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東虞躺在地上,目光呆滯地看著房梁上的椽柱子。他不知道自己這樣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他這一生短則短矣,可就是在這短短的十六年中,他嘗遍了人情冷暖,更受遍了無數(shù)羞辱。
村子里像他這么大的孩子,要么已經(jīng)覺醒了本命符牌,正在勤勤懇懇地努力修煉,要么就跟著村子里的武師練武,學些拳腳功夫,唯獨他向東虞既不能成為玉之師,也不能練武。
向東虞天生身子骨軟如水蛇,這樣的身子若是個女兒身倒還好,可偏生他是個本該頂天立地的男兒,這樣的身子讓他無法練武,更讓他感到蒙羞。漸漸的,因為玉不成,武不就,向東虞漸漸被大家傳為廢人,也因為大家的嘲笑,年幼的向東虞變得愈發(fā)自卑與自閉。
“少爺你沒事吧………咳咳……..咳咳”,木老艱難地直起身子喚了一聲向東虞,可見他沒反應后心里一驚,忙一瘸一拐地走到向東虞身邊,當木老看到向東虞臉上肆意淌下的淚水與血水混如濁潭,看到他眼神里的不甘與屈辱,木老的心沒由來的一痛。
“木老,你說我是不是真的是個廢物?我既不能成為玉之師振興家族,更加不能讓您老安享晚年,如今我還要被人羞辱欺負到這個份上,我…….我真的是沒用啊!……”向東虞一邊說著,一邊大聲地哭了起來,他不明白自己的路到底該怎么走,他不知道像他這樣的廢人活著難道只是為了遭受更大的苦難嗎?
“不要這么說自己,孩子,你是木老這一生中見過的最有天分的人,”木老心痛地將向東虞抱著,像哄小孩一樣輕輕地拍著他的背說道,“木老相信,總有一天你會出人頭地,總有一天,你會讓這世上的所有人因為你而震驚!”
木老說著說著竟似出了神,只見他繼續(xù)呢喃道,“現(xiàn)在的苦難并不是苦藥,相反,它能磨人心智,煉人筋骨,熬人體膚,木老相信,你比那些從未經(jīng)過風雨的人要更加優(yōu)秀!畢竟,唯有歷過歲寒,方才能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而你,孩子,就是木老心中到最后才散發(fā)光芒的松柏?!?br/>
向東虞淚眼模糊地看著木老,他一直以為自己對于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來說都是無足輕重的,可直到今日他才發(fā)現(xiàn),木老從未以他為恥,反而是一直將他視為心中珍寶,更加以他為榮,而這種肯定,讓向東虞只覺得鼻尖一陣發(fā)酸。
正這時,門外又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隨后向東虞從木老懷里伸出頭來便看到一個小姑娘正俏生生地站在門口。
“我……我剛看到囚司進你家……你…….你沒事吧?“說話的是個二八年華的小丫頭,小丫頭長得普普通通,是那種一旦丟進人海便翻不起半個泡沫的人,可是小丫頭有一雙特邪魅的眼,讓人一眼看過去便不能自拔。
那是一雙不同瞳色的眼,左眼碧如潮海,右眼墨如墨漿。也因為這雙眼,小丫頭和向東虞一樣在村里都是盡受冷落的主?;蛟S是出于同病相憐,亦或是惺惺相惜,小丫頭總喜歡變著法接近向東虞,和向東虞說話,可向東虞就像個不開竅的榆木,總是對她愛理不理的。
今日小丫頭來看他,倒是在向東虞意料之外。向東虞看著門口怯生生的小姑娘,看著她的雙瞳沒由來一陣恍惚,隨后便聽到他低聲說了一句,“沒什么大事,不過現(xiàn)在家里頭有點亂,就不叫你進來坐了?!?br/>
“沒事?!靶⊙绢^聽到這話卻很是開心,畢竟平日里她來找向東虞玩,向東虞都是直接下逐客令的,今天這句軟話,在小丫頭聽來,其實就是變相的請她進來,所以小丫頭自顧自地捏著裙角走了進來。
木老看了看小丫頭,又看了看向東虞,直看到他臉紅的無以復加方才呵呵一笑道,“老頭子我就先去收拾收拾屋子了,小如,你和東虞多聊聊?!?br/>
“嗯?!靶⊙绢^嚶嚀一聲應了下來,又怯怯地朝著向東虞走了幾步。
“呀!”小丫頭看著向東虞的狼狽模樣低呼了一聲,隨后她疾步走上前,蹲下身子看著向東虞心疼道,“這惡人怎么出手這么狠毒!你…….你現(xiàn)在痛不痛?”說完,小丫頭拿出袖子中的手絹細心地替他擦去臉上的血水。
小丫頭不小心觸碰了向東虞的血疤,刺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向東虞揉了揉因疼痛而僵硬的臉龐,隨后勉強笑道,“不礙事的。“
“這怎么能不礙事,你等著,我回家拿藥給你敷上?!霸拕傉f完落到地上正叮咚作響,小如的人就已經(jīng)跑的沒影,看著小如漸漸消散的背影,向東虞心里忽然如五味雜陳。
都說少男少女最易懷chun,向東虞自然看得出小如對他頗有好感,可他的心里卻已有了另一個女子的影子,一個清如芙蕖,笑如桃花的女子。所以他本能地抵觸著小如的好。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向東虞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子,只見他去后院打了一桶水洗了洗臉,隨后起身關(guān)上大門插上門栓和木老一起開始收拾屋子里碎掉的瓶瓶罐罐。
木老看了看向東虞嘆了一口氣道,“小如這姑娘挺好的,我看著挺不錯的。“向東虞聽著這話手不由一頓,可他不想在這事上多談,便只一味地埋頭整理屋子,木老見著他的模樣,無奈地搖搖頭嘆了口氣道,“你啊你。”
再說向東虞家的大門外,小如剛興沖沖地跑回家拿了藥過來,可誰知等她過來后卻見到大門已鎖,小如見著這一幕火熱的心頓時像被澆了一盆冷水,她站在大門外不知道自己是該叩門送藥還是該扭頭就走。
猶豫了許久后,一圈圈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的眼淚終于因為委屈慢慢地淌了下來。眼淚沁在臉頰上,沒有以往的冰冷,竟是燙得小如心里全不是滋味。俄頃,小如似是想通了什么,只見她咬著唇角,伸出小手重重地敲擊著向東虞家的大門銅環(huán),隨后她也不等人出來便將藥包放在門口,自己則咽著東風落寞地走回了家。
而此時屋子里向東虞正背靠著大門,他一直聽著門外的動靜,直到他聽到小丫頭跑走的腳步聲,他方才沉默著打開了大門。
向東虞神色復雜地看了兩眼被包的整整齊齊的藥包,他彎下身子將藥包拾起揣在懷里,隨后走到家里的壁櫥旁,將藥包珍而重之地放了進去。
若從壁櫥外往里看,可以見到壁櫥內(nèi)盛放著許許多多的小玩意,或是用狗尾巴草編成的戒指,或是一塊琉璃通透的溪石,又或是一面手繪的紙質(zhì)面具。這些都是小丫頭滿心歡喜送給他的,他曾想過把它們丟掉,可又覺得不太舍得,于是便一直囤積著放在壁櫥里。
而今壁櫥里又添了一分小丫頭的心意。這一分心意像是一座泰山,壓得向東虞有些舉足無措。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