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周日，艷陽高照，百貨商場門外彩旗飄飄，提前舉行著迎五一活動，湛清澄現(xiàn)在的收入，每次都會交一半給劉愛齡，另一半錢自己存起來，不是她不信任這位母親，而是她們家的情況，她不得不未雨綢繆，以防萬一。

    近日，市里一位貿(mào)易公司的老板，請她給人家女兒畫了幅全身像，湛清澄按照人設(shè)插圖的樣子畫，果然小女孩喜歡的不得了。老板一高興，一次就給了一百元。

    前天，劉愛齡趁她不在家，給她花四塊錢買了一雙小紅皮鞋，非常好看，所以湛清澄今天準(zhǔn)備來給劉愛齡也買件外套。

    挑好外套，她又咬著牙，買了幾樣這個時候的小食品，同學(xué)們偶爾在一起聊天，問到她時，雖然她真的不稀罕，可是也不想人家因為這件事笑話自己。

    買完東西，剛出商場，就遇上了班里的幾個女生。

    “湛清澄，一起和我們?nèi)ズ笊酵姘?？”畢玉一看見湛清澄就上前開心的拉著她。

    湛清澄還從來沒有和同學(xué)一起出去玩過，看她猶豫，另外幾個女生也來拉她，“走啦，一起去玩?！?br/>
    “你別總是這么不合群?！?br/>
    “其實我們剛才就準(zhǔn)備去你家找你的。”

    湛清澄想了想，出門的時候和劉愛齡說好，自己在小書店畫畫，她要去和同學(xué)玩一會也沒什么，最重要的是，如果她不去，別人大概又會覺得她不合群。

    “那好吧?！?br/>
    幾個女孩說笑著，一起向后山走去。

    此時正值四月尾，后山的風(fēng)景很好，剛抽芽的嫩樹，恢復(fù)生機(jī)的小溪，漫山遍野的小野花，蒲公英。

    吸一口氣都是生機(jī)盎然的味道，湛清澄想到包里的零食，正好可以拿出來一起吃。

    “湛清澄，我們給你看樣?xùn)|西吧？”身后傳來畢玉的聲音，湛清澄回頭，正看到她把手伸到粉色外套的口袋里，手伸出來的時候，湛清澄渾身的汗毛，在一秒鐘之內(nèi)全炸了起來。

    那是一個多么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分不出是青蛙還是蛤蟆，只有兩厘米大小，軟軟的趴在她的手心里，身上疙疙瘩瘩，讓人一看之下，有尖叫的沖動。

    湛清澄渾身都戰(zhàn)栗起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惡心，那灰灰的顏色，身上隱約的紋路，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這些人，今天不是為了叫她來玩的，而是為了欺負(fù)她，

    “為什么？”湛清澄極力鎮(zhèn)定，差了十幾歲的真實年齡，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怯場。

    畢玉看著她，側(cè)頭譏笑反問，“你說呢？”

    這是什么小孩？怎么說話這么沖？湛清澄有種被欺負(fù)的感覺，回想了一下原因，終于被她想到，上周二，老師讓畢玉回答一道數(shù)學(xué)題，她不會，然后自己是那個被老師叫起來補充答案的。

    不會因為這個吧？

    怎么可以這么小氣，湛清澄看著這些八歲的小女孩，無法相信她們怎么這么暴力，還這么不講衛(wèi)生，那東西裝在口袋不嫌臟嗎？！

    看湛清澄咬著下唇不說話，從市中心那些地方長大的女孩，都怕這些蛇蟲鼠蟻，畢玉笑著又把手向前伸了伸。

    人和人的關(guān)系很微妙，湛清澄其實從第一次見畢玉，就不大喜歡她，因為這個女孩個子很矮，按照鐘家老人的說法，個子矮的女孩心眼多，可是湛清澄覺得不能以貌取人，所以這點小小的不順眼，被她很快的調(diào)整。

    甚至，她愿意試著去接受這個小朋友露出的善意。

    但原來，不是每個孩子都是天使，天使不會手捧蛤蟆……

    又仔細(xì)的看了一眼那不確定的生物，湛清澄想拔腿狂奔，可是，不行！這些小孩只是在試探她，如果她跑了，那么以后，說不定她們每天都會來拿奇怪的東西來嚇?biāo)?。三里的男孩子被趙晨光壓住了，她忘了，還有這些女生，湛清澄沒有說話，旁邊的兩個女孩互相看了一眼，也伸進(jìn)口袋一掏，同樣的不明生物蹲在她們的掌心。

    天哪！這些彪悍的小女孩……

    ******

    同一時間，后山另一端。

    “不許跑?！壁w晨光快步追上，攔下前面跑的小男孩，這小男孩，他們見了三次了，每次他都不說話，真討厭。

    “你倒底是誰？”劉海光拉著小男孩，看著他身上的背帶褲，漂亮干凈的格子襯衣，又看了看自己灰頭土臉的樣子，更是來了勁，一定要問個清楚。

    藍(lán)啟光走到小男孩面前，男孩還是低著頭不說話，柔軟干凈的頭發(fā)分外刺眼。

    又耐著性子等了一會，藍(lán)啟光也失了耐心，都是七八歲的孩子，誰有情趣和他玩深沉，劉海光上前一步，拉住小男孩的雙臂，看他白凈細(xì)嫩的臉上都是倔強(qiáng)，心中一煩，“不說我們打你了?！闭f完隨手一推，就看著小男孩像不倒翁一樣晃了兩下，然后一個屁股墩坐在了身后的小河里……

    劉海光傻了！

    上次，趙晨光是只輕輕一下，就把他推倒了，當(dāng)然，趙晨光是他們幾個里面力氣最大的，可是沒想到，他這么隨意一推，也把人推倒了。

    怒道，“你怎么這么不經(jīng)推？”

    小男孩把小手抬起來，看了看，手心被石頭硌到，一點紅正在手心慢慢滲出來，流血了，他沒有哭，抬頭看向劉海光。

    黑亮的眼睛，安靜的目光，只是看著他，里面都是無聲的責(zé)備。

    劉海光心中一怯，小河只有兩三米寬，兩邊淺，中間最深的地方也不過到膝蓋，倒是沒什么危險。

    但畢竟是闖禍了，藍(lán)啟光看男孩也沒哭，走過去，把他拉起來，“算了，我們下次不欺負(fù)你了，你今天回家，也別說是我們推的你，好嗎？”

    小男孩臉望向一側(cè)，就是不說話。

    “這小孩，他真當(dāng)自己是烈士了。”劉海光不服氣的又想沖上來。

    趙晨光一巴掌呼到他腦袋上，“他是烈士，那咱們成什么了？”

    *****

    另一邊，在和小河隔著一個土山山頭的某地。

    “怎么，怕了？”畢玉又向前逼近，看湛清澄真有些怯了，臉上笑的更加暢快，使了個眼色，另外幾個女孩也配合著，向湛清澄圍過去，小孩子的這種行為很無聊，也不要什么結(jié)果，就是要嚇嚇?biāo)?br/>
    多幼稚！

    但幼稚歸幼稚，在第五次望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物件時，湛清澄還是忍無可忍，頂著寒毛直豎，忽然伸手抓住那可怕的不知道什么東西，一下扔到畢玉的身上，拔腿就跑，該誰誰去，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說。

    小女孩一看她跑，拔腿就追。

    湛清澄一直覺得自己體力還不錯，卻沒想到，人家這些女孩，比她還能跑。

    她不知道，今天畢玉她們來找她，也是攢了許久的火氣，這女孩，簡直太討厭了，在家里時，家里人夸，到了學(xué)校，學(xué)校的老師也夸，討厭的無處不在。

    這次事情，她們商量了很久，本來要去湛清澄家把人騙來的，沒想到運氣好，在商場就遇上了她，所以今天怎么可能讓她跑。

    湛清澄沒命似的跑，一班女生玩命似的追，湛清澄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兩輩子第一次被一幫小丫頭追的滿山跑，小女孩們的體力原來這么好。

    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到小河邊，眼看就要被追上了，湛清澄心一橫，淌著水過去了，站在對岸，風(fēng)一吹，媽呀……冷死她了。

    女孩們可不敢像湛清澄一樣，跳水里，弄濕了褲子，回家沒辦法交代。

    “這次算你運氣好。”畢玉站在河對岸猶自不服氣。

    湛清澄也生氣了，“畢玉，你不怕我去你家找你媽媽嗎？還有你們幾個?！鄙焓种赶蛑車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們這樣追我，明天，我一個一個挨家找你們媽媽去?！?br/>
    “沒本事，就會找媽媽。”畢玉顯然有些怕了，開始只想到她沒爸爸，只有一個沒用的媽媽，忘記了她還敢到自己家去告狀。

    “你敢告狀你等著，下次給你放碗里。”又看了看湛清澄已經(jīng)完全濕掉的新皮鞋，還有濕噠噠的褲子，達(dá)到這樣的目的也不錯，繼續(xù)僵持下去也沒意思，撂下一句狠話，“看你怎么回家?！比缓髶P長而去。

    看她們終于走了，湛清澄松了口氣，沒想到這些女孩子這么可怕，不過她們說對了，她的確不敢回家，這樣回去，劉愛齡看到，一定會難過的，又不知會掉幾次眼淚。

    清風(fēng)一陣陣吹來，只穿一條單褲子的她被吹得一陣哆嗦，還是趕緊找地方烤褲子去吧。一轉(zhuǎn)身，走了幾步，一愣！大石頭后面有人。

    一個穿著背帶褲的小男孩坐在一塊小石頭上，正在哭，湛清澄左右看了看，剛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他，又仔細(xì)一看，原來是熟人……她走過去，蹲下。

    “小朋友，你怎么了？”

    許是看到她也被欺負(fù)，褲子也濕了，小男孩沒有保持一貫被欺負(fù)時的冷漠，軟軟的童音說道，“我，褲子……濕了。”

    “好可愛的寶寶，說話這么可愛.”湛清澄伸手捏上人家的臉，所以說環(huán)境很重要，她現(xiàn)在被捏了、抱了幾次，也開始捏別的可愛小朋友了。

    小男孩伸手，手背擦去臉上的淚水，卻露出了手心里的血跡。

    “你的手流血了？”湛清澄拉過小朋友的手，吹了吹，“姐姐給你包起來，我們不哭啊。”

    “我，我，我不哭。”小男孩忍著眼淚，看著這個大姐姐拿出手絹給他包扎。

    ******

    火苗發(fā)出噼噼啪啪的聲音，湛清澄試了一下支起的架子，很穩(wěn)，脫下身上的外套，蓋在小男孩腿上，“你蓋著這個，我先烤你的褲子，這樣你可以早點回家?！?br/>
    把小男孩的濕褲子盡量擰了擰，先掛上，想起自己包里還有好吃的，都拿了出來，“你乖乖在這里吃，看著姐姐給你烤衣服。”

    一直被別人照顧的自己，現(xiàn)在終于又有機(jī)會做一次大人了。小男孩被她安排坐在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前面是小溪，在這里生火相對比較安全，而小男孩很聽話，真的就乖乖吃起了東西。這個小孩子和這里其他的小孩很不同，明顯特別聽話。

    湛清澄看著他的背帶褲，款式，質(zhì)量都很好，問道，“你們家也是才搬來的嗎？”

    小男孩給嘴里塞了一個“撲撲星”，這是一種最近極流行的膨化食品，“不是，我姥姥家在這里，我們家……很遠(yuǎn)，我…明天，就，就要回家了?！?br/>
    湛清澄因為自己以前餓肚子的時候，試過來這里烤魚，所以后來把漁網(wǎng)、火柴，小刀等等工具，就藏在了附近，今天正好用上。

    “哦，這樣啊?！闭壳宄伟蜒澴臃朔?，“那你千萬不要學(xué)姐姐這樣玩火哦，姐姐是大人，但是你是小朋友，這樣會有危險。”

    小男孩點頭，拿著一個“撲撲星”遞過來，“吃?！?br/>
    小胖爪子上面都是黃色的渣渣，湛清澄也不嫌棄，湊過去吃了，瞇著眼睛說，“謝謝，真好吃哦。”

    小男孩面上一喜，又趕忙掏一個，“你，你叫什么？”

    “叫我茵茵姐姐就可以。”話一出口，湛清澄一愣，沒過腦子，曾經(jīng)自己，每次和小朋友玩的時候，都是這樣讓他們叫自己的……

    “茵茵姐姐，吃?！毙∧泻⒂诌f過來撲撲星，湛清澄張嘴……算了，他還是小孩，叫什么都無所謂。

    太陽越來越好，湛清澄不再覺得冷，轉(zhuǎn)頭看向小弟弟，此時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兩條小胖腿從衣服下露出一截，可以看到腳上的白色棉襪，黑皮鞋。身上放著一堆的小食品。不遠(yuǎn)處是一顆不知什么樹，開了一樹的花……

    他顯然吃的很開心，看到湛清澄看他，他伸出短短的手指，比劃著，“我吃三個?！?br/>
    白凈細(xì)嫩的臉上，此時不再是前兩次看到的倔強(qiáng)，笑意盈盈一派可愛無邪。

    “好……”湛清澄笑著附和，“可以吃四個、五個……”

    小男孩更是開心，小臉通紅，話就多了，不過因為年幼，口齒很不利落。

    等小男孩的褲子烤干了，湛清澄遞給他，小男孩卻沒有接，反而問道，“你穿的……為，為什么和……媽媽穿的……不一樣？”

    “什么？”湛清澄沒聽明白。

    “那個”小男孩小手一指她身上的背心，“媽媽穿，穿……那種小小的，背心，你為什么不穿？”

    湛清澄想了一下，明白過來，他說的那種大概是胸罩，而自己穿的是長背心，于是解釋道，“大人穿的不一樣，她們有胸穿那種，而我沒有，穿這種?！?br/>
    這是生理衛(wèi)生知識，她說的自然，反正估計小朋友也聽不懂，結(jié)果，小男孩看了湛清澄好一會，同情的語氣，磕巴著道，“那個胸，你，你應(yīng)該也有?！?br/>
    一派天真的表情，說明在他的心里，那真是好東西，關(guān)心的口氣，令湛清澄小小感動，于是她也誠懇保證道，“姐姐保證，會有的！”

    小男孩伸手，遞過來一個蝦條，湛清澄趕緊張嘴接了，小男孩又笨笨的給自己嘴里塞了一個，咬著蝦條說，“到時候記得讓我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