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苦酒

    剛才下樓后得知所有人都趴在屋外偷聽了我和redback的好事，雖然我惱羞成怒，但又?jǐn)[不平這群賤人?？此麄?nèi)巳艘荒槨坝斜臼聛戆?，我就不信你打得過我們?nèi)畮讉€人”的表情，我是急得直跳腳，沒有辦法。

    疏忽，疏忽！以后絕不能再犯這樣的錯誤了，決不能再犯這樣的錯誤了！看著邊上不亦樂乎的人群，我扭過頭狠狠地盯了罪惡的幫手天才一眼，明確地告訴他：小子，可以！你出賣我，我這兩天就去找你！你可別給我落跑。沒想到，這家伙竟然一梗脖子躲在了小貓后面，媽的！真不是東西，讓女人護(hù)著你。

    正當(dāng)我們一群人亂哄哄地打成一片的時候，會客廳中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各方角色都開始登場，大都穿著整齊，長得人模人樣，誰會想到他們都是殺人放火的一方黑手呢？

    客人越來越多，宛如一個上層的交際晚會，我覺得我們穿著軍裝站在這里十分顯眼。

    “我們這樣站在這里挺扎眼的，是不是去換換衣服？”我掐著天才的脖子一邊搖一邊問邊上的屠夫。

    “換什么衣服？穿了西裝就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了？”屠夫摟著剛陪他從樓上下來的女人，一邊喝酒一邊不以為然地說道。

    “是啊，就屠夫那張臉，50米外就認(rèn)出是他了！”快慢機(jī)一直沒有找姑娘，只是站在角落里和那個胡克聊天，兩個人似乎很熟，看到我下來，帶著胡克走了過來。

    “刑天，這位是胡克。胡克，這個是刑天，外號食尸鬼，是中國人。說不定什么時候你們互相有需要，現(xiàn)在認(rèn)識一下以后再加深感情……”快慢機(jī)把胡克介紹給我。他是個大肚子，有50多歲了，一米八的身高，留著大胡子，鷹鉤鼻，綠眼珠，看上去是很典型的俄羅斯人。

    “中國的同志??！你好，你好！”胡克說著給了我一個熱情的擁抱，一股強(qiáng)烈的體臭沖得我一陣惡心。我真佩服剛才和他聊天的那個女人，竟然還能在這種“氛圍”中聊得那么開心、專業(yè)！

    “你好，同志！”我也緊緊地抱著他使勁兒拍了拍，據(jù)說你用的力越大說明你越真誠。

    “我在傭兵界很少見到中國人，更別說狼群這種特級部隊(duì)了。你能加入狼群說明你很厲害啊，什么出身?。亢谏肋€是藍(lán)衫？”胡克一邊說一邊拍我的肩頭。

    我知道，他說的“黑衫”“藍(lán)衫”是中國特種兵的一種隱稱。特種兵中的精英被稱為黑衫，我哥就是黑衫級。而藍(lán)衫就是更加傳奇的人物了，什么都會用，近身一個能打我哥那種級別的七個。不過這種稱呼外人是很少知道的，沒想到，這個黑幫線人竟然也知道，我不禁對他們的情報收集工作非常佩服。

    “我不是軍人出身，我是搞電子技術(shù)的?！蔽也幌胝f大話，但也不敢說謊話，因?yàn)樗隙懿槌鑫沂钦l，根本沒有隱瞞的必要。

    “電子技術(shù)？呵呵，你搞的電子技術(shù)看來是很危險的那種啊！”胡克用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畫了一下，我知道他是看到我喉結(jié)上的傷疤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怎么來的。

    “是啊，競爭比較激烈！”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傷，想起那次地獄般的經(jīng)歷，身子不禁顫抖了一下。

    “哈哈哈哈！我喜歡這小子！這個朋友我交了！”胡克豪爽地笑了起來。我也笑了笑，總算見識到了俄羅斯人的豪爽，拍得我肩膀都快腫了……這家伙也不是普通黑幫。

    胡克和我聊了兩句中國的事，我真沒想到他對中國這么了解，甚至能分清南北朝和五胡這些連我都記不清的中國歷史。聊了一會兒他便告辭了，向一個剛進(jìn)來的客人走了過去，然后就又是一陣熱情的擁抱……我看著胡克的背影問快慢機(jī)：“這個大肚子的俄羅斯人是什么出身？”

    “呵呵，你也看出來了。他以前是蘇聯(lián)軍事情報局下屬的特種作戰(zhàn)部隊(duì)的，在1979年干涉阿富汗的時候，他曾經(jīng)帶隊(duì)主攻戴蘭拉明皇宮，并將阿明總統(tǒng)和他的家人、顧問以及皇宮警衛(wèi)全部做了。他年輕的時候也是極厲害的角色，退役后給黑幫老大當(dāng)保鏢，后來年紀(jì)大了就成了二把手，負(fù)責(zé)接洽和情報?！笨炻龣C(jī)慢慢地給我講起胡克的故事。

    “原來如此！”怪不得這家伙對中國了解得這么清楚，原來是情報部門的。

    不一會兒，公子哥兒又帶過來一個人，叫索斯，是南美的情報掮客。相互認(rèn)識以后，不斷有隊(duì)友把相熟的人介紹給我。一會兒工夫，歐、美、澳、非四大洲的情報掮客和軍火商、毒販?zhǔn)裁吹奈揖驼J(rèn)識了不少，但我發(fā)現(xiàn)一直沒有亞洲的情報掮客。

    “怎么沒有亞洲的情報掮客？”我問邊上的快慢機(jī)。

    “楊不是被你殺了嗎？”快慢機(jī)點(diǎn)醒我。

    “我知道啊，可是就沒有人接他的班？我有點(diǎn)兒事想打聽一下！”我就不信，亞洲除了楊就沒有搞情報的了。

    “情報掮客多的是，可是要混到楊和胡克這種級別，就不是一天兩天可以做到的，這需要同行的信任?，F(xiàn)在亞洲還沒有誰的威信比楊高，其他人也不夠格到這里來。”隊(duì)長不知什么時候來到我的身后。

    “你想問什么？”天才在邊上湊了過來。

    “我想問一下楊死了后，緬甸那邊有什么動靜，有沒有實(shí)施什么報復(fù)行動？我想知道同盟軍有沒有向中國內(nèi)陸派人，我怕他們會報復(fù)我的家人?！蔽抑溃虉瞿羌轮胁簧俜送蕉伎吹搅宋业哪?，雖然不一定知道我是誰，可是復(fù)原出一張畫像還是不難的。而且楊又是亞洲最大的情報商，手下一定有很大的情報網(wǎng)。他做那件事就是為了救緬甸同盟軍的頭子，如果那家伙要為楊報仇，那我的家人就生活在危險中了。即使知道我進(jìn)了狼群，我相信他們也不會輕易放過我。

    “這個交給我了，我一定給你查得清清楚楚?！碧觳排闹馗ＷC道。

    “好，那就拜托你了。如果你查到了，我就不再追究你向他們提供竊聽器的事了，但你要給我弄個反偵察裝置。我以后可不想再當(dāng)免費(fèi)男主角了！”我用胳膊勒著天才的脖子威脅道。

    “這個好說，這個好說！”天才掙扎著想掰開我的鉗制，但沒有得逞。直到我松開手，他才一溜煙地又跑到小貓身后了。

    暫時擱下一件心事，我才注意到泰勒夫人和神父也已經(jīng)回來了。神父正在訓(xùn)斥redback，并不時地扭頭掃我一眼，嚇得我都不敢看他。

    正當(dāng)我擔(dān)驚受怕的時候，泰勒夫人宣布晚宴開始了。我跟著大家一起到了宴會廳，那里有無數(shù)的自助式餐點(diǎn)。大家一邊交換情報一邊吃點(diǎn)心，有人隨著音樂在中間的舞池內(nèi)跳起了華爾茲。其實(shí)大家來這里根本就不是吃東西的，但我本來中午就沒吃飽，剛才又和redback劇烈地活動了一下，所以有點(diǎn)兒餓了。但眼前的餐點(diǎn)除了面包和紅酒，我都不認(rèn)識，又不好意思亂動，怕吃東西程序錯了出洋相。

    “redback，來一下！”我輕輕地招了招手，把她叫了過來。雖然我們兩個有了親密關(guān)系，但redback對我的態(tài)度似乎并沒有什么改變，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真是摸不透。

    “這個東西是什么？怎么吃？”我指著面前盤子里鋪在冰塊上的黑黑的一粒粒晶瑩剔透、渾圓小巧的珍珠問道。redback還沒有說話，邊上的公子哥兒一下就躥了過來，嚇了我一跳，看樣子是等賣弄的機(jī)會好久了。

    “這是魚子醬，笨蛋！嘿嘿，小子，你吃中國菜的時候不是笑話我們嗎？我看你怎么吃這個東西！redback，不許教他。”這個家伙想報中午的一箭之仇啊。

    既然是醬，那就是抹在什么東西上吃了。我拿起邊上的一片面包，拿起餐刀輕輕地切下一小塊，然后輕輕地抹在面包上，準(zhǔn)備放進(jìn)口中。這個過程中我一直看著公子哥兒，希望從他的表情中發(fā)現(xiàn)我是不是有吃法不當(dāng)?shù)牡胤?。不過，這小子一直笑瞇瞇的，我也不知是對還是錯。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公子哥兒夸張地捂著臉，好像不忍心看我把魚子醬放進(jìn)嘴似的。

    我沒理他，徑自把面包放進(jìn)口中，腥腥的，咸咸的，并不是十分好吃。

    “這個東西……不怎么樣嘛！”我對公子哥兒說。

    “什么？”公子哥兒的臉當(dāng)時就垮下來了，“不好吃？這可是貝魯嘉魚子醬啊，是伊朗皇室的貢品，一盎司（28.3克）1500美元啊。極品中的極品??！”

    “什么？”我嚇了一跳，“一盎司1500美元？快比鉆石還貴了！”

    “當(dāng)然了。這可是被稱為黑珍珠的好東西啊！”redback在邊上接口了，“魚子醬最珍貴的一點(diǎn)，以及魚子醬加工和運(yùn)送之所以這樣困難、這樣花錢，全在于這魚卵送入口中時，必須是粒粒完整的。只有這樣，在你用舌頭和上頜壓碎魚卵時，你才能領(lǐng)會到，費(fèi)了這么多功夫，原來全是為這小小魚卵美味爆涌而出的感覺。魚卵若是先被餐刀壓破了，含了一嘴魚子醬的高潮快感就提早由吐司享受，而輪不到你的舌頭了。所以，一定要用湯匙。你一拿餐刀就錯了！”

    redback一邊講一邊用湯匙輕輕地取了一勺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我也照樣輕輕地取了一勺送入口中，先用牙齒輕輕咬破，耳中欣賞啵啵的聲音，再用舌頭仔細(xì)品味，然后才吞下去。果然，剛才的咸腥味變成了一種“鮮”的感覺。法國大餐確有奇特之處?。≈?，我又在redback和公子哥兒的指導(dǎo)下試吃了肥鵝肝和松露等法國大餐中“重量級”的菜?？次页缘媒蚪蛴形叮痈鐑阂荒樀尿湴辽裆?。看來那句話說得一點(diǎn)兒不錯：如果說這個星球上有人敢在飲食文化上與偉大的中國人相比肩，那一定是法國人。這是個天生流著貴族血液的民族，即使在二戰(zhàn)納粹的鐵蹄之下，驕傲的法國人也要忙著把他們的紅酒深埋地下，不想被他人染指。

    雖然我吃得很爽，但其實(shí)并不很合胃口，只是圖個新鮮。而且聽到公子哥兒將面前的菜價一一報出后，我感到法國人太奢侈了，才煎雞蛋那么大的一塊肥鵝肝就要上千美元，一塊松露比黃金還值錢。我算了算，我吃的東西都快上萬美元了，可是肚子里什么感覺也沒有，還沒有吃三個饅頭喝碗湯爽，看來我天生不是享福的命。

    好不容易吃得差不多了，用餐巾擦了擦嘴，倒了一杯摩東-羅歇爾德紅酒品嘗著微酸的佳釀。我退到宴會廳的一角，靠著墻旁觀著面前熱鬧奢華的場面，這就是傭兵的生活嗎？怪不得公子哥兒他們每次出任務(wù)賺那么多錢都不夠花，這種揮金如土的生活，確實(shí)不是一般人過得上的。雖然我們狼群出一次任務(wù)，每人最少也有十幾萬美元入賬，但還不夠辦一次這樣的宴會，光我手里的紅酒一瓶就要數(shù)千美元。狼群雖沒有這么夸張，但據(jù)我所知，其他兄弟也都有自己特殊的愛好：狼人在非洲的一個小國內(nèi)買下了一座山；小貓有一屋子的高級鞋子，但從沒見她穿過；美女除了給家人買了個大莊園外就愛買發(fā)卡，一個產(chǎn)自瑞士名家手中的鑲滿碎鉆的發(fā)卡花掉了她130萬美元，她連眼都沒眨一下，而這樣的發(fā)卡她有一抽屜；惡魔喜歡開車，地下車庫有各種各樣的跑車，連一級方程式的賽車都有；大熊有片林場，沒事愛回去鋸木頭。而刺客喜歡釣魚，有好幾艘不同樣式的游艇。大家各有各的嗜好，花起錢來像流水一樣。也許是因?yàn)樵趹?zhàn)場上的壓力太大了，所有人沒有任務(wù)的時候都需要宣泄一下，最好的辦法就是——花錢。沒錢了再上戰(zhàn)場，回來再花錢，這樣一直循環(huán)直到掛掉，不知道以后我會不會也走進(jìn)這樣的惡性循環(huán)？我清楚，我越來越適應(yīng)這種生活，也許我也應(yīng)該找一個屬于我的方式。倒是屠夫這家伙我從沒弄清楚他喜歡干什么，除了和我們一樣在武器裝備上砸點(diǎn)兒銀子，就沒見他有什么愛好，當(dāng)然殺人不算！

    看著眼前穿梭的紅男綠女，我越來越提不起勁頭，把手中的紅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我慢慢地溜出房間，望著天上的星光，我想起了家鄉(xiāng)，現(xiàn)在家里應(yīng)該是幾點(diǎn)了呢？父母應(yīng)該睡了吧？大哥估計還在執(zhí)行警戒任務(wù)，而宛兒……想到這個名字，我心中一陣刺痛，腦中回響起國慶時她的哭喊聲。我搖搖頭，想驅(qū)走這令我無比痛苦的聲音，但不管怎么做都是徒勞，聲音依舊在我耳中盤踞著不肯離開。

    和邊上的先鋒打了個招呼，我沖出別墅跳上了悍馬，打著火，一踩油門，車子箭一樣飛了出去。我不知道我想去哪兒，只是想找個地方一個人待著。車子飛馳在公路上，看著擦肩而過的車燈，我漫無目的地游蕩在大都市的夜色中。

    在馬賽的大街上逛了兩個鐘頭后，我把車停在了一條小街邊。這條街很有名，當(dāng)?shù)厝肆?xí)慣稱它為“傭兵街”，因?yàn)楫?dāng)年外籍軍團(tuán)成立前，這里是難民、無業(yè)游民和各色罪犯的聚集地，路易·菲力浦國王于1831年3月10日成立外籍軍團(tuán)時，居然有80%的軍源來自這里，而傭兵退伍后又都回到這里，做起生意。慢慢地，這里成了傭兵的集散地，合法的、非法的組織都在這里出沒，100多年了，這里依然魚龍混雜。

    如果說剛才的別墅是高級情報集散地，那么這里就是低級的人力市場。華燈初上，正是這里熱鬧的時候。街邊無數(shù)的小酒館和夜總會聲色喧嘩，各色軍人和地痞熙熙攘攘，來往穿梭，衣著暴露的廉價妓女對每一位過往的路人展示她的“真材實(shí)料”。這里才更像我印象中傭兵應(yīng)該來的地方。

    甩開拉著我衣服推銷自己的妓女，我推開門走進(jìn)了一家名叫“血池”的酒吧。

    一進(jìn)酒吧，一股酒精混合著汗臭夾雜著香水的怪味撲面而來，嗆得我差點(diǎn)兒摔個跟頭，各種叫罵聲包裹在轟鳴的音樂中沖進(jìn)了我的耳朵。雖然這里的環(huán)境不怎么樣，可是我的心情馬上好了不少，無拘無束的氛圍讓我的身心放松了下來。

    坐到吧臺前的高腳椅上，我向滿身刺青的酒保要了杯伏特加烈酒，一飲而盡，火炙般的感覺順著食道一直燒到胃底?！案桑　蔽乙贿呂鼩庖贿呏淞R，又向酒保要了一杯。兩杯酒下去，肚子里熱乎乎的，腦子也有點(diǎn)兒暈暈的感覺了。平常我是不喝酒的，這是第一次喝悶酒。

    配合著樂隊(duì)轟鳴的音樂，吧臺上的兩個脫衣舞女正在表演鋼管秀，細(xì)長的美腿在面前晃來晃去。其中一個女人慢慢地伏下身，托著一對加工過的豪乳對我大拋媚眼。我把酒保剛滿上的伏特加遞給了她，沒想到，她竟然用巨乳夾住酒杯，把酒喂給了邊上的另一個舞女。兩個女人在那里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的樣子淫蕩極了，頓時酒吧中響起了鋪天蓋地的掌聲和呼哨。一大群人拿著小面額的鈔票塞進(jìn)她們穿著的一只高跟鞋里，我也掏出10美元塞了進(jìn)去。

    我一邊喝酒一邊看脫衣舞，思鄉(xiāng)的痛苦慢慢地被涌上來的酒意壓了下去。

    我正喝得盡興，邊上搖搖晃晃地湊過來一個衣著骯臟、眼神混濁的棕發(fā)中年男子，看著我面前的酒杯吞了口口水，然后結(jié)結(jié)巴巴地用半生不熟的日語說道：“能請我喝杯酒嗎？”

    “我為什么要請你喝酒？”我用日語回答他。

    “有什么關(guān)系，反正你們?nèi)毡救擞械氖清X，我就要一小杯，只一小杯！交個朋友嘛，法國我很熟的?！边@個人一邊向我湊來，一邊用手指比畫著，向我說明他的需要是多么微不足道。

    “滾開，哈維！如果你再騷擾客人，我就把你扔出去！”酒保一臉兇神惡煞的表情，揚(yáng)了揚(yáng)拳頭威脅道。

    我笑笑揮了揮手打斷了酒保，指了指邊上的椅子，然后說：“我不是日本人，但我可以請你喝一杯?！蔽沂疽饩票＝o他也來一杯。

    “先生，你不要遷就他，這家伙是個狗皮膏藥，粘上就甩不掉了，對付這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打碎他的下巴，扔到街上去！”酒保一臉不情愿地一邊說一邊把酒推到哈維面前。

    “要你多管閑事，德爾！”哈維一把搶過酒保遞來的酒杯，一邊說一邊順著手背把溢出的酒水吸吮了個干凈，用兩只手掐著酒杯，低下頭伸出舌頭輕輕地在酒面上舔了一下，然后閉上眼睛在嘴里攪動舌頭，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他喝酒的樣子讓我想起一個人——屠夫，屠夫殺人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一副很享受的表情。不過，兩個人的愛好的性質(zhì)有天壤之別，這個人雖然酗酒而且?guī)缀醭闪藗€廢物，但并沒有傷害別人，而屠夫就……想到這里，我不禁打了個冷戰(zhàn)……真不明白屠夫怎么會變成那個樣子……“先生，你說你不是日本人，那你是……”哈維輕啜了一口面前的酒，湊過臉來問道。

    我避過他口中傳來的酒臭，然后說道：“我是中國人?！蔽彝蝗幌肫鹨患拢o接著問道：“怎么，這里有很多日本人嗎？都是干什么的？”

    “是啊，很多日本人都是來買醉和嫖妓的，也有傭兵?！惫S一臉熱情地為我解答，“先生，剛到法國嗎？有什么問題盡管問我，哈維可是出了名的萬事通啊。不過，看你的樣子不像是剛來法國??！”哈維一面上下打量我一邊撓頭。

    “我來法國有些日子了，只是很少來這里?！逼鋵?shí)我才來過一次，還是跑來接喝成死豬的底火。

    “呵呵，有什么想了解的嗎？只要再給我一杯酒，你就是我的上帝，我對你知無不言！”哈維看有利可圖，馬上一口喝干了面前的酒，然后舉著酒杯對我說道。

    當(dāng)我向酒保要了整整一瓶伏特加放在他面前時，哈維的表情好像要跪下來吻我的腳面似的。他倒了一杯后把酒瓶摟在懷里，東張西望生怕別人搶走，等發(fā)現(xiàn)沒有人注意他后才對我說：“上帝啊，你想知道什么？”

    我不禁笑出了聲，真有意思！過了一會兒收住笑，我才問道：“日本人有很多人當(dāng)傭兵嗎？”

    “是啊，日本軍隊(duì)被禁止參與國外的任何軍事活動，但日本軍人總想在世界上顯露一下實(shí)力。既然不讓派正規(guī)軍，就以傭兵的名義向外發(fā)展，所以國外很多傭兵團(tuán)中都有日本人……”哈維對這些事還挺了解。

    “所以，你把我也當(dāng)成日本人了？”我接口道。

    “嘿嘿，是啊。在我眼里，亞洲人長得都差不多……不過你個頭不像日本人，沒見過長你這么高的日本人！”哈維笑笑接著說，“其實(shí)主要是中國人很少來這里嫖妓。一般見了亞洲人先問是不是日本人，很少有錯的?！?br/>
    我笑了笑，原來是這個原因。估計在法國的中國人不好這一口吧。

    “日本的傭兵比較有名的是什么團(tuán)隊(duì)？”我接著問。

    “黑日?！惫S立刻就給出了答復(fù)，“黑日是最有名的，成員是清一色的日本人，常接比較大的任務(wù)。它擅長滲透和情報收集，據(jù)說前一段的科索沃戰(zhàn)爭他們就參加了，估計現(xiàn)在還沒有回來?！?br/>
    “還有別的嗎？”我問道。

    “沒有了。其他的都不行，只能給人看家護(hù)院。”哈維對其他的日本團(tuán)隊(duì)很不以為然。

    “你以前也是傭兵吧，怎么混成這個樣子了？”我能肯定他是傭兵，因?yàn)閺乃脑捳Z中，聽出他的軍事素質(zhì)很不一般。

    哈維沒有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灌酒，很快就把懷里那瓶酒喝了個底朝天，看樣子是碰到他的痛處了。

    “如果不能說就算了！”雖然我很想聽聽他的故事，但我沒有挖人舊傷的毛病。

    “我以前也是個傭兵，我很喜歡戰(zhàn)場上那種刺激而血腥的日子……”沉默了一會兒，當(dāng)我以為他不想再和我說話了的時候，哈維突然幽幽地說道，“我有個兒子，叫吉米，是個勇敢而倔強(qiáng)的小淘氣，從小就很崇拜我，總是圍著我打聽?wèi)?zhàn)場上的故事。由于我一直在外打仗，所以孩子是由妻子帶的。我認(rèn)為只要把每次出任務(wù)的錢寄給他們，讓他們好好地生活，我就盡到了做父親的責(zé)任，而我確實(shí)也是這樣做的。我不停地在戰(zhàn)場上征戰(zhàn)，從非洲打到亞洲，從中東打到北歐，除了每年少得可憐的假期，我都是通過書信和孩子聯(lián)絡(luò)感情。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xù)到我45歲的時候，那一年我的存款達(dá)到了100萬美元，我覺得我已經(jīng)老了，不能再打仗了，我想結(jié)束那次任務(wù)后就退出傭兵界，回到家富足地過完下半輩子?？墒蔷驮谀且灰?，我們遇到了另一支傭兵武裝的狙擊，兩支隊(duì)伍打了一夜，直到天亮對方才傷亡慘重地撤退。我在打掃戰(zhàn)場的時候，在一具無頭尸體上發(fā)現(xiàn)了一只潛水表，那是我送給兒子的18歲的成年禮物。原來他也想像他的父親一樣成為一名勇敢而無敵的戰(zhàn)士。可是他卻死在了父親的槍下……我用重機(jī)槍將我的兒子打成了肉泥……哈哈……哈哈……”

    看著哈維趴在吧臺上哭得死去活來，我很后悔剛才的問話。原來傭兵生活還有這么悲慘的故事，和他比起來，我背井離鄉(xiāng)的痛苦只能算無病呻吟了。

    “酒！給我酒！我要喝酒！”哈維瞪著血紅的眼睛，揪著酒保的衣領(lǐng)叫道。

    我截住了酒保揮向哈維的拳頭，讓他上酒，哈維想喝多少就給多少，怪不得他要醉生夢死，我經(jīng)歷了這種事估計會徹底崩潰！幸好我哥哥在中國，沒有什么出國打仗的可能，否則……想起這種可能，我就一身的冷汗。

    看著喝得爛醉如泥的哈維，我無奈地?fù)u了搖頭，這個人已經(jīng)毀了！可是我沒有資格去可憐他，因?yàn)樗褪且幻骁R子，也許現(xiàn)在的他就是將來的我，如果是這樣的話，還不如讓我死在戰(zhàn)場上……我替哈維結(jié)賬，又買了很多酒表示我的歉意。這時，入口的推門哐的一聲被人大力推開了。一群人大搖大擺地吆喝著走了進(jìn)來，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家伙向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了過來，來到近前竟一腳把哈維從座椅上踹了下去。

    哈維一不留神，摔了個狗啃泥，牙都磕掉了，滿嘴是血，懷里的酒瓶也掉在地上摔碎了。哈維迷迷糊糊地爬了起來，沒擦嘴角的血，反而趴在地上去吸灑了一地的酒水。

    “哈哈……這就是當(dāng)年號稱‘血勇士’的哈維·戴森，看他現(xiàn)在就像一條狗一樣！”踢人的家伙坐到哈維的位置上，一邊向邊上的隊(duì)友炫耀，一邊指著地上的哈維大笑。

    酒吧里的人一下子都笑了起來，好像哈維就是一個小丑一樣?？杀氖枪S好像沒有知覺似的，繼續(xù)趴在那里舔地上的酒水。看著哈維，我也不知該怎么辦了。一年的傭兵生活讓我養(yǎng)成了好勇斗狠的性格，但也讓我有了審時度勢的自覺和冷血。現(xiàn)在這幫人有十幾個，還都帶著家伙，我如果幫哈維，很可能和他們發(fā)生沖突。如果是肉搏我倒不怕，可是一旦拔槍，十幾個打一個，我就死定了……我覺得犯不著為一個陌生人冒這種險，雖然他的故事很感人。所以我沒有吭聲，看他們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