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書檀回院子的時候碰上了春枝婆婆。
春枝婆婆呆楞著走,腦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盧書檀走到她面前站定了,婆婆也還沒發(fā)現(xiàn),自顧自地低頭朝前走,差點把書檀撞地往后趔趄。
書檀揉著肩膀,笑著問婆婆:“春枝婆婆被夫人罵了???臉色這么難瞧?!?br/>
一看是姑娘,婆婆鼻子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她強忍著眼淚,面目慈和地向書檀道:“沒有,夫人……”婆婆支支吾吾的,忙又轉(zhuǎn)了話題,“姑娘餓了吧?大早上的凈些煩心事,我也沒來得及給姑娘備飯。”
書檀彎著眼睛,笑嘻嘻地去挽婆婆的胳膊,兩人邊走邊說話:“您今兒早上好威風(fēng)啊,綠枝婆婆怎么惹上我們婆婆了?”
“……綠枝嘴上逞快,見了我少不了挖苦我唄……我一時沒忍住,給大家添笑柄了……”
春枝婆婆摸著鼻子,神色羞窘。
她常日里老實巴交,今兒早上是被那群小無賴氣昏了腦子,這才沒忍住和綠枝吵起來。
“沒有,婆婆?!睍摧p輕撫上春枝的手,她眼里像是含了什么。
“我知道婆婆為了我不去搭理那些人,有什么事也都忍過去了……有些時候檀兒挺難過的,看著您受欺負卻不能言語,有委屈也不會去辯解……其實我都知道……但是我很懦弱……也很怕他們,怕他們不要我了,一直以來都假裝天真的不諳世事,實際上又懦弱又自私……婆婆年紀都這么大了,還在這個偏院里為我日夜操勞?!?br/>
似乎把壓肚子里的話說出來了,書檀說不清的暢快。
從懂事起,有那么多的愧疚和難過慢慢沉積在她心里,一層又一層的壓著,像塊磐石,日日夜夜壓得叫她喘不過氣,輾轉(zhuǎn)反側(cè)。
把石頭吐出來,有點暢快,然而另一邊的沉悶又緊壓了上來。
“婆婆,檀兒如今長大了,以后您要是有什么委屈,千萬別憋著,像今天一樣痛痛快快的還回來!”書檀眼睛里笑嘻嘻的,似乎要把眼淚笑出來了,因為她眼睛里一閃一閃的淚花。
她又調(diào)皮道:“要是咱們打不過,咱就跑!正好我不想在這破院子里呆了!”
春枝婆婆看著姑娘的神情,心疼的厲害,肚子里準備要說的話,這一下子堵在喉嚨口,說不出來了。
“婆婆,其實我知道春望哥不舍得您這么大年紀了還在盧府里操勞……等您陪我過完這個年,檀兒也要十四了,我會求求父親,您……您到時候就回家,回家享福吧……”
書檀哪里舍得放開春枝婆婆?
春枝婆婆對她來說就是爹,是娘。
但她又怎么能因為舍不得就牽制著婆婆呢……想起綠枝狠狠踹的她那一腳,就叫書檀心里又澀有生氣。
婆婆年紀那么大了,身子也不爽利,平日里她提個水都要緩半天……綠枝、綠枝怎么那么心狠的下得去腳?
“瞧姑娘說的是什么笑話!老婆子不會離開姑娘的……”春枝婆婆的聲音似有哽咽,卻很強硬。
兩個人邊說邊走,不知不覺已經(jīng)走回了偏院。
今日里有太陽,宋書玉蜷縮著腿,坐在柴房門口,頭依著門框,幽幽地閉著眼。
他話不多。
也就是基本上不說話,像個啞巴。
宋書玉臉上的紅斑已經(jīng)淡了很多,但許是云先生的藥起了作用,一層又一層的暗紅色死皮像丑陋的疤痕一般貼在他的臉上。
瘆人的模樣比剛撿回來的時候強不了多少。
看到他,春枝婆婆才想起來,因小乞丐們一事耽擱,今日藥還沒給他取。
剛剛書檀同她講,書槐確實說是書玉將他救了。
春枝婆婆現(xiàn)下里很感激他,瞧他神情倦怠的樣子,忙去給他和姑娘做吃的。
春枝忙,就囑托了書檀去云先生那里取藥。
書檀問了好幾個路人,才尋到了云先生住處。
一個并不是很大的宅子,像是剛剛翻新過。一個六七歲的男童在院子里曬藥材。
男童扎著兩個小揪兒,著藏青色布衣,認真又細心地在簸箕里劃拉著藥干。
見有人來了,他也不說話,停下正在勞作的小手,拿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書檀看。
“額……請問,云先生在這里嗎?”書檀撓撓頭。
男童點點頭,撒著小腳去敲屋子的門。
門開了,出來一個白胡子的老頭,他迷糊眨眼睛,打哈欠問他何事。
男童指了指在院子里站著的書檀。
書檀俯了俯身,向云先生問好:“……婆托我來問您取藥?!?br/>
聽婆婆道,她去別處打聽了才知,這個白胡子老頭還是號人物!
前些年里云先生曾在宮里當(dāng)值,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趕出了宮。
過了些年云先又生四處游歷,不久前游至汶澧。
見是書檀來了,云先生似乎有些訝異,不過接著便恢復(fù)了神情,迎她進了屋。
“我這藥可不能白給……請姑娘介紹一下自己。”云先生捻著胡子,意味不明的眼睛盯著書檀。
“我是……盧家的……姑娘?!彼f不出口。
“盧仕亭女兒——常雨?”云先生皺了皺眉,盧常雨他見過。
“不是……是……另一個……”她小聲吶吶地說,她希望他不要再問了。
云先生也確實沒再問,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半晌,后叫那個男童取來了藥。
云先生把藥放在書檀手上,拿手輕輕摸了摸書檀的腦袋,神色十分溫柔:“你叫什么名字?”
“盧書檀……云先生……藥錢……能不能日后……”書檀吞吞吐吐的低著頭說道。
“哈哈哈……小丫頭!老夫不缺這點東西,就當(dāng)是老夫送你的見面禮吧!”
云先生大手揮了揮。
-
春枝婆婆做好了飯,書檀還沒回來。
春枝又去前院找了柳氏,她給柳氏磕頭。
一串一串的淚水在滿是溝壑,滿是滄桑的臉上劃著落在地上。
地上涼,冷氣鉆進她的皮肉,她跪得膝蓋刺骨地疼。
她不能離開書檀,離開了叫她怎么活?叫書檀怎么活。
她倆就像纏繞的植株,相依為命在偏院陪伴關(guān)懷十幾年。骨子里的血卻早已分不清,不是近親,卻比血濃。
柳氏當(dāng)然沒有答應(yīng)春枝婆婆,她甚至覺得很煩!
什么個臭婆子!還真把自己當(dāng)成盧家人了?
不過是在盧家多呆了幾年,就倚老賣老。她一個夫人說的話就這么不管用?
在這里討價還價的.....
“婆婆還想賴在我們家一輩子不成?”柳氏怒道。
春枝婆婆聽到這話呆楞了片刻,嘴巴閉閉合合著輕顫。
夫人說的這話實在叫她心寒又委屈。
她一直和姑娘住在偏院,盧家人也不給她們銀兩,平日里都是她倆緊緊巴巴地維持生計……
“春枝婆婆這月底就去領(lǐng)了錢,收拾收拾走吧!”柳氏實在覺得春枝煩,白了一個眼。
跟著那小蹄子有什么好?她在這里賤巴巴地往上湊!
“……那老奴走后,不知道書檀姑娘那里……”
柳氏斜斜地瞅了春枝一眼,冷冷的笑了,她舉起手,又粉又亮的指甲在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今天可真是個好日子。
“你去下面問問哪個婆子小廝的愿意跟二姑娘的,就讓他去服侍吧?!?br/>
春枝低著頭跪在地上,紅著眼睛。
她知道,沒有人愿意。
誰會愿意跟一個不受寵的,沒盼頭的姑娘呢?
“要是實在沒人愿意跟二小姐,春枝婆婆去街上買個仆役也行。”
柳氏歪過頭來,朝地上的春枝婆婆笑道:“聽她們說,婆婆成日里漿洗縫補,許是攢了不少銀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