊了？”

    楊嫂也清醒過來，不好意思地抿嘴笑道：“可不是么？迷糊了！對了，剛誰扯了一嗓子，我正做夢呢，忽聽見秀才叫我說來客人了，我睜開眼睛瞧見旁邊站著人就以為是客人呢。”

    他們一起把視線投到門口站著的不速之客身上，就是這家伙一進(jìn)門大吵大嚷，好像是出了什么驚天動地的事情一樣。

    大家仔細(xì)一瞧，那門口站著的，不就是席老掌柜的獨(dú)生女兒席若蘭姑娘嘛！席若蘭一張小臉漲得通紅，看得出來她走得很急，額頭隱隱滲出汗水，高翹的小胸脯一起一伏，非常引人矚目。

    她氣咻咻地闖了進(jìn)來，一屁股坐在凳幾上，用手當(dāng)扇子，不停扇著風(fēng)。她也不肯說話，只是坐在那里賭氣，一雙眼睛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委屈地快要哭出來了。

    莊魅顏見狀，心里猜了個七八分，上前問道：“蘭妹妹，你這是怎么啦？雖說已經(jīng)過了秋分，可是正午剛過，日頭最毒，你就在大日頭底下走得這么急，也不怕中暑！快去端碗涼茶，再給席姑娘燒點(diǎn)綠豆水去去暑氣。”

    這一番貼心的話總算把席若蘭安撫住了，她眼圈紅了紅，拉住莊魅顏的手，嘴角一撇，終于哭了出來。

    “嗚嗚，姐姐，嗚嗚嗚……憨牛兒，嗚嗚嗚，憨牛兒他欺負(fù)我?！?br/>
    莊魅顏一愣，趕緊拉著她的手兒說：“好好好！你先別哭，跟我上樓去風(fēng)涼一下，再慢慢說給姐姐聽。要是那個憨牛兒欺負(fù)你，姐姐一定給你做主。”

    店里的有大半都是有了人家的娘子，聽著小姑娘哭哭啼啼，撒嬌使性子，也猜到了**分，不由相視一笑，各自忙碌起來。唯有春菊輕咬下唇盯著兩人的背影，若有所思，一回頭瞧見后窗晃過一個堅實(shí)的后影，不禁面色微沉。

    莊魅顏拉著席若蘭的手上了二樓直接進(jìn)了自己的閨房，兩人在床邊坐下，莊魅顏給她倒了一杯涼茶，又取了團(tuán)扇給她扇風(fēng)。席若蘭總算止住眼淚，仍舊是抽抽噎噎的，滿腹委屈。

    “好啦好啦！到底什么事啊？一個大姑娘家家的，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哭哭啼啼的，也不知道害臊！”莊魅顏和席若蘭交好，從心里喜歡這個嬌憨的小妹妹，一直把她當(dāng)成親妹妹來看。席若蘭自幼沒有母親，也沒有兄弟姐妹，自從莊魅顏來了，她十分仰慕這位姐姐的智慧和能力，與她最為親近，有什么女兒的私心話，情愿講給她聽。

    “姐姐，我－－”她攪著手里的一方紅帕子，面色扭捏，半天說不出話來。

    莊魅顏極為耐煩，也不催他。等了半日，席若蘭才吞吞吐吐把事情的原委說了出來。原來席若蘭喜歡憨牛兒已經(jīng)不是一日兩日了，前些日子因?yàn)榍f魅顏病著，她不好打攪，就偷偷將女兒家的心事說給春菊聽，春菊便給她出主意，要她繡一方手絹之類的東西贈給憨牛兒，這樣憨牛兒就能知道她的心意。

    席若蘭就給憨牛繡了一方鴛鴦紅絲帕，滿心歡喜地托春菊遞給憨牛兒。哪知，今天中午剛過，憨牛兒竟然黑著臉膛闖進(jìn)酒鋪，把紅絲帕往柜臺里一扔，一句話也不說，轉(zhuǎn)身就走。席若蘭又是羞愧又是氣惱，她若是一般的閨中女子，或許只會在家里對花傷情，暗自飲淚，可她也是闖蕩慣了的人，哪里肯吃這個無名虧，當(dāng)下就追著憨牛兒來到綢緞鋪。

    莊魅顏知道席若蘭不善針線活，當(dāng)即掰開她的手指，不由心疼起來，十根手指倒有九根插了針眼，一碰那丫頭就情不自禁地縮一下手指。

    莊魅顏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責(zé)備道：“你呀，原來是為這事情?；仡^姐姐幫你好好罵一頓牛哥兒，這也太無禮了?！?br/>
    莊魅顏當(dāng)著她的面使勁數(shù)落起憨牛兒的不是，哄得席若蘭漸漸消氣。然后她才趁機(jī)問道：“好妹妹，你跟姐姐說一句真話，你是不是真喜歡牛哥兒？”

    席若蘭嬌羞不勝，一張臉紅得像手里的絲帕一樣，吶吶道：“嗯?！?br/>
    聲音低不可聞。

    莊魅顏輕輕嘆了口氣，她忽然想起春天的時候，小白拿了一束迎春花送給他，事后又說是憨牛兒偷偷摘了送過來的。世間，最難判斷的便是“情”這一字，笑的也是為它，哭的也是為它，生的也是為它，死的也是為它，偏偏世人就愿意受它折磨擺布，真是情根自心生，半點(diǎn)不由人。

    “你先別急，這會子牛哥兒肯定是到外邊送酒去了，等晚上他回來，姐姐幫你問清他的心意。你把絲帕留在我這里，好不好？”莊魅顏哄勸道。

    席若蘭點(diǎn)了點(diǎn)頭，忽然又抬頭焦急地說了一句。

    “謝謝姐姐，姐姐你一定要幫我……”

    幫她做什么？她卻接不下去話兒，只悄悄的低了頭，少女情懷，人人望之心動。莊魅顏知道她是當(dāng)局者迷，便含含糊糊答應(yīng)下來，總算把她打發(fā)回家。

    席若蘭前腳一走，莊魅顏立刻吩咐小丫鬟把春菊叫上來。

    春菊進(jìn)屋瞥了一眼桌子上那方紅絲帕，臉也微微發(fā)燙，她給莊魅顏抄手行了禮，大氣不敢喘站在桌旁，一言不發(fā)。

    莊魅顏把絲帕拿在手里仔細(xì)看了看，笑道：“這鴛鴦其實(shí)最難繡，初學(xué)者繡朵花兒葉兒也就罷了，唯獨(dú)鳥獸想繡得活靈活現(xiàn)非得有一年以上的刺繡功底不可。你瞧這對鴛鴦神采飛揚(yáng)，倘若席若蘭說沒找人幫忙，是自己個兒繡的，我卻不信?！?br/>
    春菊自知理虧悄悄垂了頭，低聲道：“回小姐話，那是奴婢繡的。席姑娘繡了幾針實(shí)在不像，奴婢就幫她繡完。”

    莊魅顏嘆了口氣，道：“這便是了，世間的許多東西畢竟是不能一一強(qiáng)求來的?！?br/>
    春菊“撲通”一聲跪下，輕咬下唇道：“此事是奴婢做的錯了，還請小姐責(zé)罰?！?br/>
    “哦，你做錯了什么？”

    “奴婢不該亂出主意，攛掇席姑娘給牛哥兒繡什么絲帕，私授情物，讓牛哥兒誤會席姑娘是不守規(guī)矩的輕薄女子，反而傷了席姑娘的心?！?br/>
    莊魅顏微微一笑，道：“你還是執(zhí)迷不悔，錯的其實(shí)不是這個?！?br/>
    她隨手揚(yáng)了揚(yáng)絲帕，春菊倒有幾分困惑，不禁抬頭望著她。

    “男情女悅，本是人間常情，你情我愿你來我往，所謂私授情物，不過是老夫子嘴里的說教，不足道哉！牛哥兒在山林之地長大，沒念過什么書，自然也不懂的這些規(guī)矩，更不會因?yàn)槿籼m妹妹送他一件情物就惱怒至此。”

    說到這兒，莊魅顏飽含深意地望了春菊一眼，后者不禁低下頭。

    “牛哥兒生氣，是因?yàn)樗胍牟⒉皇且匀籼m妹妹送給他的絲帕，他生氣是因?yàn)橛腥嗣髅髦浪男乃?，卻故意會錯意，還自作主張亂點(diǎn)鴛鴦譜?！?br/>
    莊魅顏這幾句話語氣不重，心平氣和地娓娓道來，卻讓春菊滿臉躁紅，羞愧難當(dāng)。

    “奴婢－－”她頓時語塞，不知該怎么解釋。

    看到春菊的表情，莊魅顏就知道自己預(yù)料的沒錯，憨牛兒喜歡的人是春菊，在“鳳凰窩”的時候，他就喜歡上春菊，只是這個沉默的漢子不善于表達(dá)。好不容易逮著春天迎春花開放的好時節(jié)，他費(fèi)了不少力氣采了一束迎春花，卻沒有勇氣親手送到春菊手里，悄悄掛在籬笆墻邊，反倒讓小白這個臭小子拿去給莊魅顏炫耀。

    從那時起，莊魅顏就隱隱猜到憨牛兒的心思。席若蘭喜歡憨牛兒更是掩飾不住，這姑娘熱情似火，鎮(zhèn)子上一半以上的人都猜得到，只有憨牛兒自己傻呼呼的不明白，或許，這個表面憨厚內(nèi)心聰敏的漢子是在裝糊涂呢。

    她看了一眼滿臉通紅的春菊，又問道：“春菊，我一直那你當(dāng)成自己的姐妹看待，論起來你比我大了幾個月，我該叫你一聲春菊姐，今日咱們姐妹就說一句真心話，你到底喜不喜歡牛哥兒？”

    春菊面生紅暈，卻異常堅決地?fù)u了搖頭。

    莊魅顏心頭有些沉重，她覺得這次的事情似乎比以往的事情更棘手，她先把春菊從地上攙扶起來，示意她先出去。

    春菊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瞧了瞧她，不太放心地說道：“小姐，這件事情您就不要管了，春菊子會跟牛哥兒說去?！?br/>
    莊魅顏道：“你去跟他說什么？”

    “我－－”春菊不由垂了頭，道：“奴婢知道牛哥兒對奴婢的心意，只是奴婢是小姐的人，這一輩子都要跟著小姐的?！?br/>
    莊魅顏嘆了口氣，道：“話雖如此，卻也不必拘于俗禮，耽誤了你的終身大事。”

    按說像春菊這樣忠心耿耿的丫頭，將來是要作為陪嫁丫鬟與她一起加入夫家，也好做了她的左膀右臂，凡是幫她拿個主意。倘若夫君是個花心的男人，春菊還可以幫她籠絡(luò)夫君的心思，將來養(yǎng)做一房姨太太。

    莊魅顏并不愿意這樣安排春菊的一生，只是這妮子死心塌地跟著自己，也不好說得太重，免得她傷心。況且情之一事，發(fā)于心，止于禮，不可強(qiáng)求。

    春菊臉上露出堅毅之色，道：“小姐，此事您不用操心，春菊自有辦法處理?！?br/>
    莊魅顏一愣，春菊已經(jīng)轉(zhuǎn)身離去。

    春菊一推門，卻看到有人站在門口，面色鐵青，隱隱含著怒氣。她并沒想到此人會在這里出現(xiàn)，不由一愕。

    莊魅顏在屋子里聽到外面似乎有異常的響動，便問道：“春菊，誰來了？”

    春菊連忙回頭笑道：“翠兒過來說下面來了一位娘子急著要奴婢幫她量身衣衫，奴婢就先下去了?！?br/>
    說著話兒隨手將門掩了，她悄悄用眼神示意那人與自己下樓。

    晚間吃過晚飯，天色漸漸黑了。后院的漢子們在院子里乘著涼，說些典故，時不時爆發(fā)出一陣狂笑。

    莊魅顏和春菊服侍母親洗腳擦身，剛剛伺候他老人家躺下，就聽到后院一陣喧嘩。

    莊魅顏打開后窗往外看去，只見憨牛兒搖晃著身體推開后院的門，踉踉蹌蹌地站在院子里，赤紅著一雙眼睛四下看著，一臉茫然。莊魅顏眉頭一皺，憨牛兒的樣子分明是在外面喝了不少酒，已經(jīng)有了醉意，只是家里有現(xiàn)成的酒不喝，卻跑到外邊喝醉，必然是有什么心事。

    莊魅顏?zhàn)匀幌氲饺臻g的事情，慢慢將窗戶關(guān)了。誰知憨牛兒一抬頭看到窗戶后面的面孔，眼露精光，手里指點(diǎn)著大笑起來。

    “三姑娘！三－－姑娘！”憨牛兒大聲叫道，言談之間也有些口齒不清的亢奮，“三姑娘，我，我要告訴您一件喜事！來來！你們都出來！我，憨牛兒要宣布一件喜事！我要娶親了！兄弟我要娶親了！我要娶席家的姑娘席若蘭?！?br/>
    這個消息來得實(shí)在突兀，莊魅顏大惑不解，不由推開窗戶。后院里的男人們見憨牛兒喝得醉了，便七手八腳把他抬進(jìn)屋里，還是能聽到他含含糊糊在胡亂嚷嚷著“娶親”之類的詞語。

    席老掌柜的女兒席若蘭要嫁人了！

    第二天這個消息就在祁陽鎮(zhèn)不脛而走，傳遍大街小巷。

    席若蘭一大早就來到莊魅顏的閨房，迫不及待地拍打著房門，若是莊魅顏開門開得再晚一些，恐怕房門就要被她擂破了。

    一進(jìn)門，那個心無城府的小姑娘便拉著莊魅顏的手兒直打墜兒，還沒開口，臉先紅了，只是抿著嘴兒笑。

    春菊端著洗臉盆，胳膊上搭著雪白的毛巾，進(jìn)屋來瞧見這情形，立刻打趣道：“席姑娘今日這是怎么了？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席若蘭一跺腳，紅著臉兒扭過身軀，這副嬌嗔模樣誰能看不明白她的心思！

    莊魅顏拉著她的手兒含笑道：“這會兒知道害羞了，昨日那是誰上門又是吵有事嚷，恨不得拿石頭把門給砸了，一會兒又恨不得拿刀子把人給殺了，那是誰??？”

    席若蘭本來就害羞得要命，讓她這么一說更加無地自容，羞窘道：“哪有？！姐姐您就饒了妹妹吧，昨天做錯了還不行嘛！”

    莊魅顏笑了笑，跟她問起昨天的情況。

    昨日晚上快打烊的時候，憨牛兒闖進(jìn)店里，吵吵著要酒喝。祿子給他拿了一壇酒，他在外間獨(dú)自喝著。若是放在平日里，席若蘭肯定會出去炒兩個小菜給他下酒，或者陪他做一會兒，或者陪他喝兩盅，但是因?yàn)橘€氣，她自中午回來躲在自己的閨房里，不肯出來，連晚飯都沒吃過呢。

    她人在樓上，心兒卻一直在樓下，忽聽得樓下有些嘈雜，竟是憨牛兒在跟什么人吵架。她一著急，什么賭氣，什么不高興，全拋到腦后，“蹬蹬蹬”跑下樓梯。

    原來是憨牛兒喝醉了酒，祿子勸他快回去吧，他卻還是吵吵著跟路子要酒喝。席若蘭看著憨牛兒滿身酒氣，臉腮通紅，心里一疼，也跟著勸道：“牛哥哥，近日太晚了，店里已經(jīng)沒酒了，明日再來吧。”

    憨牛兒忽然把祿子撂在一旁，直奔著她來了，一雙布滿血絲眼睛直勾勾盯著她，酒氣都噴到她臉上，讓她不禁有些害怕。

    “你想讓我娶你是不是？好！我今日就娶你，你嫁不嫁？”

    雖說席若蘭大膽豪爽，卻也禁不住他這樣當(dāng)眾逼問，立刻羞紅了臉，擰身要逃回樓上。憨牛兒卻一把扯住她的小手，不依不饒地道：“就一句話，你嫁還是不嫁？”

    席若蘭被他惹得火了，用力甩開他的大手，轉(zhuǎn)身上樓，走到樓梯拐角，突然停住腳步，一擰身望著樓下的憨牛兒，厲聲道：“哪有人求親跟你似的，山賊一樣沖進(jìn)家里就逼著人家嫁人？喝醉了酒的昏話不作數(shù)，若你真的有心，你明日就叫媒人登門向我爹提親，那樣……才能算數(shù)，不然，人家就不答應(yīng)。”

    后面的聲音越說越細(xì)，席若蘭說完這幾句立刻逃命一般飛身上樓，把閨房的門關(guān)得死死的，也不管樓下那家伙怎么吵怎么鬧，自己坐在床上，兩頰火熱，呆呆發(fā)愣。

    莊魅顏聽她紅著臉把昨天的事情又學(xué)了一遍，微笑著不住點(diǎn)頭。

    “牛哥兒卻是胡鬧！”莊魅顏心中越發(fā)驚詫，憨牛兒中午還氣沖沖地把繡帕扔給席若蘭，到了晚上又變卦嚷嚷著娶她，這中間必有什么變故，她越想越覺得不安，可是瞧著席若蘭一臉幸福，終于把話忍住。

    “那昨日他這般胡鬧，席老爹怎么沒出來管管他呢？”莊魅顏試探著問道。

    席若蘭含羞說道：“昨天我爹提了酒去拜訪幾位老朋友，一大清早就出了門，直到今天早上才回來。昨個兒一整天他都不在家?！?br/>
    莊魅顏恍然大悟，若是席老爺子在家，肯定不會容許憨牛兒這樣胡鬧，而席若蘭恐怕也沒機(jī)會來找她訴苦，光是憨牛兒中午來鬧事，她就會被她老爹關(guān)起門來，左右盤問一番。

    席若蘭也明白這一點(diǎn)，她低聲道：“我跟祿子說了，不許他在我爹面前亂嚼舌頭，不然我就把他偷我家酒喝的事情告訴我爹。”

    莊魅顏抿嘴一笑，又道：“那今日，憨牛兒他果然登門了？”

    “嗯?！毕籼m道，“今早他請了吳婆婆帶著禮物登門提親，我爹，我爹已經(jīng)答允了，正在跟吳婆婆商定良辰吉日雙方定親。”

    事情峰回路轉(zhuǎn)，終于變得皆大歡喜。莊魅顏看了看滿臉?gòu)尚叩南籼m，眉角之間掩飾不住的喜悅之色，看得出她對這樁婚姻滿懷憧憬，幸福女神正在頭頂微笑地望著她。

    如此，該是最好的吧！

    三天之后的一個早上，莊魅顏把馬車廂里塞滿了禮物，一家人準(zhǔn)備回一趟“鳳凰窩”。莊魅顏與母親、小弟莊容熙、春菊四人同去，一來是去探望村里的人，二來趁機(jī)散散心。原先說好，莊容熙要去學(xué)堂念書，就不要去了，可是小弟聽說要回“鳳凰窩”，不依不饒，他也想念在那里的小伙伴，又是賴皮又是撒嬌，莊魅顏被他磨得沒辦法，只好同意。

    一家人歡歡喜喜上了車，母親坐在最里邊，一臉慈祥，坐在她身邊的莊容熙卻坐立不安，連連催促出發(fā)。莊魅顏又不太放心地查看了一下禮物有沒有帶齊，最后上車的是氣喘吁吁的春菊，左手一大包點(diǎn)心，右手一個漆金雕花食盒，兩手滿滿的，要不是趕車的小伙子搭把手，她連車廂都進(jìn)不來。

    莊魅顏埋怨道：“你這是要出趟門，還是要在路上過日子啊，怎么拿這么多吃食？”

    話音未落，莊容熙那雙小手已經(jīng)伸進(jìn)春菊的點(diǎn)心包里，悄悄摸出兩塊小卷酥，塞進(jìn)嘴巴里，母親也不客氣地捏了一塊棗泥糕吃了起來。春菊用嘴巴努了努，莊魅顏無奈一笑，轉(zhuǎn)頭對門簾外的車夫喊道：“牛哥兒，咱們走吧?！?br/>
    門簾微微挑開，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探過頭來，笑道：“三姑娘，是我啊，大壯！牛哥說酒莊這兩天太忙離不開他，讓我送你們回去?！?br/>
    莊魅顏微微皺眉道：“這個牛哥兒，定親這么大的事情，他不回家跟李大娘李大爺他們商量一下么？”

    “呵呵！牛哥兒說讓我給他家里帶個信，讓李老伯他們準(zhǔn)備一下，定親的日子已經(jīng)讓人算過了，說是就在這個月底?！贝髩岩彩莻€爽朗的年輕人，話也挺多。

    莊魅顏還是覺得不妥，道：“那也不好吧，這可是一輩子的大事，酒莊這邊讓秀才多受點(diǎn)累照看著些就好。你去叫他一塊兒回趟家吧?！?br/>
    “他呀，大清早就出門送酒去了！酒莊生意卻是太忙，離了牛哥還真是不行，秀才算算賬可以，叫他送酒什么的他可做不來，您就讓牛哥兒忙活去吧。定親雖然是大事，可都是家里長輩們和女人負(fù)責(zé)操辦，他回去也幫不上忙。”大壯呵呵笑著揚(yáng)動馬鞭，當(dāng)空抽了一記響鞭，喊了一聲：“駕！”

    莊魅顏聽了他這番話，心神略定，身邊的莊容熙拉著她的手兒，一個勁吵著叫她吃點(diǎn)心。她笑著接過卷酥，把窗戶簾子撩開一道小縫，馬車疾馳，店鋪，人群，街道漸漸被拋在后面，遠(yuǎn)處的山林，黃葉慢慢飄落在林間幽秘的小徑，再往遠(yuǎn)處峰嵐起伏的祁連山，山巔之處白云纏繞，霧氣藹藹。

    又是一年的秋天！

    回到“鳳凰窩”，莊魅顏的馬車廂被村子的人們圍滿了，一件一件禮物被拿下車，小孩子的糖果，老人們的糕點(diǎn)，大姑娘的胭脂水粉，小媳婦的花布，一樣樣一件件都叫人愛不釋手。他們悄悄比劃著，議論著，喜上眉梢，便是過年過節(jié)也沒有今日的熱鬧。

    老村長站在院子的一角，叼著自己的旱煙桿，笑瞇瞇地抽著煙。莊魅顏避開人群悄悄來到他老人家身邊。

    “村長大叔，這是我托常買辦在京城給您帶回來的白玉石煙嘴，您看能用不？”

    她像變戲法從身后掏出一個玉石煙嘴遞到老村長面前。老村長滿臉驚喜接過來，仔細(xì)瞧了瞧道：“喲！這可是好物件，莊家老族長那個玉石煙嘴也沒這個成色好呢，多謝三姑娘啦！”

    “這里還有一些上好煙葉，常買辦說是南方滇國的貢品，捎了點(diǎn)給您試試味兒?！?br/>
    老村長手足無措，慌張地道：“貢品那可是皇帝用的呀，我，我一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怎么有福享用呢？三姑娘快別折殺我了！”

    莊魅顏“撲哧”一笑，道：“就算是貢品，皇上他老人家也用不了那么多啊！您放心好了，這些煙葉都是正常渠道來的，進(jìn)了皇宮的就叫貢品，沒進(jìn)皇宮的就是貨物?！?br/>
    老村長這才放下心來，亟不可待地搓了點(diǎn)煙葉，裝好煙袋鍋，美美抽了一大口，感嘆道：“好東西呀！這輩子算是沒白活！這么大歲數(shù)還能抽上皇帝老兒才用得上的東西，沒白活呀！”

    看著老爺子瞇著眼睛吞云吐霧，十分享受的樣子，莊魅顏忍不住偷笑起來。

    在她的心里，已經(jīng)把這個小村子的人們都看成自己的親人，看著他們開心滿足，她也感受到深深的喜悅。

    “三丫頭，你這趟來，又想跟村長大叔要什么山里的好寶貝呀？你說吧，咱們祁陽山里面可有不少寶貝呢。”

    村長一邊陶醉地抽著莊魅顏給他的新煙葉，一邊慢條斯理地說道。

    莊魅顏笑了，道：“村長大叔您真是英明?。∈裁炊疾m不住您！實(shí)話說吧，魅顏這趟來，還真是有事要求您！”

    莊魅顏所說的事情就是請老村長找?guī)酌?jīng)驗(yàn)經(jīng)驗(yàn)豐富的獵人帶著她進(jìn)山林，尋找美味漿果，現(xiàn)在是初秋時節(jié)，漿果已經(jīng)開始成熟。莊魅顏從古書上看到，用果實(shí)多汁肥美的漿果釀成的果子酒，味道甜美香醇，她這次回村就是想釀一份新酒出來。

    這點(diǎn)小事老村長當(dāng)然欣然答允，不過有個小小條件，那就是莊魅顏釀出的新酒一定要給他留點(diǎn)嘗嘗鮮。

    這個小要求自然不在話下。

    莊魅顏一家把老屋簡單收拾了一下，重新住下?！傍P凰窩”恢復(fù)往昔的平靜，唯一有些不同的，就是李家最小的兒子月底要定親，村里的女人都過去幫他們家張羅定親需要準(zhǔn)備的東西，忙忙碌碌添了不少喜氣。

    莊魅顏白天跟著村里的獵戶們到山林間采集合適的漿果，晚上便拿回來釀酒，生活平淡而充足。

    這日下了一夜的小雨，直到第二日上午仍舊淋淋漓漓，做在堂屋，望著屋檐滴水，遠(yuǎn)山近樹，都在一片雨霧的籠罩之中，景致別有一番憂傷的美麗。等到午后雨停了，天空陰霾去盡，一輪驕日當(dāng)空照，天邊的遠(yuǎn)山前架起美輪美奐的彩虹橋。

    莊魅顏扶著母親來到院落里，看青碧洗凈的天空，斜空而過的長虹，雨后的空氣中隱隱有種泥土的味道，熟悉而清香。兩人繞過屋后，來到屋子后面的空地。竹林沙沙作響，青竹搖曳，竹子的清香在雨水的沖洗之下更加濃郁。

    雖是初秋，枝葉尚未大片凋零，仍有些繁華氣息，唯有空地上那一棵孤零零的桃樹，卻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干和幾根枝杈，樹下并沒有黃葉飄落，這說明自從春天以來它的枝葉就未曾抽出新芽。南橘北枳，南方暖房里生長起來的二月桃花畢竟無力適應(yīng)北方干燥又寒冷的氣候，能把那一樹蓓蕾開盡繁華已經(jīng)算是它盡了最大的力。

    母親把頭微微歪在她的肩頭，輕聲哼唱起那首歌。

    “葛生蒙楚，蘞蔓于野。予美亡此，誰與？獨(dú)處?！?br/>
    以前聽著這首歌不過覺著音調(diào)沉緩，此時站在這棵死亡之樹旁邊聽來，她的心里終于生出一分凄涼的味道。

    那個高高在上的男子呵！

    那個遠(yuǎn)在京城的男子呵！

    共登云端，同賞美景，會不會是自己一廂情愿的奢求？

    莊魅顏知道自己現(xiàn)在還是佇立在祁連山的腳下，離那云朵連綿纏繞的山巔還有遙不可及的距離。

    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轉(zhuǎn)過頭，看見一臉驚慌的春菊小跑過來。

    “小姐，小姐，不好了！牛哥兒出事了！”

    她心頭大震。

    入秋之后，天黑得比以前早了許多，剛才過了晚飯時分，家家戶戶已經(jīng)亮起了燈。氣候明顯涼爽，大街上看不到盛夏時節(jié)三三兩兩圍在街口乘涼的人群，也沒有了驅(qū)蚊用的艾草燃燒時的濃烈氣息，只有粱米與菽豆成熟的味道從田野里悠悠飄來。

    入夜之后的街道顯得很安靜，祁陽鎮(zhèn)的“李記綢緞鋪”門前卻是燈火通明，一輛行色匆忙的馬車從鎮(zhèn)子外急急駛?cè)虢挚?，依靠馬車夫嫻熟的技術(shù)穩(wěn)穩(wěn)地停在大門口。披著紫色斗篷的莊魅顏在春菊和楊嫂的攙扶下，踏入店鋪，大門在她們身后迅速關(guān)閉，楊秀才已經(jīng)把門板重新上好。

    門窗關(guān)了嚴(yán)實(shí)，莊魅顏吁了口氣，坐了一下午的馬車，路上走得又快，泥濘的山路顛簸得厲害，她身體極度疲乏，卻還是打起精神望著屋子里幾張熟悉的面孔，楊嫂等人的臉上分明有焦急之色，酒莊的幾名后生面帶不忿，再看到楊秀才行事的謹(jǐn)慎之態(tài)，定是出了一場大事。

    “三姑娘，您可算回來了！”楊嫂看到莊魅顏，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略顯寬慰地說道。“牛哥兒他－－”

    莊魅顏卻向她擺擺手，示意她別急著往下說，只是向屋里人問道：“你們大家吃過飯了沒有？春菊，你到廚下看看，有什么吃食給大家安排一下。有什么天大的事情也等吃過飯以后再說?！?br/>
    春菊立刻領(lǐng)著兩個小丫鬟到廚房里忙活起來，看到她如此氣定神閑，眾人緊張的情緒也緩解下來。莊魅顏便往樓上走去，同時丟了個眼神給楊嫂，讓她隨自己上樓來。

    “怎么回事？楊嫂，你現(xiàn)在說吧。”莊魅顏回到樓上，給自己倒了杯熱茶，一邊喝著茶，一邊閑閑地問道。

    楊嫂卻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站在一旁焦灼不安，好容易等莊魅顏收拾妥當(dāng)，見她問話，趕緊回答道：“三姑娘，牛哥兒這次可闖下大禍了！”

    “他！嗨！做下的這樁丑事，真是叫人沒法張口！”楊嫂眼中閃過一絲羞辱的神情，仿佛極難啟齒。她掂量再三，還是咬了咬牙，細(xì)細(xì)與莊魅顏從頭說來。

    憨牛兒自從上次向席老掌柜的獨(dú)生女兒席若蘭求親之后，整個人性情大變，原本挺溫和的一個小伙子，卻忽然喜歡上了喝酒，而且每夜在外面喝得大醉而歸，喝了酒之后的憨牛兒變得脾氣暴躁，動不動就跟人吵架。

    眾人雖覺得他脾氣變得古怪，但是畢竟他為人厚道，酒醉之后跟酒莊的伙計們起了爭執(zhí)，大家都讓著他一二分，倒也相安無事。

    可是就在昨天晚上，準(zhǔn)確的說，是今天凌晨。外面的天蒙蒙亮，楊嫂和楊秀才睡得迷迷糊糊之間，忽然聽到外面鑼鼓喧天的一陣嘩鬧，他們倆不禁納悶起來。楊秀才和楊嫂住在鎮(zhèn)子中間的一處普通的民房，小小的四合院，離大街面還有二十幾米的距離。

    起初他們夫妻倆也不介意，但是被人攪了清夢，不由小聲抱怨兩句，因?yàn)橛X得天色尚早，楊嫂摟著孩子，繼續(xù)哄他睡覺，楊秀才披了衣裳坐起來靠在窗根底下靜聽。

    清晨的寧靜讓大街上的聲音傳得格外遠(yuǎn)，格外清晰。就聽見有人在外面用銅鑼開道，同時大聲吆喝著。

    “奸夫淫婦！天地不容！”

    楊秀才知道，這是鎮(zhèn)子上抓到了通奸者，正在游街示眾。祁陽鎮(zhèn)民風(fēng)彪悍，民間對通奸**這類的事情最為厭惡，不但丈夫可以捉奸，就連丈夫的親屬族人都可幫忙捉奸，一但被抓住把柄，當(dāng)場游街示眾，最后押入祠堂，當(dāng)著列祖列宗的面，當(dāng)著氏族的貞潔牌坊，男的被眾人打死，女的浸豬籠沉塘。

    雖說也是人命，但是這樣傷風(fēng)敗俗的事情，竟像是人人得而誅之，連官府也默許這種做法，一時成為一種風(fēng)氣。

    楊秀才也同常人一般，起身到街上看熱鬧，走到路口，正好瞧見一群人吆喝著往這邊走來，為首的大漢拿著一個銅鑼，一邊敲著一邊喊著，他身后一群人強(qiáng)行押著一男一女游行。

    兩人均是衣衫不整，狼狽不堪，女子上身的衣裳拉扯之間露出胸前紅色的肚兜，男人上身**，下身僅以一條鼻竇褲遮體，一看就知道是被人從被窩里拉出來的那種。兩人拇指粗的麻繩捆得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嘴巴也被碎布塞住，被人拖著，推著，搡著，極不情愿又身不由己地蹣跚而行。

    那男人身材高大，身上被人打的青一塊紫一塊，臉上更有許多血痂，頭發(fā)凌亂，顯然吃了不少苦頭。走在路上，身后的人也沒停止對他的虐待，不是踢他兩腳，就是打他兩下，男人不停地喘著粗氣，只是苦于身體被縛，口唇被堵，既不能反抗又不能咒罵，只能用充滿怒火的眼神怒視著周圍的人群。

    楊秀才看了那兩人一眼，不由大吃一驚，抬起袖子拼命揉了揉眼睛。

    沒錯，那個男人就是憨牛兒，雖然被人打的狼狽不堪，楊秀才還是認(rèn)出他的模樣，再仔細(xì)看看他身邊的女子，更是頭腦發(fā)蒙，那女子也是一位認(rèn)識的人，卻是綢緞莊的繡女洪家媳婦。

    這兩個人是如何混在一起，且被人捉奸在床，實(shí)在是令楊秀才成了丈二和尚－－摸不清頭腦。憨牛兒看到他，更是發(fā)了瘋似的拼命掙扎，發(fā)出“嗚嗚”的聲音，脖子上青筋畢露，滿臉漲紅?？囱核娜藥缀蹀魤翰蛔∷纳眢w，便發(fā)狠地痛毆起來。

    楊秀才站在路旁發(fā)了個呆，正要上去勸阻兩句，卻被人不由分說地推倒在路旁。楊秀才反應(yīng)倒是很快，他知道此時憑自己的力量肯定沒辦法救出憨牛兒和洪家媳婦兩個人，趕緊從小胡同抄近路跑回綢緞鋪，把尚在睡夢中的酒莊伙計全部叫醒。

    大家聽楊秀才說憨牛兒被人扭打游街，也顧不上追問原委，這些血?dú)夥絼偟臐h子立刻抄起大棍之類的家伙沖到大街上，想把人搶回來。

    兩方人馬在大街上沖突起來，各不相讓。最后驚動了鎮(zhèn)子上的長輩們，莊氏族長出面調(diào)停，將憨牛兒押回莊家祠堂看守，而洪家媳婦則由洪家人帶回家中看管。楊秀才叫一個腿腳麻利的小伙計騎了快馬直奔“鳳凰窩”，將消息告訴莊魅顏，請她回來。

    聽楊嫂將事情的原委解釋清楚，莊魅顏也不禁皺起秀眉，她思忖片刻，問道：“楊嫂，你覺得牛哥兒會做出那樣出格的事情么？”

    楊嫂微微遲疑，道：“三姑娘，容我說句不中聽的話，您還是個姑娘家，不懂得男人那些心思，有的時候也是情不自禁。況且牛哥兒這幾天每夜飲酒，俗話說，酒為色媒，年輕人若是酒后一時把持不定……這件事情難說得緊?！?br/>
    莊魅顏心里一沉，若有所思地看著外面漆黑的窗外，低聲道：“楊嫂，連你都這么看這件事情的話，鎮(zhèn)子上的人豈不都跟你的想法差不多，那憨牛兒不就死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