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懷信拿著初步方案，屁顛屁顛去找喬不群時，紀(jì)檢組長室里正好來了客人。這客人就是好久沒露面的張?zhí)鞄?。鄭國棟也在一旁，三個人有說有笑的。張?zhí)鞄煾崌鴹澇Ｓ型鶃?，多次去過紀(jì)檢監(jiān)察室，王懷信自然認(rèn)識，笑著點點頭，把方案交到喬不群手上。方案是王懷信自己要搞的，喬不群本來就不怎么熱心，自然不會冷落客人，馬上審閱，對王懷信說：“有時間我會仔細(xì)閱讀，然后再跟你交換意見。”王懷信不好影響人家說話，說：“我等領(lǐng)導(dǎo)召喚?！蓖顺鼋M長室。

    將方案往抽屜里一扔，喬不群抬頭望著紅光滿面的張?zhí)鞄煟f：“起碼有大半年沒見你了，是不是在外云游？”張?zhí)鞄熣f：“談不上云游，隨處走走。”鄭國棟說：“這回張?zhí)鞄熢朴芜^的地方可多了，安徽江西湖北，好幾處道教名山都訪到了。”

    喬不群說：“真羨慕你們方外之人，天馬行空，獨來獨往，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據(jù)說道教有十大洞天和七十二福地，可夠你們云游的?！睆?zhí)鞄熣f：“道教名山多，這次我去過的齊云山、龍虎山和武當(dāng)山都是道教名山。尤其是發(fā)祥于江西貴溪西南的龍虎山，第一代天師張道陵就是在那里煉的九轉(zhuǎn)神丹，后得道入蜀，其孫張魯又承繼他的事業(yè)，在巴蜀傳道?！?br/>
    “大家都叫你張?zhí)鞄煟惝?dāng)然得去張?zhí)鞄煙挼さ牡胤阶咦??！眴滩蝗盒Φ溃斑^去我只聽說五岳是道教五大名山，每岳都有岳神，東岳泰山為齊天王，南岳衡山為司天王，西岳華山為金天王，北岳恒山為安天王，中岳嵩山為中天王，各領(lǐng)仙宮玉女?dāng)?shù)萬治理其地。想不到除了五岳，還有那么多道教名山?！?br/>
    張?zhí)鞄熣f：“道講清心寡欲，長生不老，得道成仙。仙者山人也，道家自然要往清靜的山里跑，若天天置身滾滾紅塵，又能得到什么道，成得了什么仙？”

    說了會兒道教名山，張?zhí)鞄煖?zhǔn)備走人，喬不群不讓，說：“你等等再走，我出去一下?！背鲩T往市長辦走去。推開外間虛掩的門，正要問小陳，甫市長在不在里面，只見甫迪聲送人出門，喬不群趁機溜了進去。等甫迪聲回到桌旁坐好，忙湊上前說：“我想向甫市長推薦個人，不知您有沒有這個興趣？”

    這回喬不群只含糊其辭，說要給甫迪聲推薦個人，不再像上回直接問他見不見張?zhí)鞄煛?br/>
    甫迪聲眼盯桌上材料，還手拿鉛筆做著記號，嘴上問道：“你要推薦什么人？”

    喬不群說：“張?zhí)鞄??！备Φ下暿种械墓P停頓了一下，淡然道：“就是你說過的那個會麻衣相法，懂陰陽五行的張?zhí)鞄?？我怎么會對他有興趣？”

    喬不群知道甫迪聲還會是這個態(tài)度，說：“甫市長工作忙，確實沒時間理睬三教九流之類閑雜人員。不過我看張?zhí)鞄熯@人，確實不可小瞧。兩年前他來看我和鄭國棟，見了高大的政府大門，就說犯了風(fēng)水，對大院里的當(dāng)家人很不利，遲早會出事的。當(dāng)時我們只當(dāng)張?zhí)鞄熜趴陂_河，沒怎么認(rèn)真，何況耿日新的市長做得好好的，這話傳出去，影響也不好。不想竟不幸被張?zhí)鞄熝灾校⑷招潞髞磉€真出了事?！?br/>
    甫迪聲當(dāng)然不止一次聽說過，耿日新就是大門沒改好，終致敗走麥城?？赡鞘鞘潞笾T葛亮，事前誰都說大門改得好，沒哪個放過半個屁。前面說過，做副市長的時候，甫迪聲對這種無稽之談也是不以為然的，是正式選上市長后，才莫名其妙地在意起大門來。不過他絕對不會承認(rèn)自己有這個想法，狠狠瞪喬不群一眼，說：“你也瞎起哄，世上哪有這樣的怪事！我們是唯物主義者，才不信這套唯心主義的把戲哩。我甫迪聲一輩子只相信人民。人民選我做市長，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為人民服務(wù)。也只有為人民服好務(wù)，人民才認(rèn)可你?！?br/>
    若真對張?zhí)鞄煵桓信d趣，甫迪聲一句話就把你打發(fā)走得了，哪舍得工夫跟你啰嗦？喬不群只得繼續(xù)要求：“甫市長還是接觸一下張?zhí)鞄煱?。人胸懷寬闊，海納百川，廣結(jié)善緣，跟張?zhí)鞄熯@樣的人打打交道，也無大妨。”

    甫迪聲無奈道：“看在你喬不群分上，下次張?zhí)鞄焷砹耍梢愿佑|接觸。

    我相信憑咱們堅定的唯物主義信念和立場，還不至于被張?zhí)鞄煹奈ㄐ闹髁x所俘虜吧?！眴滩蝗赫f：“張?zhí)鞄熅驮谖肄k公室里，甫市長想接觸，這就可把他叫過來?！?br/>
    甫迪聲說：“你不見我正忙著嗎？下班后再說吧?！?br/>
    喬不群明白現(xiàn)在是上班時間，人多眼雜，甫迪聲忌諱人家看見張?zhí)鞄熯M他辦公室。

    回組長室后，喬不群對張?zhí)鞄熣f：“甫市長久仰你的大名，想認(rèn)識認(rèn)識你?！?br/>
    張?zhí)鞄熣f：“甫市長一市之長，哪有工夫認(rèn)識我這種閑人？”喬不群說：“甫市長非常開明，愿意結(jié)交各界朋友，能跟他交往，也是一種善緣嘛?！?br/>
    張?zhí)鞄熯@才答應(yīng)下來，下班過后，隨喬不群去了市長辦。

    見張?zhí)鞄熛娠L(fēng)道骨，氣宇軒昂，甫迪聲也不好擺市長架子，忙走出老板桌，接過小陳送來的茶水，親手遞到張?zhí)鞄熓稚?。張?zhí)鞄熩s忙道謝，象征性地喝口茶水。待他放下杯子，甫迪聲才說：“聽說天師非常精通風(fēng)水，一看一個準(zhǔn)，實有其事？”張?zhí)鞄熣f：“本人還談不上真正的道家方士，只是覺得道家天人合一和天人感應(yīng)的理念比較合理，多年游歷名山大川，訪道友，習(xí)道經(jīng)，偶有所獲。道家崇尚自然，建廟筑觀頗有講究，善于聽風(fēng)觀水，所以我對風(fēng)水也略知一二?！?br/>
    聽張?zhí)鞄熣Z出不凡，言之有據(jù)，倒也不像印象中裝神弄鬼的神漢巫婆，甫迪聲也就多了幾分信任，說：“我是俗人一個，平時聽人說到風(fēng)水，好像很神奇的，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睆?zhí)鞄熜Φ溃骸帮L(fēng)水這東西，說神秘也神秘，說淺白也淺白。我曾跟喬主任他們說過，道教秉承老莊道家理念，道家認(rèn)為宇宙萬物都由陰陽五行生成，道教教義正是以此為宗旨，闡釋天地人神的。換言之，一切事物只要符陰陽之道，合五行之理，就有道理。有道有理，才有利有益。

    風(fēng)水學(xué)實際就是道理學(xué)。”

    到底也是讀書人出身，甫迪聲越發(fā)意識到，這個張?zhí)鞄煵⒎堑乳e之輩，頻頻點頭道：“道教確實源于老莊道家，道家對天地生成有一套完整的理論體系和實踐方法。我也知道，講風(fēng)水肯定離不開陰陽五行。只是兩者之間究竟有些什么聯(lián)系呢？還請?zhí)鞄熋魇??！?br/>
    張?zhí)鞄熣f：“我不講大道理，講點實例吧。比如建住宅，修庭院，最不能違背的就是陰陽之道，五行之理。一座院宅，以正門為標(biāo)準(zhǔn)，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龍，右白虎，這是起碼的幾個指標(biāo)，不講究確實還不行。”

    這朱雀玄武、青龍白虎，聽起來形象生動，外行初次接觸，理解起來多少有些困難。甫迪聲于是說：“我這人只會搞實際工作，缺乏理論修養(yǎng)。我看是不是這樣，一起到大門口去，來個實地考察，天師好有針對性地給我們講解講解?！?br/>
    張?zhí)鞄熣f：“市長就是市長，務(wù)實精神強，一切從實際出發(fā)?！?br/>
    下樓來到大門外，張?zhí)鞄熤更c著大門方向，講解道：“以政府大院的大門朝向為準(zhǔn)，前面系朱雀，后面乃玄武；左邊是青龍，右邊為白虎。依據(jù)陰陽理論，自然朱雀是陰，玄武是陽；青龍是陽，白虎是陰。陽要陽，陰要陰，不能弄反了，該陽的陰，該陰的陽。說具體點，就是大門后面的玄武要高，前面的朱雀要低；左邊的青龍要在上，右邊的白虎要在下。單說這朱雀和玄武的關(guān)系，如果后面山很低，甚至沒山，而前面缺水，或像愚公家前面的太行山一樣，高高在上，想想這種地方的房子，能住嗎？別說后無靠山，前無出路，做人沒什么盼頭，只說天天處于這樣的境地，人的感覺就很壓抑糟糕，打不起精神。要補充的是，這里的陰陽標(biāo)準(zhǔn)是以真山真水為前提的，城里如果沒真山，沒真水，只能以建筑為虛山，以街巷和道路為虛水，然后再來求陰陽?！?br/>
    說得甫迪聲稱贊不已，似有所悟道：“從大門口這個方向看去，政府大院要靠山?jīng)]靠山，要出路沒出路，左低右高，陰盛陽衰，確實有些問題?！睆?zhí)鞄熜Φ溃?br/>
    “還是甫市長有悟性，提頭就知尾。這個道理其實非常簡單，用不著羅盤什么的來測量，目測就可以了。”

    甫迪聲又問：“那么五行呢？又是怎么理解？”張?zhí)鞄熣f：“五行也好理解。

    如果庭院后山形狀各有不同，屬圓形或半圓形的山，肖金，叫金形山；比較高，條狀的山，肖木，叫木形山；山頂呈波浪形，肖水，叫水形山；山頂很尖，甚至有多個山頂，肖火，叫火形山；山頂較平，是橫著的，肖土，叫土形山。這是玄武，其余朱雀和青龍白虎，以及房屋和周圍環(huán)境，皆可以五行為標(biāo)準(zhǔn)，依據(jù)相生相克關(guān)系計算風(fēng)水好壞。這就比較復(fù)雜了，恐怕得開好幾場講座，才講得完?！?br/>
    “以后有機會，還得請張?zhí)鞄熃o我們搞講座。”一旁的喬不群插話說，“政府大院在這個地方開門，看來還真的有違陰陽五行原理。”

    張?zhí)鞄熯M一步闡述道：“眾所周知，青龍為陽，代表君子；白虎為陰，代表小人；玄武為陽，代表貴人；朱雀為陰，代表女人。政府大院左邊建筑低，右邊建筑高，青龍在白虎之下，明顯陰盛陽衰。后面沒有山，也沒有稍高大些的建筑，玄武不旺；前面倒有一條桃花河，朱雀不缺，只是河水斜逼而來，即陰厲陽弱?！?br/>
    甫迪聲忙問：“這意味著什么？”張?zhí)鞄熣f：“白虎犯上，說明有小人搗亂；朱雀來侵，說明有女人作怪。這種地方要出什么事，一定出在兩種人身上，一是小人，一是女人?！?br/>
    甫迪聲細(xì)想，耿日新出事，好像還真與小人和女人有關(guān)。不過甫迪聲只笑笑，不置可否。身旁的小陳一直沒怎么說話，見張?zhí)鞄熣f得神乎其神，忍不住對甫迪聲說道：“這道門確實不能留了，是不是讓張?zhí)鞄熯x個位置，另造一道門？”

    不想竟惹怒甫迪聲，他黑著臉道：“誰說不能留？當(dāng)初耿市長主持修這道門樓時，花了六七十萬，現(xiàn)在好好的，再過幾十年還可用。”

    小陳低下頭，再不敢吱聲。甫迪聲又對張?zhí)鞄熣f：“在你們風(fēng)水大師眼里，這道門樓也許還有不完美的地方?？晌矣X得門是方便進出的，誰家開門恐怕都是這個意思。政府大院的門也不可能有別的特殊用途，沒必要講究什么青龍白虎，朱雀玄武?！?br/>
    張?zhí)鞄熀苛?，剛才甫迪聲還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眨眼間態(tài)度便來了個一百八十度轉(zhuǎn)變。卻不好跟他理論，只得順其口風(fēng)，點頭道：“甫市長說的是，堂堂人民政府大院嘛，當(dāng)然不可等閑視之。”甫迪聲伸手給張?zhí)鞄煟骸安贿^今天認(rèn)識天師，確實長了不少見識，我還是挺高興的。晚上還有個常委會，我就少陪了，先走一步?！?br/>
    小陳朝門邊的小車揮揮手，司機便將車開過來，停到甫迪聲身邊。小陳忙開了車門，將領(lǐng)導(dǎo)送進車?yán)?。門關(guān)好，甫迪聲從車窗里伸出手來，朝張?zhí)鞄煋P揚，又對喬不群說：“你再陪天師轉(zhuǎn)轉(zhuǎn)吧。”

    喬不群滿口答應(yīng)著，目送甫迪聲的車開走，才回頭對張?zhí)鞄熣f道：“我們隨處轉(zhuǎn)轉(zhuǎn)去。”張?zhí)鞄熣f：“轉(zhuǎn)什么？”喬不群說：“請您給相個另開大門的好地方呀?！?br/>
    張?zhí)鞄熣f：“甫市長不是說政府大院的門是方便進出的，沒必要講究青龍白虎、玄武朱雀那一套嗎？”喬不群解釋說：“甫市長身為市長，有些話當(dāng)然不好明說。

    前任市長就是沒注意策略，親口提出改建門樓，后才有人借題發(fā)揮，舉報他疑神疑鬼，拆舊建新，勞民傷財，搞得他老人家非常尷尬，不得不幾次專程跑省里，向有關(guān)方面反復(fù)說明解釋，上面才沒追查下來。”

    說得張?zhí)鞄熌X袋直搖，說：“這就不好懂了，改建個門樓也這么復(fù)雜?！眴滩蝗赫f：“你已諳熟陰陽五行，沒必要再精通官場是非?！?br/>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繞政府大院轉(zhuǎn)悠起來。轉(zhuǎn)了兩圈，張?zhí)鞄熡X得東南方向是個最理想的開門方位。理由很充分，兩邊建筑左高右低，后有高大的保險公司新建大樓，前有白練般環(huán)繞而過的桃花河水，正符合陰陽五行原理。為慎重起見，張?zhí)鞄熯€拿來羅盤，認(rèn)真做過測量，給喬不群確定了一個具體位置。

    恰好這個可供開門的位置旁有一截古城墻，市文物局正準(zhǔn)備申報省級文物重點保護單位，報告已送到政府辦，按程序得分管文秘的副主任初審把關(guān)，再給甫迪聲簽字，才能往省里呈報。喬不群拿著報告去找甫迪聲，請他實地考察古城墻，看看有沒有申報價值。甫迪聲說：“有沒有價值，先申報再說嘛，有什么可考察的？”喬不群說：“別的文物保護單位您考不考察沒有關(guān)系，這個地方您非考察不可?！?br/>
    甫迪聲就明白了喬不群的意思，叫上小陳，一起出了大門。文物局幾位正副局長事先接到喬不群電話，早已恭候在城墻下。一伙人于是陪著甫迪聲，指指點點，很當(dāng)回事地考察起來。不覺地走完古城墻，來到張?zhí)鞄熯x準(zhǔn)的位置，喬不群站住不動了，對大家說：“站在這個位置，眼望前面的桃花河，讓我想起一樣高貴的東西來?！?br/>
    大家的胃口被吊起來，問是什么東西。喬不群說：“你們看是不是像皇帝腰上的玉帶？”大家都說很像，還是喬主任文人出身，眼光獨特。

    只有甫迪聲沒出聲，淺淺一笑，轉(zhuǎn)過身去，打量起政府大院來。大家便都配合著掉轉(zhuǎn)腦袋，面向政府大院，瞻望起來。甫迪聲進三步，退三步，左三步，右三步，最后立定，說：“我也提個問題，站在這里，往政府大院方向看去，你們看到了什么？”

    領(lǐng)導(dǎo)發(fā)出號召，下屬們自然異常踴躍，七嘴八舌的，紛紛展開議論。也是在場各位都系文物工作者，文化功底深厚，能結(jié)合自己專業(yè)特點看問題，有說看到一頂轎子的，有說看到一只帽子的。也有說看到一個品字的，當(dāng)然是一品二品的品，絕對不可能是八品九品的品。還有人認(rèn)為，既然前面的桃花河是皇帝身上的玉帶，那么政府大院自然也跟皇帝有關(guān)，肯定是金鑾殿上的龍椅了。

    大家能有這么豐富的想象力，甫迪聲自然滿意，連說：“有道理，有道理?！?br/>
    卻沒表硬態(tài)，到底應(yīng)該看到什么。大家也就閉上嘴巴，不再亂說，生怕有違政府精神。甫迪聲也沒再追問，對文物局的人說，他已同意將古城墻作為省重點文物單位往上申報。

    回到市長辦，甫迪聲在文件上簽好字，還給喬不群時，突然問道：“剛才只有你沒開口，你說說，到底看到了什么？”喬不群搖頭說：“我什么也沒看到，只看到政府大院里的樓房和后面的保險公司大樓?！备Φ下曊f：“你別給我裝蒜?！?br/>
    喬不群這才小聲說道：“我看到了一枚大公章?！?br/>
    “你這小子！”甫迪聲指指喬不群鼻子，哈哈大笑起來。笑過，又在喬不群肩上重重拍了拍，放他出了市長辦。

    喬不群沒再猶豫，當(dāng)即跑去跟吳亦澹商量重開政府大門的事。吳亦澹說：“這是誰的意思？”喬不群說：“還能是誰的意思？”吳亦澹就明白是誰的意思了，說：

    “政府大門是政府的門面，你我兩個還決定不下來，先得召開辦黨組會商量個意見，再交政府黨組通過。”喬不群說：“你是辦黨組書記，辦黨組會還不好開？至于政府黨組，我估計也是通得過的?！?br/>
    吳亦澹便吩咐政工處朱處長，通知辦黨組成員開會。大家到會后，先研究了幾項別的工作，末了吳亦澹才說：“各位還有其他事要交黨組研究的么？有就提出來?！?br/>
    其他人沒事，只喬不群清清嗓子，說：“現(xiàn)在的政府大門處在鬧市區(qū)，來往行人和車輛格外密集，加上政府及單位的車進進出出的，塞車成了家常便飯，人車通行和政府工作已受到嚴(yán)重影響。大家可能也聽到不少反映，交警和各部門意見都很大，說是政府大門開得不是地方，否則也不會造成今天這個難堪局面了。我的意見，是否可以考慮另外選址，重新開個便利點的大門?！?br/>
    喬不群話才落音，各位紛紛表示反對，認(rèn)為現(xiàn)在的大門建成才三四年，沒必要改建。門口堵車現(xiàn)象確也時有發(fā)生，卻并不像喬不群說的這么嚴(yán)重，讓交警想點辦法，完全可以減少塞車，甚至不塞車。特別是分管行政后勤的蔣副主任，現(xiàn)在的大門就是他主抓的，這就拆掉，也許有些舍不得，態(tài)度最堅決，說那年改建大門，花掉七十余萬，雖然財政撥了?？?，政府辦還是墊了部分自有資金進去，干部職工福利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還鬧出不大不小的風(fēng)波，省里只差沒派人下來辦案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沒有一個人贊成喬不群的意見。理由當(dāng)然充分得很，都是擺得上臺面的。相反喬不群的真正理由卻上不得臺面，上得臺面的理由又是那么軟弱無力。不過喬不群不急，他知道最后大家都會表態(tài)同意的。

    果然各位發(fā)表完意見后，吳亦澹一句話就把大家的嘴巴堵住了。其實也不是什么橫話蠻話，吳亦澹一向溫文爾雅，不會端著黨組書記架子，以勢壓人。

    何況黨組會以民主集中制為原則，這點原則性吳亦澹還是有的。他說：“各位的意見都很對，我也承認(rèn)這個時候改建大門，似乎沒有太大必要。不過大家認(rèn)真考慮過沒有？政府主要領(lǐng)導(dǎo)已換新人，可謂新人新事新氣象。試想其他都舊貌換了新顏，唯獨政府門面不換，還是過去老氣橫秋死氣沉沉的樣子，又怎能體現(xiàn)政府的新氣象新風(fēng)貌呢？”

    明言不必贅說，吳亦澹這么輕輕一點，大家就心領(lǐng)神會，明白了改建大門的深遠(yuǎn)歷史意義和重大現(xiàn)實意義。耿日新壞事就壞在這道大門上，現(xiàn)甫迪聲主政政府，要他重走過去舊門，再犯耿日新犯過的錯誤，換了誰心里都不會舒坦。

    沒人再提任何反對意見，改建大門的提議獲得一致通過。會后政工處朱處長就以辦黨組會議紀(jì)要形式，將提議打印出來，交到吳亦澹手上。吳亦澹又跟喬不群商量，如何往政府黨組會上遞提議。兩人都認(rèn)為甫迪聲主持政府黨組會議時遞提議給他，有些為難他老人家，最好是他本人沒在桃林，常務(wù)副市長欒喜民主持政府黨組會議時再遞為佳。

    恰好甫迪聲出國考察，時間有兩個多月，暫由欒喜民主持政府全面工作，給了吳亦澹遞提議的良機。這天欒喜民召集在家黨組成員開政府黨組會議，吳亦澹趁機把政府辦改建大門的提議送到他面前，請求會議研究決定。欒喜民自然知道是甫迪聲的意圖，說：“改建大門又不是政府工作，弄到政府黨組會上來干什么？政府辦自己的事，拿到你們辦黨組會上去決定吧?！碑?dāng)場把提議還給了吳亦澹。

    吳亦澹于是又把辦黨組成員叫到一起，正式將提議形成為決議。同時把喬不群事先提交的改建大門的初步預(yù)算方案拋出來，在會上過了一下，并提出大門改建工程由喬不群主抓。喬不群覺得大門工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一個人包攬，實在忙不過來，只同意負(fù)責(zé)跑規(guī)劃和基建資金，工程招標(biāo)施工和材料采購，還是請分管后勤的蔣副主任來負(fù)責(zé)。

    如今的基建工程，大到建設(shè)大樓大橋大馬路，小到小改造小維修小裝修，只要是公家的事，不可能沒有貓膩。吳亦澹最清楚喬不群的想法，他是不愿有人后面指背，疑心他提出改建大門，目的就是想有工程可抓，好從中拿回扣，弄好處。主動把招標(biāo)施工和材料采購權(quán)讓出去，只負(fù)責(zé)跑規(guī)劃和申請資金方面的工作，沒有油水，人家也就不會說什么。

    吳亦澹轉(zhuǎn)而征求蔣副主任意見，蔣副主任開始還要假惺惺推辭，說他后勤攤子大，事情多，騰不出時間。其實他最喜歡的工作就是抓基建。頭次辦黨組會討論改建大門的事，他就是擔(dān)心自己插手不上工程，好處被喬不群一人獨吞，才反對得最厲害。所以吳亦澹多勸得兩句，蔣副主任就爽快地答應(yīng)下來。

    放在別處，要去規(guī)劃部門跑規(guī)劃，要追著政府領(lǐng)導(dǎo)和財政部門跑資金，沒有一年半載的，絕對拿不下來。政府辦到底是政府辦，是直接為政府領(lǐng)導(dǎo)服務(wù)的核心機構(gòu)，有些事情還是挺好辦的。喬不群拉上副市長何德志的秘書，去規(guī)劃局打一轉(zhuǎn)，規(guī)劃局長不想放過討好分管領(lǐng)導(dǎo)秘書的大好機會，立即安排專人，跑到政府大院，在東南面張?zhí)鞄熯x定的位置架上儀器，搞過測量，繪好圖紙，一個星期規(guī)劃就給了出來。資金的事更沒得說，財政歸常務(wù)副市長欒喜民親自主管，他明白改建大門是甫迪聲的意思，在資金申請報告上大筆一揮，財政見了他的字，屁都不放一個，就把五十萬元工程款撥到了政府辦資金戶頭上。五十萬元肯定修不出一道像樣的大門，不過喬不群不用擔(dān)心，欒喜民已留下話，這只是前期資金。地方財政是吃飯財政，管財政的領(lǐng)導(dǎo)知道一次批的資金太大，招人耳目，而化整為零，分幾次批撥，不會那么顯眼。

    規(guī)劃已經(jīng)出來，前期資金也到了位，接下來就是招標(biāo)和拆建施工了。招標(biāo)通告剛發(fā)出去，喬不群的手機就成了熱線電話，親朋好友、同學(xué)老鄉(xiāng)紛紛給他推薦工程老板。還有四大家某些領(lǐng)導(dǎo)，平時并沒什么交往，這下也對喬不群親切起來，打招呼要求關(guān)照他們的人。甚至帶人找上門來，悄悄給喬不群塞紅包。

    喬不群以工程建設(shè)主要由蔣副主任負(fù)責(zé)為由，統(tǒng)統(tǒng)推掉，包括那些不薄的紅包。

    這天下班回到家里，剛吃過晚飯，史宇寒同學(xué)奚小溪和他丈夫游老板敲門進來。那次喬不群家里進火，史宇寒邀請部分同事和同學(xué)來玩，這夫妻倆也在場。飯后大家打牌娛樂，游老板沒參場，坐到喬不群旁邊，兩人隨便聊了一會兒。

    說起香港自己的公司，游老板透露，投資方是資金雄厚的美國人，表示以后有機會，邀請喬不群到美國去考察。還自稱資本家，好像他有多大資本似的。

    見過面，喬不群以為客人是無事來串串門，開玩笑道：“今天大資本家光臨，是不是來邀我去美國考察？”游老板說：“一定一定，今后一定邀請喬主任和史老師雙雙赴美考察訪問?！毖劬t望著奚小溪，抬了一下下巴。奚小溪會意，從坤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正在看動畫片的州州，說是來得匆忙，也沒準(zhǔn)備什么，給侄兒點書費。

    喬不群就明白了兩位的來意。想不到游老板這所謂的香港資本家，也對政府門樓這區(qū)區(qū)幾十萬元的小工程感興趣。正待開口命州州把信封還給人家，史宇寒舉步上前，拍拍州州，要他快謝謝阿姨。謝謝就是笑納的意思，就像臺上的演員，一個勁地謝謝臺下觀眾，原意就是告訴觀眾，你們的掌聲和門票費我都笑納了。

    剛好電視里的動畫片放完，州州聽話地道過謝，將信封遞到史宇寒手上，進里屋做作業(yè)去了。史宇寒手一揚，信封就到了電視機旁的矮柜上。矮柜上先已擱了好幾個信封。下班回家時，喬不群瞥見矮柜上的信封，也不怎么在意，只覺得史宇寒一向愛整潔，平時州州丟本書在矮柜上，她都非撿開不可，這下扔著好幾個信封，竟然也能容忍，實屬稀罕。這下才恍然明白，史宇寒別有用意。

    她肯定事先得知奚小溪夫婦要上門，故意丟些信封在看得見的地方，好暗示他們，別人已捷足先登來表示過了。夫妻多年，史宇寒這點心機，喬不群還能不知？她是要讓奚小溪夫婦倆長些見識，喬不群身為政府辦領(lǐng)導(dǎo)，手里還有些權(quán)力，求的人不少，同時也說明政府門樓工程搶手，不是誰想拿就拿得到手的。

    喬不群正不知說什么好，史宇寒已走到奚小溪面前，說：“小溪你們也太客氣了。政府大門工程的事，昨天你打過電話后，我就跟不群說了說，他當(dāng)然愿意幫這個忙。只是幫不幫得到，現(xiàn)在還不怎么好打包票。”

    這又是史宇寒編的瞎話。這兩天喬不群根本沒聽她提過此事，更談不上答應(yīng)幫游老板的忙?？墒乱阎链耍瑔滩蝗阂矝]了退路，告訴游老板，工程要進行公開招標(biāo)，他一個人的話算不了數(shù)。游老板說他參與過不少此類招標(biāo)，都是走過場的，建設(shè)方有意將標(biāo)給誰，辦法多的是。喬不群只得先答應(yīng)試試看。

    兩位走后，史宇寒逼著喬不群發(fā)話，非把工程攬給游老板，好給她長長面子。

    喬不群躲不過史宇寒的糾纏，把游老板引薦給了蔣副主任。門樓的工程建設(shè)施工任務(wù)本是喬不群讓給自己的，蔣副主任自然不好拂他的意。加上游老板又上門下了猛藥，蔣副主任也就有了把工程交給游老板的想法?；仡^跟喬不群一合計，最后設(shè)法讓游老板中了標(biāo)。

    搞完招標(biāo)，具體的工程建設(shè)喬不群就不怎么插手了，任由蔣副主任去折騰。

    蔣副主任抓過一次大門建設(shè)，有現(xiàn)成經(jīng)驗，可謂輕車熟路，工程很快進入拆建施工階段。也是蔣副主任念喬不群的情，施工過程中，大事小事喜歡找他商量，或把他拉到工地上，請他做高參。喬不群當(dāng)然不會隨便發(fā)話表態(tài)，只一些與規(guī)劃明顯相沖突的地方，才會要求蔣副主任和游老板一定按圖紙施工，不能有任何走樣。

    施工進入攻堅階段后，又找欒喜民批了兩次錢，留下的資金缺口已不特別大，喬不群的任務(wù)算是基本完成，除每天去工地上看看，再沒別的要緊事。這天又在工地上轉(zhuǎn)了轉(zhuǎn)，忽想起最近只顧跑大門工程，好久沒見李雨潺了，連電話都打得少，便回了政府大院，準(zhǔn)備去老干處蹓蹓。

    還沒上樓，被王懷信堵住，問廉政工程初步方案看過沒有。喬不群心里裝著個門樓工程，哪里還記得廉政工程？到底門樓工程是實工程，廉政工程是虛工程。不過喬不群的話來得還是挺誠懇：“已經(jīng)看過，只是天天圍著新建大門轉(zhuǎn)，沒來得及跟你交換意見。我看也不急，甫市長都出國了，等他回來后，我們再合計合計，進一步完善方案，再交他定奪?！?br/>
    這也是實情，王懷信不好操之過急，放過喬不群。

    來到老干處，李雨潺卻不在。走進處長室，林處長告知，李雨潺去了醫(yī)院。

    喬不群說：“哪位老干病了？”林處長說：“哪位老干都沒病?！眴滩蝗赫f：“那她去醫(yī)院干什么？”林處長說：“袁秘書長要住院，給他去聯(lián)系病房。”喬不群笑道：“袁秘書長還沒退休，就讓他享受起老干待遇來了？”林處長感慨道：“袁秘書長退休是沒退休，可他已經(jīng)退位。如果還待在位置上，又哪輪得到我們老干處為他效力？”

    喬不群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上次人代會，袁明清沒能參加副市長選舉，秘書長兼政府辦主任職務(wù)又已免去，一時成為無職無權(quán)的閑人。關(guān)心他去向的人倒是不少，有說會到市政協(xié)去做副主席的，有說要去外地任副市長的，也有說可能去省政府做副秘書長的，什么說法都有，聽去都是組織部長的口氣。也怪不得，如今最有實權(quán)又最好當(dāng)?shù)墓倬褪墙M織部長了，官場上才人人都有組織部長情結(jié)，一到地方班子換屆或人事調(diào)整，都紛紛出面，爭做業(yè)余組織部長，亂點鴛鴦譜。本來袁明清的副市長已水到渠成，業(yè)余組織部長們都給他做過好幾回方案，不想風(fēng)云突變，沒讓他參選了，又叫人怎么想得通？何況袁明清工作能力不錯，又沒犯什么大錯誤，自然應(yīng)該有個合理去向。只是業(yè)余組織部長們的想法再好，理由再充分，正式的組織部長不發(fā)話，他們的意見還是算不了數(shù)，袁明清也就至今賦閑在家，什么地方也沒去成。

    忙慣了的人，在家閑得太久，容易閑出病來，袁明清漸漸感覺身上有些不對勁了，吃不好，睡不香，兩眼昏花，四肢無力。夫人有些發(fā)急，不知如何是好。

    孩子在外讀研和上大學(xué)，商量的人都沒一個，只得到政府辦來找人，幫忙給袁明清聯(lián)系個什么醫(yī)院。袁夫人姓郁，是農(nóng)科所所長，大家都熟悉，見了面都親切地喊她郁所長或郁大姐?？勺焐嫌H切，卻沒誰肯拿出實際行動來，找過行政處，又找政工處，再找秘書處，都被推掉了。氣得郁所長咬牙切齒，暗罵這些人勢利眼。想起老袁在位時，打個噴嚏，這些人都會心驚肉跳，爭先恐后幫著求醫(yī)問藥，比自己親爹生了病還上心。這下下臺沒幾天，一個個都往后面縮，好像袁家人得了麻風(fēng)病，生怕傳染到自己身上似的。郁所長為袁明清感到委屈，卻還不好在他面前說什么，怕他一生氣，加重病情。也是迫于無奈，只得自己試著去聯(lián)系醫(yī)院。

    這事后來被李雨潺知道了，她記著大學(xué)畢業(yè)進研究室時，袁明清為自己說過話，現(xiàn)在人家去職離任，得了病也該關(guān)心關(guān)心。于是主動給郁所長打電話，說自己跟人民醫(yī)院熟悉，愿意去給袁明清聯(lián)系病房。郁所長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說：

    “老袁又不是退休老干，怎么好麻煩你們老干處的同志？”李雨潺說：“袁秘書長不是退休老干，可他是我們的老領(lǐng)導(dǎo)，為老領(lǐng)導(dǎo)做點事是我們應(yīng)盡的職責(zé)。也是退休老干們經(jīng)?？床∽≡?，我在人民醫(yī)院里跑得多，認(rèn)識的人不少，辦個什么手續(xù)，熟門熟路?！?br/>
    李雨潺很快替袁明清聯(lián)系好高干病房，還到醫(yī)保處去跑了兩趟，把住院費用諸項手續(xù)也給辦妥，郁所長只需把袁明清送進病房，其余百事不用操心。也許是在政府辦碰過軟釘子，遇上李雨潺這么重情重義，實在難得，郁所長千恩萬謝，拉住她的手半天不肯松開。袁明清也深知今非昔比，心里暗自感激李雨潺。

    要是從前，下屬給自己效勞，完全是應(yīng)該的，別說辦個住院手續(xù)，就是給你當(dāng)牛做馬，也心安理得。

    得知袁明清進了醫(yī)院，喬不群也覺得應(yīng)該去探望探望。改日碰上李雨潺，問袁明清住在什么病房。李雨潺正好沒事，說：“還是我?guī)闳グ桑愠鰩焚M就是?！眴滩蝗呵笾坏?，說：“什么費都行?！?br/>
    政府離人民醫(yī)院不是太遠(yuǎn)，喬不群沒要車子，兩人走路來到街上?？床∪丝偟锰狳c什么，喬不群征求李雨潺意見，她說：“這個時候的袁秘書長，你什么沒買，他都會高興的?！眴滩蝗焊袊@道：“這就是世態(tài)炎涼。此時的袁明清已是平頭百姓一個，怕沒幾個人再肯接近他，能有人去看他一眼，他自然已很滿足了?！?br/>
    話雖如此，兩人還是買幾袋奶粉提在手上，進了袁明清病房。病房里靜悄悄的，沒一絲響動，像是沒住著病人似的。郁所長沒在，床上的袁明清一動不動，仿佛已經(jīng)睡著。要在以往，身為政府秘書長兼政府辦主任的袁明清親自住進了醫(yī)院，病房里肯定歡聲笑語，熱鬧非凡，絕不可能如此孤冷凄清。領(lǐng)導(dǎo)是坨磁鐵，領(lǐng)導(dǎo)出現(xiàn)在哪里，鐵們自然會粘到哪里，包括領(lǐng)導(dǎo)看病住院?？上缃竦脑髑逡巡皇穷I(lǐng)導(dǎo)，身上的磁性已然消失，鐵們不肯附身，也就不足為奇。

    怕影響病人休息，喬不群去窗前桌上擱奶粉時，動作放得很輕。不想還是驚動袁明清，他身子一欠，斜了起來。喬不群發(fā)現(xiàn)，袁明清臉色灰暗，眼圈發(fā)黑，跟在位時簡直判若兩人。都說寧肯少活十年，不可一日無權(quán)，這權(quán)力看來跟胰島素一樣，官場中人離開原來的位置，就等于患上糖尿病，身上胰島素缺乏，提不起精神。

    見是喬不群兩個，袁明清眼里才有了些神采，說：“是你倆，我還以為是小偷呢。”喬不群說：“袁秘書長這么警覺，這小偷也不好做?！鄙锨叭シ鲈髑?。

    袁明清不讓，自己坐正身子，說：“我還沒這么嬌氣。”喬不群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說：“袁秘書長哪里不舒服？”袁明清說：“也不知哪里不舒服，只是睡不穩(wěn)，吃不香，身上老沒勁。查了兩天，也沒查出真正的病因來。估計沒什么大毛病，住幾天就回去。”喬不群說：“沒病就好，不過既然住進來了，這里條件又不錯，多待幾天也沒關(guān)系。”

    平時袁明清話并不太多，今天也許是喬不群能來看望自己，情緒比較好，多說了幾句：“再不錯也是醫(yī)院，哪像家里？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狗窩。我本來睡眠就不好，到這里后更睡不著了。都怪老郁，嚷著要我到這里來。還有小李，你一份好心，事先聯(lián)系好了病房，費用手續(xù)也給辦妥，我要不來，不是辜負(fù)了你的厚望？”李雨潺笑道：“還不是為您領(lǐng)導(dǎo)的貴體著想？領(lǐng)導(dǎo)是國家寶貴財富，我們可得為國家負(fù)責(zé)。萬一領(lǐng)導(dǎo)身體出了問題，國家財富受損，我們這些做部下的怎么擔(dān)當(dāng)?shù)闷?？?br/>
    李雨潺本來是想開個玩笑，逗袁明清開心，豈料點到他的痛處，他不無自嘲道：“誰是領(lǐng)導(dǎo)？我如今是棄人一個，別說國家財富，狗屎都算不上了?！?br/>
    喬不群忙把話岔開：“郁所長呢，哪去了？”袁明清說：“她忙得很。我這又不是什么重癥大病，一時死不了，把她支走了。她是技術(shù)干部，可做的事多，不像我們搞行政工作的，要你干你就干，不讓你干，想干也沒有你干?！?br/>
    見袁明清情緒還算不錯，兩人多陪他說了會兒話。直到郁所長從外面進來，喬不群才說：“袁秘書長您好好休養(yǎng)，我們走了，有什么事打我手機就是。”袁明清說：“沒什么事，你們只管忙你們的，別為我耽誤正經(jīng)工作。”

    兩人離開病房，郁所長送出門來，說：“感謝你們來看老袁，今天可是上半年人代會以來他最高興的一天?！币馑己苊黠@，希望他們能常來走走，只是兩位非親非戚，這話還不怎么好出口。喬不群明白郁所長的想法，說會常來看望袁秘書長的。

    下了樓，李雨潺說：“過去袁秘書長在位時，表情嚴(yán)肅，不茍言笑，想不到今天有說有笑的，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眴滩蝗赫f：“當(dāng)領(lǐng)導(dǎo)的都這樣，待在位置上，說話不叫說話，叫講話表態(tài)，叫教導(dǎo)指示。講話表態(tài)也好，教導(dǎo)指示也罷，一句頂一萬句，自然不好胡言亂語，也就惜言如金。下了臺，沒有話可講，沒有態(tài)可表，沒有導(dǎo)可教，也沒有示可指，說話只能叫說話，少了顧慮，愛怎么說就怎么說，話也就多起來?！?br/>
    李雨潺笑道：“這好像是普遍規(guī)律了。我天天跟退休老干打交道，尤其是級別較高的老干，在位時輕易不開金口，一句是一句，一退休就變得嘮嘮叨叨的，家里倒個掃帚，也可跟你說上大半天?！?br/>
    說著話，兩人走出醫(yī)院大門。喬不群悄悄捏了捏李雨潺的手，說：“咱們好久沒待在一起了，我請你吃頓飯吧？”李雨潺沒吱聲，只瞟他一眼。女人的眼睛往往比嘴巴還善于表達，喬不群身上一熱，打開緊隨身后的的士門，將李雨潺請上去。

    的士左彎右拐，在一處偏僻的酒店門前停下來。店里客人不多，兩人要了樓上的小包廂。點好菜，服務(wù)員就下了樓，順便把門帶上。兩人都給家里打過電話，說外面有應(yīng)酬，不回家吃飯。放下手機，喬不群急不可耐地朝李雨潺靠過去。

    李雨潺躲著他，說：“服務(wù)員進來了，看你怎么好意思。”喬不群說：“服務(wù)員進來會敲門的?！睌堊±钣赇睦w腰。

    李雨潺拿開喬不群的手，說：“這是吃飯的地方。”

    喬不群只好作罷。李雨潺說得明白，這是吃飯的地方，言下之意不是纏綿的地方。這是一個心地高貴的女人，不可太隨意。你愛她，在乎她，你就選擇一個好地方，別玷污了這份純情。喬不群抑制住沖動，變得老實起來。

    倒是李雨潺有些不忍，扯扯喬不群歪向一邊的衣領(lǐng)，軟聲道：“如今男人喝酒，時興找陪酒女郎，酒桌上也打情罵俏的?！边€有半句李雨潺沒說，她不是陪酒女郎。

    服務(wù)員很快傳菜上來，問兩位喝酒還是飲料。李雨潺說今天是來吃飯的，不是來喝酒喝飲料的。服務(wù)員端飯上桌，要給兩位裝飯。李雨潺把她支走，自己動手裝起飯來。喬不群說：“裝飯是服務(wù)員的工作，怎么能剝奪人家的工作權(quán)呢。”李雨潺說：“吃飯穿衣本是自己的事，沒必要讓人代勞。飽暖自足，是做人的基本要求?！?br/>
    飯已裝好，李雨潺又夾了菜，往喬不群手上遞。喬不群沒接，說：“你不讓服務(wù)員代勞，我怎好讓你代勞呢?！崩钣赇f：“我這可是舉案齊眉?！?br/>
    李雨潺原是脫口而出，沒去細(xì)想這舉案齊眉的意思。喬不群就二郎爺放屁——神氣起來，接過飯扒了兩口，說：“當(dāng)年的梁鴻雖是個打工仔，靠給人舂米養(yǎng)家糊口，回到家里，卻有孟光熱飯熱菜遞到手上，這日子也算滋潤了，可謂夫妻恩愛苦也甜?！?br/>
    說得李雨潺滿臉通紅，說：“你美什么？你以為你真是梁鴻？”

    喬不群心頭顫了顫。也許潛意識里，李雨潺真想做孟光，常有機會給梁鴻裝飯夾菜。估計當(dāng)年梁鴻和孟光吃的都是家常飯，李雨潺今天才不肯上酒和飲料。到底是沒成過家的未婚女孩，已把什么都給了你喬不群，要她不往這方面想，恐怕不容易。

    如果這樣，事情就復(fù)雜了。你已是有妻有兒的男人，扔下現(xiàn)在的家，跟李雨潺重新組合，有些不太現(xiàn)實。這是愛上李雨潺以來，喬不群腦袋里第一次冒出這樣的念頭。過去他只知道李雨潺是自己的至愛，上帝讓你結(jié)識李雨潺，和她相戀相愛，實在是對你莫大的恩賜。喬不群在這份愛里沉浸太深，從沒想過還要為此做些什么，承擔(dān)些什么。也許男人就是這樣，簡單起來像一個孩子，女人卻不可能這么簡單。

    喬不群不敢往深處想，把話題扯回到剛才的吃穿上面，說：“人生在世，誰都離不開吃穿二字，販夫走卒要吃要穿，帝王將相也不可能餓著肚皮治國平天下，光著身子解放全人類。最搞笑的是官場中人，自稱人民公仆，好像人民強逼你打工，卻從沒給你開過工錢似的。硬說公仆也沒關(guān)系，可千萬別以為主人是你公仆養(yǎng)活的，要知道那不過是一種職業(yè)，沒做公仆就沒有工資，就得餓肚皮。

    這樣心理容易平衡，不至于老以為主人欠著自己，撈得再多，占得再多，也不滿足。還是過去的官僚說得坦率：千里做官，為了吃穿。做官就是做官，不是做仆，是為衣食謀，有吃有穿就夠了，貪起來說不定會收斂些?！?br/>
    也許喬不群這么胡說八道，是要掩飾剛才心里突然冒出來的念頭。李雨潺笑道：“你真善于借題發(fā)揮，平平常常的吃穿兩字，到你嘴里就成了長篇大論的道德文章?！?br/>
    吃過飯，兩人還在包廂里坐著，不想離去。喬不群說：“你父母沒在家里就好了?！崩钣赇靼讍滩蝗旱囊馑?，嗔道：“那是他們的家，誰趕得走他們？”喬不群說：“今晚別回去了，我去訂個賓館。”李雨潺說：“誰跟你去訂賓館？你有膽量，把我?guī)У侥慵依锶?。”喬不群笑道：“一山不藏二虎，家里已有一虎，再去一虎，豈不要發(fā)生血案？”

    出門鉆進的士，聽李雨潺對司機說出自家地址，喬不群暗暗失望起來?？瓷先ダ钣赇茈S和，其實是個不容易改變主意的人。喬不群也不好勉強她。突然想起狡兔三窟的成語來，除了政府大院里的家，如果還有一窟兩窟的，也就方便多了。

    不想走到半道，李雨潺對喬不群說：“還得回單位去拿一樣?xùn)|西?！弊屗緳C掉了頭。

    來到政府門口，喬不群沒隨李雨潺下車，讓司機繼續(xù)往前開去。這里進進出出都是熟人，喬不群不想讓人看見他跟李雨潺在一起。

    到了轉(zhuǎn)彎處，喬不群才讓司機停了車。貼著政府外墻，慢慢回到大院，喬不群還牽掛著樓里的李雨潺，沒有直接回家。忽然間想起，李雨潺是不是以拿東西為借口，要你到老干處去跟她幽會？老干處在二樓西頭，偏僻安靜，不像三樓有值班室，晚上也人進人出的。這么一想，喬不群心花怒放了，在操坪里繞上半圈，繞到樹蔭濃密處，一側(cè)身進了西頭樓道。生怕驚亮墻上的應(yīng)聲燈，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幾步踮上二樓，又摸黑來到西頭老干活動中心門外。也沒見門里亮燈，可伸手在門上輕輕一推，門就無聲地開了。邁進去，剛關(guān)好門，悄聲喚了句雨潺，一個熱乎乎的身子便騰地?fù)溥^來，鉆進自己懷里。

    此時的老干活動中心與世隔絕，隱秘又安全，做什么都可以毫無顧忌。兩人瘋狂地吻著，帶電的兩只舌頭纏在一起，再也分不開。嘴上忙著，喬不群的手已探進李雨潺的連衣裙，在那鼓脹溫軟的豐乳上摩挲起來。那是喬不群已經(jīng)熟悉，卻又永遠(yuǎn)陌生新鮮的美乳，隨時都有可能將你摧毀。果然喬不群再沒法控制自己，掀開李雨潺的裙子，矮下身，用嘴唇在那芬芳的肌膚上跋涉起來。

    纏綿夠了，喬不群又將李雨潺抱起來，準(zhǔn)備把她放平到地板上。卻擔(dān)心地板不干不凈，污了這么一個玉般的身子。恰好遠(yuǎn)處高樓上有依稀光影晃過來，喬不群扭頭一瞧，發(fā)現(xiàn)墻角有一個報架，忙過去取來報紙，攤到地上。又嫌地板太硬，心疼磕著心愛的女人，還是有些下不了決心。忙脫去身上的襯衣，墊到報紙上面，可依然覺得不太理想。

    這么幾番折騰，喬不群已變得理性起來。又想起吃飯時，李雨潺說過的那是吃飯的地方的話，這里雖然已不是吃飯的地方，卻是工作的地方。工作的地方是用來工作的，不是用來的，你真心愛著這個女人，就不應(yīng)該把那么美好的事情，放在這樣的地方來做。喬不群重又將李雨潺摟進懷里，在她耳邊說道：

    “今天還是免了吧，下次找個好地方?！?br/>
    李雨潺懂得喬不群的意思，點點頭，跟他貼得更緊了。

    靜靜擁了許久，李雨潺才從喬不群懷里滑出來，整理好自己，從容走出老干活動中心。喬不群不敢一起出去，直到外面橐然足音漸漸消失，才帶上門下了樓。

    來到坪里，茫然四顧，已不見李雨潺蹤影，唯有昏暗的路燈閃爍，窺視著幽靈般進出的行人。喬不群踟躕著，一時不知該到哪里去。腳下卻不由自主，下意識挪往大門口。

    門外停著一部的士。喬不群剛出大門，的士后門就開了，一只手向他招了招。

    原來李雨潺還沒走。喬不群奔過去，鉆進車?yán)铩?br/>
    司機在前面，不好放肆，兩人只緊緊牽著手，生怕對方走失似的。很快到了李雨潺父母家樓下。下車后，望著李雨潺進了小區(qū)，喬不群還不肯離去。知道后面有雙眼睛注視著，李雨潺在樓道前停停，忽然掉轉(zhuǎn)頭，隱進樓后的樹蔭里。

    喬不群跟過去，兩人又緊緊纏在一起。城市的喧鬧和斑斕已被擋在墻外。

    夜色似墨，李雨潺的聲音卻清澈如泉：“真想跟你這么一直待下去，永遠(yuǎn)不分開?！?br/>
    喬不群說：“那只有變成兩棵樹，根相結(jié)，枝相連?！崩钣赇f：“可今天不行，今天是我母親大人的生日，兩位老人還等著我回去切蛋糕呢。”喬不群說：“你怎么不早告訴我？晚上也就不拉你出去了?！崩钣赇f：“沒啥關(guān)系，我父母向來不太講究這些。是我上午給母親買的蛋糕，我不回去，他們不會吃的?！?br/>
    喬不群在李雨潺臉上吻吻，說：“你走吧，老人等不及了?！崩钣赇f：“也不急，都到了樓下，幾步就上去了?！睂滩蝗簱У酶o了。喬不群說：“我肚子餓了，這就跟你上去，一起分享你們的蛋糕?！崩钣赇f：“你敢嗎？不怕我爸打斷你的狗腿？”喬不群說：“我是狗腿，你肯定也是狗腿，這樣我們不就成狗男女了嗎？”

    李雨潺在喬不群嘴上揪一把，說：“你這狗嘴，反正說不出人話?！?br/>
    時候不早了，怕樓上老人盼女心切，喬不群在李雨潺肩上拍拍，說：“你走吧?！崩钣赇焐相胖?，卻不肯放手，依然摟著喬不群。半天才戀戀不舍松了手，扯扯裙擺，攏攏長發(fā)，往后挪了兩步。

    正要轉(zhuǎn)身，又走回來，投進喬不群懷里，說：“不群我愛你！”喬不群重重點了點頭，說：“雨潺我也愛你?！崩钣赇哆^喬不群耳朵，說：“剛才你為什么不要我？”喬不群說：“地板太臟太硬，我怕磕疼你。”李雨潺說：“你真好。”

    喬不群道：“我是個男人，不能太自私，委屈了自己的愛人。”李雨潺說：“愛上你這樣的男人，很值得。”

    李雨潺上樓后，喬不群才出了小區(qū)，沿來時路走去。手機響起短信提示音，是李雨潺發(fā)來的，只有五個字：愛你一萬年。

    真想留下這條短信，留它一萬年?？蓡滩蝗翰桓?，還是消掉了。

    回到家里，史宇寒已經(jīng)上床。卻還沒入睡，正歪在床頭看雜志。被李雨潺挑撥起來的欲望還在血液里燃燒著，喬不群情不自禁往史宇寒身上蹭過去，想有所作為。史宇寒不忍釋卷，扭身向里，說：“這個時候才回來，還好意思來黏我?！眴滩蝗合阎樥f：“我這不是給你交貨嗎？如今女人就怕男人把貨卸在了外面，男人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驗貨入庫?！?br/>
    說得史宇寒咯咯咯笑了，說：“我才不稀罕呢，你有貨只管卸在外面好了?！?br/>
    回身拱進喬不群懷里，顛鸞倒鳳起來。

    激情過后，喬不群說：“沒缺貨吧？”史宇寒說：“貨是沒缺，可你的貨運時間也太長了點?！眴滩蝗赫f：“下午蔣副主任請我去看正在施工的新門樓，被游老板拖到酒店里喝了幾杯。又聽說袁明清袁秘書長住了院，特意去看了看他。他如今是八仙桌旁的老九——沒自己的位置，吃不下，睡不著，換了個人似的。住院也沒人去理睬，好不容易盼到了我，高興得有說有笑，半天不讓走。”

    史宇寒半開玩笑道：“你這樣的傻瓜，如今怕是不容易找了。人家在臺上，有利用價值的時候，沒見你去聯(lián)系領(lǐng)導(dǎo)，現(xiàn)在人家什么都不是了，誰都繞著走，你卻挨了過去?！眴滩蝗赫f：“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誰能一輩子只往上走，不往下跌？做人嘛，不能太勢利?！笔酚詈f：“這道理誰都懂，可你睜眼瞧瞧，如今世上有幾人不是勢利眼？”

    喬不群不想跟史宇寒討論勢利眼問題，放平自己，準(zhǔn)備好好睡一覺。史宇寒還在耳邊嘀咕：“暑假快到了，學(xué)校準(zhǔn)備組織集體旅游，往云貴跑一趟，先告訴你一聲。”喬不群說：“這是好事呀，能去云南貴州看看，還不用自己掏錢，何樂而不為？”

    話才說完，人已鼾聲微起。

    一覺醒來，到了翌日清晨。史宇寒先起床去了學(xué)校，喬不群還在床上賴了一會兒。想起史宇寒要外出旅游，李雨潺那句“你有膽量把我?guī)У侥慵依锶ァ?br/>
    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來，心里不免一陣竊喜。這不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嗎？到時只要把岳母和州州支到鄉(xiāng)下去，還愁滿足不了李雨潺這個小小的愿望？喬不群明白李雨潺的心思，要做孟光，要舉案齊眉，只有到你家里來。

    趕到辦公室，撥通李雨潺手機時，喬不群并沒提及這個所謂的好消息。男女之間還是順其自然好，不能太過刻意。只隨便找了個話題說：“昨晚的蛋糕一定很好吃吧？”李雨潺說：“挺好吃的，還給你留了一塊。”喬不群說：“那我到你家里吃去?！崩钣赇f：“怎好勞你領(lǐng)導(dǎo)的大駕？我給你帶到處里來了?！?br/>
    這就有了去看李雨潺的理由，喬不群說：“那我到你那里吃蛋糕去?！?br/>
    李雨潺當(dāng)然不可能真把蛋糕帶到辦公室來。又是上班的地方，喬不群不好有別的舉動，只能裝模作樣問些工作上的事。好在老干工作歸口喬不群分管，過問過問老干工作，誰也不會懷疑他別有用心。

    還沒聊上幾句，郁所長找來了。李雨潺問是不是有事，郁所長說：“我有趟差早就要出的，老袁一住院，也就出不成了。怕我耽誤所里的事，老袁已催過幾回，非要把我攆走不可。還說他進了醫(yī)院，有醫(yī)生護士監(jiān)護著，一時三刻死不了。”

    李雨潺說：“那郁所長你出差去吧，還有我們呢，會去打袁秘書長招呼的。”郁所長說：“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出差的時間不會太長，十來天就能回來?！?br/>
    李雨潺說話算話，郁所長出差后，就是再忙，每天也要抽時間去醫(yī)院跑上一兩趟。到底不再是李雨潺的領(lǐng)導(dǎo)，袁明清過意不去，說：“老干處的工作多，小李別老往我這里跑，耽誤你的時間。”李雨潺說：“袁秘書長放心，耽誤不了我好多時間的。我家離醫(yī)院不遠(yuǎn)，上下班繞幾步就過來了。”袁明清嘆道：“我健康得很，什么病也沒有。我是在家待久了發(fā)悶，不到醫(yī)院來，又上哪里去呢？

    不想弄得你們不得安寧?！?br/>
    袁明清這話只說對了一半。說他沒病，他又確確實實病著，是個貨真價實的病人。說他有病，醫(yī)生查了幾天，也沒查出他到底是什么病。

    其實再怎么查，袁明清的病也是查不出來的。他的病不在身上，在心上，是心病。有道是身病易整，心病難治。心病終須心藥醫(yī)，恐怕別的藥是醫(yī)不好的。

    那么醫(yī)療袁明清心病的心藥，又到哪里去找呢？

    袁明清本人最清楚答案。這段時間他一直在等待一個電話。這個電話才是袁明清的心藥，只要電話一來，肯定藥到病除。

    只是這個電話遲遲沒來，袁明清的心病也就遲遲好不了。

    桃林市人代會前，省委組織部要求袁明清放棄參選副市長的當(dāng)天晚上，他就跟省政府侯副省長聯(lián)系上了，問他知不知道桃林的人事變動。侯副省長跟袁明清淵源不淺，兩人在一個廠里做過工程師，后又同時被組織上選調(diào)，一個去了省委機關(guān)，一個進了桃林政府部門。多年下來，袁工程師才做上桃林政府秘書長，侯工程師已是堂堂副省長。

    侯副省長當(dāng)時沒在省內(nèi)，卻也知道袁明清的副市長已泡了湯，安慰他說不見得就是壞事。該做副市長沒做上，還不是壞事，袁明清問侯副省長此話怎講。

    侯副省長沒說什么，只說近期他可能到省委那邊去做副書記，還說到時會給袁明清打電話的。

    侯副省長的意思很明白，省政府主要是做事的，省委主要是管干部的，他做了省委副書記，這對袁明清意味著什么，自然是啞巴打手勢——不言而喻。

    袁明清也就吃了定心丸，天天待在家里等候侯副省長的電話。開始還沉得住氣，侯副省長沒有把握做副書記，是不會隨便給你透露這個消息的。可好幾個月過去，侯副省長的電話還是沒來，袁明清心里一下子沒底了。官場充滿變數(shù)，好多事情說變就變，誰也說不死。就像袁明清自己，兩次都要參選副市長了，事到臨頭又突然被刷了下去。

    袁明清便往好處想，也許侯副省長已做上副書記，只是太忙，忘了打這個電話?？蛇@是絕對不可能的，侯副省長記憶力非常好，從沒忘過自己說出口的話。

    何況他真做了省委副書記，消息早就傳開了，報紙電視上也會有體現(xiàn)，袁明清盡管足不出戶，也不可能一無所知。也想過主動跟侯副省長聯(lián)系一次，可最后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沒做上副書記，你聯(lián)系得再勤，也無濟于事。他若有副書記可做，你不聯(lián)系，到時他反正也會告訴你的。袁明清沒有別的法子，只好捺著性子，靜心等候佳音。

    可世上風(fēng)易靜，雨易靜，唯有心不易靜。假若侯副省長沒說過他可能做省委副書記的話，斷了袁明清念想，沒有任何盼頭，這顆心也許早靜下來了。袁明清又是個好動腦筋的人，喜歡探究事情背后的原因，待在家里沒事，很難不去琢磨侯副省長的事：他為什么還沒做上副書記？是省委主要領(lǐng)導(dǎo)將有變動，還是他本人出了什么事？袁明清可見得多了，有人上午還在跟別人談話，苦口婆心，語重心長，誰知下午就有人把自己找去談話，也是同樣的口氣和腔調(diào)，且談著談著就回不去了。更有甚者，臺上的反腐報告做得正生動，檢察院的車已候在外面，報告結(jié)束剛下臺，熱烈的掌聲還沒停止，就被喊到了車上。

    袁明清越想越不對勁，懷疑侯副省長是不是也被人找去談話，或是被叫上了車。應(yīng)該說侯副省長還是沉穩(wěn)的，人也正派，憑他的精明和睿智，一般不會有什么事的?？纱艘粫r彼一時，人都在成長，進入官場，成長為高官，或成長為囚徒，都有這個可能。官場中人最不缺的是治國馭民的大智慧，卻往往容易被小支票小女人所俘虜。

    想得多了，想得遠(yuǎn)了，這樣那樣的疑問號塞滿腦袋，袁明清哪里還睡得著覺？

    這疑問號簡直是鐵打的鉤子——撓心撓肺，有時又像高速運轉(zhuǎn)的輪子，慣性太大，怎么也剎不住。人到了這個地步，別說醫(yī)生，就是萬能的上帝，恐怕也沒法讓你平靜下來。

    李雨潺雖然年輕，沒有過袁明清復(fù)雜的人生體驗，卻在機關(guān)里待了這么些年，知道位置的失去對官場中人意味著什么。遠(yuǎn)的不說，就說那些在重要位置待過的到齡老干，又有幾人適應(yīng)得了卸任去職時的悲涼日子？何況袁明清年富力強，正是可以大顯身手的時候。也是李雨潺慈悲心腸，很能理解袁明清，又有郁所長的吩咐，不時要去醫(yī)院關(guān)照關(guān)照老領(lǐng)導(dǎo)，盡管他并非老干處的服務(wù)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