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正摸到腰間的劍,屏息片刻,猛然劍揮出去。
一道破空之聲。
揮空了,雨水打在劍上“淅瀝”作響。
他神色有些茫然,如果真的有人,他這一劍就算刺不到人,應該也有受驚躲避的動靜。
等了一會兒,確實什么都沒察覺到,他收起劍。到藥庫拿藥,出來時叮囑看守務(wù)必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看守拍著胸脯讓他放心,說自己看了二十幾年藥庫從沒出過亂子。
他笑了笑,“那太好了?!?br/>
走后不過一刻鐘,藥庫看守倒在地上,沉牧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步走進去。他很快在最里面找到一棵幾十年的人參,東西一到手立刻離開。
他沒有按來時的路線回去,直覺已經(jīng)不安全了。然而走到一半還是被攔下了,上百個士兵圍住他,幾個暗子被扔到他面前,已經(jīng)渾身是血,奄奄一息。
周文正走在最前面,步伐微微有些不自然,平日溫和的面容此刻冷峻而肅殺,直視他:“西戎王?”
沉牧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這稱呼真不好聽,我的國家叫邑國。而且你們都跑來圍著我好嗎,顧頭不顧尾可不是一個稱職的將軍所為,比如藥庫、比如糧倉……”
東北角突然火光大亮,正是糧倉的位置。糧草是行軍之本,沒有糧草,別說勝仗,仗根本打不起來。
士兵們瞬間亂了陣腳,有的甚至不等命令就大喊著“著火了”跑去救火。他們并非認為西戎鬼將不重要,而是抱著反正這里這么多人不差我一個,鬼將肯定逃不了,糧草絕不能有事的念頭。
周文正臉色大變,“都停下!”但已經(jīng)來不及,隊伍一亂,便給了沉牧可趁之機,他快速走到幾個瀕死的暗子身邊,“家中老小我會照顧,放心去吧?!庇H手將他們了斷。
周文正大喊:“都動手!生死不論!”
不僅糧倉,多個重地陸續(xù)著火。周文正駭然,這肯定不是西戎王一人所為,他究竟在軍營里安插了多少暗子,此番不惜暴露眾多暗子的目的又是什么?
沉牧奪過一把劍,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每當陷入危險,總會有人跳出來為他擋刀擋劍。
他很快跑到軍營外,那里已經(jīng)有人接應,“大將軍!”
軍營門口的守衛(wèi)都倒在地上,脖子上的血蜿蜒而下,蔓延在路上,如蜈蚣一般猙獰可怖。
周文正此刻只恨自己不是一個百步穿楊的弓箭手,眼看西戎王越逃越遠,氣憤地將寶劍用力擲出,自然沒有扔中,但前方的西戎王突然止住腳步。
發(fā)生了什……一道流矢疾射而來,擦著西戎王的鬢角而過,狠狠釘在營地大門上!
箭尾晃動,連帶著整扇大門都微微晃動。
無論是秦軍還是沉牧的人都安靜下來,沉默地望著從黑暗中走出的女子,手拿巨弓,弓身在她手下張如滿月,搭在上面的箭尖閃著冰寒的光,直指沉牧。
明明獨身一人,卻帶出了萬鈞氣勢。
沉牧的手下駭然,紛紛擋在他面前,“大將軍快走,我們殿后!”
沉牧聞若未聞,目光復雜地看著越走越近,最后停在百米外的女子。
——你是什么人?
——詢問別人之前先自報家門才是該有的教養(yǎng)吧。
他想過身份暴露后的最糟情況,無外乎她憎惡至極他這個“西戎王”,但他還可以擄她回去,一千種辦法讓她屈服。即使她比尋常女子力大,在他手里仍如剛破殼的小孔雀般柔弱可欺。
卻沒想過當她拿起弓箭時,會是這樣一番凜然的氣勢,甚至于讓他的心底也升起一股寒意,確確實實感到生命受到了威脅。
原來不是嬌柔可人的孔雀,而是一只身披火光,驕傲睥睨的朱雀。
秦國四謀士之朱雀,傳言其面目可憎,雌雄莫辯,卻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箭術(shù)。
果然,沒有最糟,只有更糟,這下便是不死不休的關(guān)系了。風水輪流轉(zhuǎn),這次面臨死亡威脅的變成他,來自于她的威脅。
姚將軍和宋老將軍先后趕到,看到這一幕,也都沒有輕舉妄動。
姚將軍低聲問部下:“她是誰?”
部分士兵認出這是來這里送過米蹭過飯的姑娘,一時間茫然。
宋老將軍悠然道:“被你趕走的朱雀?!?br/>
箭射出,沉牧的手下立刻沖上前擋。箭支穿過那人的身體,堪堪停在沉牧的胸前,箭尖閃著新鮮的血光。
人倒下。
卻沒有人為死者哀慟,敢潛入敵國地盤的人,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他們現(xiàn)在唯一在乎的是怎么讓將軍逃出去。
沉牧想,這樣的準度、這樣的力度,她是確確實實想要殺了他。
“大將軍,再堅持一下,我們剛才得到消息,惡鬼營的人馬上趕到。”
他卻大笑一聲,驟然沉下臉?!皠e跟來?!碧嶂鴦?,一步一步地往她走去。
箭矢不斷射來,被他用劍打飛,只冷冷地盯著吳玉,身后仿佛有怪獸張開血盆大口,等著走近便要將她一口吞沒。
八十米、五十米、二十米……她眼中出現(xiàn)懼色,轉(zhuǎn)身就要跑,突然一把劍飛到她腳前,深深□□土里。
她被阻了一瞬,手腕就被身后的人攥住。她另一手飛快抽出匕首,刺向他的脖子,再次被抓住。
但這次被抓的不是手腕,而是刀鋒,鮮血從他的拳頭里大滴大滴掉下,與地面撞擊的聲音讓人膽戰(zhàn)心驚。
他面無表情,只有眉角因為疼痛下意識的抽動。“這么恨我,恨到將我除之后快?”
她沉默。
“說話??!”他兩邊手同時用力,她的腕骨仿佛要被捏斷,匕首下更是血流如注。
“我不恨你,”她終于開口,臉色因為疼痛而慘白,額頭大汗淋漓,“雖然你差點殺了我。但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在大秦軍營里來去自如,肆意破壞要處,你的威脅太大,殺了你,秦國就能少死成千上萬人?!?br/>
他冷笑:“一旦我死了,我的兄弟將傾國之力為我報仇,玉石俱焚在所不辭,死的人將是幾百倍!”
“那說明他們已經(jīng)喪失理智,這樣的人最好對付?!彼敛煌俗尅?br/>
他突然大笑,那笑聲卻猶如地獄惡鬼,殺氣四溢,她仿佛又嗅到了那讓她心生恐懼的血腥味。
他死死地盯著她,張開森然白牙,在她懷疑他會一口咬斷她的脖子的時候,他說:“你是我見過最狠心的女人。”
她壓制住心中的翻江倒海,咧嘴,“沒錯,你喜歡我不殺我是你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算是他,也是被我親手所殺!”
她沒有具體指明這個“他”是誰,但沉牧明白,“他”是那個她曾經(jīng)提到過的極好極溫柔,世間不該有的男人。
他低低地呵了一聲,“原來如此,只有死人才能讓你銘記嗎。”他捏緊匕首,挪到他的胸口,“那么我死了,你也會記住我一輩子嗎!”
她睜大雙眼。
這一幕和她將匕首□□吳逸言胸口的一幕猛然間重合。
她依稀看到那人蒼白至極的面容,駭人的鮮血,飽含憐惜和愧疚的眼眸,甚至最后為了救她而落崖,落了個死無全尸。
“既然是你想要,我就給你?!背聊磷プ∝笆祝腿淮滔蜃约旱男乜?。
不要!
當白色衣袂消失在眼中的一刻,她拼盡全力去抓,卻空空如也,悔恨自惡的情緒將她鋪天蓋地吞沒,如果在給她一次機會,她一定……
回過神來的時候,匕首已經(jīng)□□沉牧的胸口,鮮血不斷沁出,然而比方才的位置右偏了兩寸,避開了心臟要害,而那向右的力道正出自于她的手。
她怔愣住。
就在這時,數(shù)十個黑衣人從天而降將他們團團圍住,撐住沉牧往后倒的身子,其中一人毫不猶豫地拔劍刺向她,她看見那人赤紅的雙眼,以及壓向她鋪天蓋地的憤怒,她卻不閃不避,慢慢閉上眼。
“沉綏,住手。”沉牧話一出口,那凌厲的劍勢就止住了,持劍人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質(zhì)問:“為什么?這女人她竟敢……”
吳玉睜開眼睛,但是眼眸低垂,不看沉牧,也不看任何人。
沉牧沒有回答,一只手緩緩摸向胸前匕首,低聲道:“我很高興?!?br/>
高興什么?她不愿想也不敢想。
“大哥!”
“我們走?!?br/>
沉牧一聲令下,這群人帶著他跳上房檐,迅速消失的無影無蹤。
唯剩一樣東西靜靜躺在地上,她慢慢蹲下,將東西撿起來,發(fā)現(xiàn)是一棵人參,上面沾了血,握在手里微微發(fā)燙,燙得她的手和心都禁不住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