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讓陛下追封太原元謀功臣？”

    長孫無忌自覺體力不比當(dāng)年，在籍田禮后便先尋了個落腳地休息，哪知剛坐穩(wěn)不久，就忽然收到了這樣一條消息。

    報信之人頂著上方忽然銳利的目光，“韓王是這樣說的?！?br/>
    韓王李元嘉向著李治說出的那番請求，都被他原模原樣地陳述給了長孫無忌聽。連帶著的，還有李治在隨后給出的回復(fù)。

    但還沒等他說完，便聽到上首忽然傳來了一聲重響，正是長孫無忌一拳捶在了桌案之上。

    聲音不重，可太尉權(quán)傾朝野，甚少有這等失態(tài)的表現(xiàn)，今日卻——

    “我還是小瞧他了……”長孫無忌眉心緊鎖，意識到自己終究還是小看了李治的能力和抱負(fù)！

    他本以為，這出籍田禮不過是要給武昭儀抬個臉面，再給蕭淑妃和雍王李素節(jié)加碼，以抗衡王皇后和其名下的太子李忠，卻沒料到，在籍田禮上還能再鬧出個事端來。

    同在此地的來濟(jì)，是因長孫無忌的扶持，才能一路高升，越過了早年間與自己同修國史的李義府，先上位作了中書侍郎——中書省的副長官，后加相位，此刻眼見長孫無忌不悅，便飛快地盤算起了韓王鬧出這番動靜的影響。

    乍看起來，韓王李元嘉的請求沒有任何問題。

    他說自己先得到父親李淵的托夢，想要看看今日大唐，正逢陛下行籍田禮，他便提筆作畫，將今日場面給盡數(shù)描繪下來，也得到了李治的褒獎。

    因這份褒獎的來由乃是“先父”，他便順理成章地在李治提出要賞賜于他的時候，將這份恩德加給父親一輩。

    從李治的身份來說，獎勵祖父這話說不通，有小輩僭越的嫌疑，可獎勵祖父的下屬，顯然是沒有問題的。

    就像李元嘉所說的那樣，陛下籍田禮中有君臣同樂，太宗有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在側(cè)，反倒是李淵當(dāng)年的太原起義元謀功臣里，能順利接續(xù)到下一朝的還有盛名在世，不能的便早已名望低微。

    倒不如扶持一二，以顯示陛下不忘李唐大業(yè)根本。

    當(dāng)然，要來濟(jì)說的話，能認(rèn)清太宗皇帝的本事遠(yuǎn)勝于高祖的，方有流芳后世的資本！

    但這種話顯然是不能當(dāng)眾說出的，除非他想被扣上一個不尊先帝的罪名。

    所以他能說的只是：

    “太尉不必如此動怒，高祖昔年冊封十七位太原元從功臣，給予免死嘉獎，表彰諸人契合元謀、同心運(yùn)始之功，除了太宗外，其中六人進(jìn)了凌煙閣。余下的人里，劉文靜、趙文恪犯上作亂，為高祖所殺，不可能被褒獎，剩下的不過八人?！?br/>
    跟八個最多被加點(diǎn)官職爵位的死人有什么好計較的。

    加上已進(jìn)凌煙閣的，最多也就是十四人。

    更別說其中還有些爵位已然不低，至多賞賜些珍寶罷了。

    長孫無忌的臉上沒有一點(diǎn)喜色，“那你倒是說說看，這些人都是誰？”

    來濟(jì)努力回憶了一番，“我沒記錯的話，其中有譙國公竇琮，渝國公劉政會，陳郡公殷開山，真定郡公許世緒，義原郡開國公武士彟……”

    來濟(jì)卡住了。

    等等，武士彟？

    那不就是武昭儀的父親？

    他這忽然中斷的聲音，讓長孫無忌不難看出，他已經(jīng)想明白其中原委了。

    李元嘉不是個喜歡出頭冒尖的性格，今日的這出獻(xiàn)畫，比起真是什么先帝托夢而為，倒更像是一出由李治策劃好的行動，而李元嘉只是被推了一把成為了其中的表演者。

    當(dāng)李元嘉提出自己想要的賞賜之時，便成了李治圖窮匕見之時。

    他要給武昭儀的身上，再加一重籌碼！

    也給他自己多拉一些幫手！

    最麻煩的是，這件事在韓王走到臺前的時候，就是在同朝中諸人面前過個明路，既然李治都已經(jīng)用“韓王純孝”四個字，為此事的性質(zhì)蓋棺定論，便無人能對此做出駁斥。

    “陛下的出招……越來越老道了。”長孫無忌合上了眼睛，忽然想到了昔年李承乾和李泰都還在的時候。

    他此前還覺得陛下跳出長安來辦事，是意氣激憤之下的幼稚舉動，現(xiàn)在看來卻并不是了。

    他這是不動則已，一動驚人啊。

    在籍田禮賜宴于民的第二日，李治便已下達(dá)了旨意。

    太原元謀功臣為李唐興兵四方奔走籌劃，永徽五年天時在我，當(dāng)不忘本，加封諸公。

    羅國公張平高，追贈潭州都督。

    江夏郡公李高遷，追贈梁州都督。

    ……

    以及——

    義原郡開國公武士彟，追贈并州都督。

    ——————

    “陛下將這次加贈的分寸，拿捏得真可謂是恰到好處?！?br/>
    詔令正式下達(dá)，已無駁回的余地，長孫無忌也懶得在這種未動搖到根本的事情上再多生氣。

    在折返回那萬年宮后，他還專門尋了個大缸，一并帶了回來。褚遂良到的時候，就看到長孫無忌居然在親自動手腌制咸菜。

    用來腌制咸菜的，是前兩日籍田禮后從岐州老農(nóng)這里收來的野菜。

    若是尋常人腌咸菜，那叫沒多的可吃了，只能靠田壟上的雜草充饑，放在長孫無忌這里嘛……可能是修身養(yǎng)性吧。

    也或許是因?yàn)橥馍实劢o他的這一記迎頭痛擊，讓他不得不重新思考他的應(yīng)對策略。

    偏偏他們現(xiàn)在身在岐州麟游萬年宮，有些在長安方便做的事情，現(xiàn)在卻不行。

    褚遂良也沒多評價，只接話道：“自貞觀年間內(nèi)地都督廢置，將其作為追贈官職也算常態(tài)。不加爵只加追贈官職，無人權(quán)益有損，死人面子好看，太原元謀之后還會對陛下感恩戴德。確實(shí)聰明?！?br/>
    最要緊的是，這個加官辦法無人反對。

    就算是以長孫無忌為首的關(guān)隴勢力都很清楚，陛下抬舉武昭儀的父親，是為給武昭儀封妃做準(zhǔn)備，其中又有一番圖謀反擊的意思，也沒道理在這種尚未昏頭的舉措上說話，落了陛下的臉面。

    有李元嘉那個“純孝”評價堵著呢。

    就算被這種綿里藏針的花招膈應(yīng)得難受也不能說。

    起碼得等真有了更為實(shí)質(zhì)性的進(jìn)展再說。

    當(dāng)然，想歸這樣想，李治這套組合拳下來，他們也得對這位陛下再多提起些戒備之心了。

    但褚遂良剛打算開口，就聽長孫無忌又說道：“你先別想著讓我再往陛下這里勸諫些什么，現(xiàn)在的時機(jī)不對。”

    長孫無忌收起了手中的籮筐，回頭說道：“就在今日，西域昭武九姓各國，加上其南面的吐火羅國，聯(lián)合向陛下遞交了前來拜謁的奏表，聲稱最遲在四月就會抵達(dá)?！?br/>
    褚遂良眼神一變，“大食的勢力又膨脹了？”

    早在貞觀初年，為波斯人放牧的大食人（阿拉伯人），就在摩訶末（穆罕默德）的帶領(lǐng)下實(shí)現(xiàn)了部落聯(lián)盟，二代首領(lǐng)則一度將星月旗插上了波斯首都的城頭。

    對于大唐來說，要維系住西域邊地的穩(wěn)定，往波斯沿線都不能亂，因此先后出兵相助波斯。

    但大食崛起已然勢不可擋！

    再加上，早在李治即位之初，西突厥的阿史那賀魯謀逆反唐，就使得朝廷一度陷入了被動局面，波斯王又在逃亡途中被殺，以至于大唐想要介入域外爭端處處受制。

    眼下的西域局勢，實(shí)在不算很樂觀。

    唐軍還被牽制在西突厥戰(zhàn)場，偏偏就在此時，昭武九姓各國行將面臨著大食引兵入侵。

    這個時候派遣出了使者前來朝拜，一面是向大唐表示效忠誠意的，另一面——

    他們恐怕是來求援的！

    長孫無忌頷首，“最新戰(zhàn)報，大食引兵度烏滸河，昭武九姓之首的康國遭到重創(chuàng)。外憂在前，內(nèi)部的事情就先往后推吧?！?br/>
    陛下又沒直接說要把武昭儀提到妃位上，和王皇后明面上打擂臺，他們要是在此時斤斤計較，反而落人話柄。

    至于在出發(fā)萬年宮前，陛下是不是就已算好了這個時間……

    誰知道呢。

    他自隨從的手里接過了混好糖醋汁的盆碗，朝著缸中倒了下去，“接下來還是先顧及正事吧?！?br/>
    這正事還不是一月兩月內(nèi)能結(jié)束的。

    褚遂良也只能跟著苦笑，“難怪太尉有閑情逸致腌制咸菜了。”

    反正腌制出成品前，他們是回不去長安的。

    還能當(dāng)個加餐呢。

    ——————

    隨著李治的這道追封旨意下達(dá)，在離開長安之時還劍拔弩張的對峙，好像突然之間就像在滾水中又加了一大盆冷水，重新歸于平靜。

    因得了“升遷”的只是個死人，長孫無忌等人未對這道詔書提出駁斥，武媚娘這邊也很懂什么叫做見好就收。

    她是個極聰明的人，雖沒有正式經(jīng)歷過朝堂風(fēng)云起落，也不難做出個評判。

    內(nèi)憂外患這種東西呢，在方今的時局里，并不是“攘外必先安內(nèi)”，而是先揚(yáng)我大唐國威，后正朝綱風(fēng)氣。

    所以她提出了拉攏李元嘉的建議，并在籍田禮上有一番表現(xiàn)，能讓李治在處處受到長孫無忌鉗制的時候完成一出反擊，樹立起進(jìn)一步掌權(quán)的信心，隨后分她一點(diǎn)好處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br/>
    但若還想繼續(xù)趁勢推進(jìn)，就會顯得她有些不知輕重了。

    無妨，反正她的目的已經(jīng)達(dá)成了。

    此前母親入宮，曾經(jīng)提及過，她在長安城中走動關(guān)系多有不易。彼時她說，要讓母親再等待些時日，最遲三月底會有個契機(jī)，便應(yīng)在這里了。

    父親武士彟得到的追封，于外人看來還有韓王李元嘉的關(guān)系，可聰明人自然會看到她這位寵妃從中斡旋的分量。

    何況，現(xiàn)在只是給死人加官而已，往后……可就不好說了。

    眼下確實(shí)還是邊地形勢要緊。

    她朝著面前的景象看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李治這位陛下，深諳何為教育從孩童抓起。

    李弘被起了這樣一個貴重體面的名字，自然承載著李治對他的厚望。

    所以李弘新得了個“玩具”，是一幅大唐疆域圖。

    可惜比起上頭寫滿密密麻麻文字的地圖，李弘可能還是更喜歡韓王作為回禮送來的繪本一點(diǎn)。

    準(zhǔn)確的說，這還是個用來識字的繪本。

    反倒是年紀(jì)最小的阿菟，這會兒將地圖當(dāng)做了新床，趴在上頭躺著很是安逸。

    她時不時晃動著腦袋逡巡四周，活像是在巡視領(lǐng)土。

    明知她也聽不懂在說什么，武媚娘還是將她從“西域”撈回了“中原”，擺在了河?xùn)|道的面前。

    貞觀元年，唐太宗分天下為十道，后設(shè)十道分為三百六十州，一改早前以“州”為大行政區(qū)劃的情況。河?xùn)|道就是十道之一。

    “看，這里就是阿娘的家鄉(xiāng)太原府?！?br/>
    武媚娘伸手指向了河?xùn)|道的中部。

    這里也可以被叫做并州。

    太原府中部的晉陽，就是李唐起兵之地，在晉陽西南方向的位置，有一個叫做文水的地方，那里就是武家的根系所在。

    所以李治給武士彟追封是這并州都督，就按照籍貫來，給他以死后哀榮。

    “太原這地方和關(guān)中不一樣，”許是因?yàn)樘岬搅俗约旱募亦l(xiāng)，武媚娘的話也多了些，“瞧這兒——”

    “若是自太原府北上，兩次渡過滹沱河，就到雁門關(guān)了。雁門關(guān)外的朔州、云州，那都是草原遼闊、牛羊散布的塞外風(fēng)貌了。”

    武清月的目光定定地追隨著武媚娘的手指移動。

    在她指尖經(jīng)行過的位置，有一條自河?xùn)|道境內(nèi)發(fā)源，先往西流，又拐了個彎往東流去的大河，短暫地穿過太原府的境內(nèi)，隨后進(jìn)入河北道中。

    這就是滹沱河。

    那確實(shí)是一條流向奇特，流域?qū)拸V的河流，也無怪武媚娘會隨即說起，在這條河上每日經(jīng)行的羊皮筏子數(shù)不勝數(shù)，讓人提及太原時便不由想到這條長河。

    但在這一刻，武清月忽然間顧不上去聽那段河流上的記憶了。

    滹沱河，滹沱河……

    她的眸光忽然一震。

    糟糕！

    她好像想起來薛仁貴和萬年宮是個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