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在要去見那位瀟瀟從未見過的質(zhì)子之前，瀟瀟忽然想起懷素先生，他說：“人生長在世間，都逃不過被利用和背叛的命運(yùn)。”

    在魔都，瀟瀟沒有可以說話的人，但她不會覺得很孤單，她有奉均，她的所有順心或者不順心的事都可以告訴他，而他只是聽著，偶爾會說話。

    如果奉均還活著，她一定不會再讓他一直陪著她，她會讓他去羅定山，去落歡谷，去云都，去商山渡找商切磋劍法，去揮霍那些他本該有的自由放肆的時光。

    只是，沒有如果。

    有些記憶于她，將是永遠(yuǎn)無法觸及的痛與傷。

    瀟瀟走在前，映雪在后面跟著，流影在暗處。東慶質(zhì)子府的門人倦怠，所以瀟瀟推門而入，步至中庭，院內(nèi)沒有一人，只有東面有一點(diǎn)燈光如豆，瀟瀟立在門外，等了一會兒，便見一人推門而出，瀟瀟抬頭，那是瀟瀟第一次看見裴無歡，他慢慢走下門前階梯，一身白袍隨性而灑脫，男子清瘦英俊，眉目如畫，嘴角還一直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奉均。

    面前的那個人是奉均。

    不，不，怎么可能呢？一定是她眼花了，他不是奉均，怎么可能……

    那一刻，瀟瀟像是被人置于冰窖之中，她揪著心口，冷汗打濕了她的背，她的心被人扯碎了。

    他說：“瀟瀟，你沒有親人。以后我和殿下，鳳歌都會是你的親人?！?br/>
    他說：“瀟瀟，我要走了，，你一個人要好好的，不要鬧脾氣好不好？”

    他對洛離說：“我還有好多事沒有對瀟瀟說，你讓我多活些一些時日，我不能丟下瀟瀟一個人，你知道的，瀟瀟最怕一個人了?！?br/>
    “啊……”

    除夕深夜，東慶質(zhì)子府，裴無歡從房間中走出來，忽然聽到一道凄厲的痛哭聲。

    那天晚上，映雪沒想到，流影沒想到，寡情冷靜如瀟瀟，竟絕望大哭，她失控了，眼淚濕漉漉地往下流，那哭聲透著恐懼，迷亂凄涼，如天空彎月。

    關(guān)于過往，太多凌亂的畫面涌上瀟瀟的心頭，仿佛山崩地裂般淹沒她的靈魂。

    魔都。

    桃花開在三月，滿樹滿樹的桃花開著，牧北辰指著站在對面的男子，告訴瀟瀟，他就是紀(jì)辭歆，他與她相視一笑，他拱手而拜：“與君初識，如見故人歸，姑娘，我是紀(jì)辭歆，與殿下是舊時故交?！彼穆曇艉軠厝?，沙啞中，帶著微微的磁性。瀟瀟回禮：“久聞公子嘉名，我是瀟瀟，是殿下的徒弟?！?br/>
    那本古書，明明故事的結(jié)局都寫在了后面了，但是瀟瀟不愿意看，偏要挽著紀(jì)辭歆的胳膊央著他一字一句地讀給她聽，后來，瀟瀟再也不知道那個故事的結(jié)局了。

    沂瀾山巔，他們談天說地，說魔域該怎樣改制，說天下大勢，意見合時，他們相視而笑，意見不合時，他們偶爾會爭吵，但最后都是紀(jì)辭歆認(rèn)輸在前。

    他們還有一個約定，他說，瀟瀟便靜靜聽著，“等殿下掌權(quán)了，我們就找個地方，有閣樓，有陽光，只談世間風(fēng)月，燒茶觀花，閣樓聽雨，潛心抄經(jīng)?！睘t瀟看見他眼睛笑起來時有一條長長的臥蠶，真好看，她吃著他做的菜，奇怪地想：這菜怎么這么甜呢？難道是他忘了放鹽了嗎？

    他從未對她失約過，但凡是答應(yīng)了她的事，都能做到，所以他說會陪她一輩子，她信了，并且將它銘刻在心里了，永世不忘。

    瀟瀟眼神空茫，她看著眼前的這個男子，他跨過生與死，回來看她了，對嗎？

    他終歸還是不能舍棄她，他回來了，對嗎？

    對嗎？

    瀟瀟快步行走，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只是想再看他一次，即便是幻影也好。

    她起先是走，后來滿臉淚痕地跑了起來，她跑得那么快，所有人的目光凝結(jié)在她的身上，她有瘦弱的身軀，素衣寡淡，她有很長很長的頭發(fā)，奔跑的時候，會在虛空中搖擺不定，她有一張幾乎蒼白的面容，但是所有人也看到了，她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帶著瀲滟水光，如同山月般明亮。

    她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下，緊緊地抱住了裴無歡。

    除夕之夜，瀟瀟抱著裴無歡，哭得那么傷心，那樣一幕場景，會讓任何人誤會他們是一對久別重逢的戀人，可能極少有分別，如今重逢，才會喜極而泣。

    瀟瀟哭得聲音沙啞，她就那么圈著他的腰身，不肯撒手，她眼神迷亂，眼淚就那么流著，像刀子一般劃過瀟瀟的臉龐，割著她好疼好疼……

    不。

    不是。

    他不是奉均。

    他怎么會是奉均呢？奉均笑起來的時候，眼底有一條長長的臥蠶，他沒有。

    瀟瀟忽而意識到，奉均不會再回來了，她親手點(diǎn)燃了火，她親手捧著他的骨灰，親手把他葬在了沂瀾之北，他不會再回來了，永遠(yuǎn)都不會了。

    她先是很自嘲的笑了笑，那笑如同虛空中的浮塵，笑過之后卻是極其壓抑的咳嗽聲，似是在隱忍正在山崩地裂的絕望。

    “抱歉……我認(rèn)錯人了?！睘t瀟不敢看裴無歡，她不能看他。她沉默著擦干眼淚，退開一步。

    裴無歡看著面前的女子，她有極為精致的眉眼，幾乎能讓人過目不忘，若不是確定他從來沒有見過她，他幾乎就要認(rèn)為他曾經(jīng)辜負(fù)過她，拋棄了她。她說她認(rèn)錯了人，他長得像誰？她的朋友還是家人？

    人生這條路可以有人陪著她走，但每一步總得自己邁過去，她是瀟瀟，在紀(jì)辭歆走后，她必須一個人走過去。瀟瀟再退一步，轉(zhuǎn)身離去，她需要時間，需要時間來冷靜一下。

    遠(yuǎn)處爆竹聲聲，玉壺光轉(zhuǎn)，一夜魚龍舞，燈光斜照在瀟瀟身上，那抹影子被拉得格外長，眼前階梯，瀟瀟摔倒了，映雪扶著她一步一步地走。她恍惚之間想起，那個時候，也是這樣的除夕之夜，她從圣殿中走出來，很累很累，紀(jì)辭歆背著她，走過魔都一個又一個街道。燈火闌珊。她對他說，你要背我一輩子才好呢。

    在那之后，瀟瀟和裴無歡對此事決口不提，瀟瀟不說，因?yàn)槟鞘撬膫?。裴無歡不問，出于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