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
虎頭虎腦的少年,仰面朝天,嘴里叨著草根,草根一顫,嘴里就冒一句三字經(jīng)。
青頂,灰瓦,,躺在高峻的宮墻上,可以看見一片美麗的天空,天氣大好,清澈純凈如一汪藍水,沒有云彩,偶然會有零落的信鴿飛落各處。
農(nóng)歷四月二十八,按他的說法,是個黃道吉日,諸事皆宜,據(jù)說是那個人的生辰,可惜今日,卻是他的葬期。世事難料,萬物多變,這寂寂深宮中,沒有一絲值得他留下的理由,包括那個成天神神叨叨,死活求著賴著他繼承欽天鑒的祝裊裊。
天縱其才,卻冤死宮中,說他自殺,鬼才相信。他與他,有過一面之緣,永遠記得那片翻卷如崖上白浪的衣袂,眸中盡是堅韌,呵呵,一個游歷天下,恃才卻不傲物的男子,隕于秦宮,不知那武王駕下,要如何回各國微詢?
“該死的老頭,這幾天看得太緊了,根本沒有機會摸出宮。以往也沒見他那么謹慎過,又不是馬上要歸西,這么急著要我上位為毛?為毛?”少年翻眼望天,一片藍澄澄,居然還有雁南歸。
冷宮之中終日一片戚戚哀啼之聲,只有每天的這個時辰能靜寂上片刻,讓這幽宮名符其實。算算時辰,呆會那甜姬又該登臺大唱西子心了,得趕快閃才行。雖然沒見過其人,但那準時準點的哀怨吳腔,真的是讓人悲催不已,少年心性,還是受不得這戚戚之音。
未及起身,墻壁下已施施然行來一個宮裝女子,淺紫色銀紋繡百蝶度花的上衣,只袖子做得比一般的寬大些,迎風颯颯。腰身緊收,下面是一襲鵝黃繡白玉蘭的長裙。梳簡單的墮馬髻,僅戴幾星乳白珍珠瓔珞,映襯出云絲烏碧亮澤,斜斜一枝翡翠簪子垂著細細一縷銀流蘇一張清麗的心形臉蛋,小巧挺拔的鼻子,柳葉般彎彎的眉,薄薄的嘴唇,那濃密的青絲柔順的放下來,垂落在桶外。臉上泛著愜意的表情,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媚人笑容,漫步來到宮墻下。
玉手扶墻,吳儂軟語起了婉調(diào),“昔日阮江浣紗女,如今堂堂國母尊,堪憐飄零離故土,何日再飲家鄉(xiāng)水,何日再飲家鄉(xiāng)水,家鄉(xiāng)水……”
那肝腸寸斷,凄愴哀婉的模樣,讓少年的心起了微瀾,漸漸坐回原地,驀然被牽引。
原來那甜姬竟然生得如此動人,武王卻不懂欣賞,將之打入冷宮,真是可惜!
可惜這女人自比西施,已經(jīng)失了心性清明,否則多上點心思,哪能在冷宮中寂寂度日,連一日三餐都不得周全?
“甜姬,甜姬?”一個宮女打扮的女娥從花園東門跑進,一面焦急的呼喚著女子名號。
紫衣女子卻絲毫不為所動,依然自顧自地唱著,舞著,姿態(tài)翩躚,笑意卻凄切??谥型春簦骸绑?,何忍將此身事異主?憐不憐,哪知我在深宮冷寂如雪!”
那宮女上得前來,扯了甜姬寬袖執(zhí)了就走,甜姬大呼:“何人放肆!左右上前,掌嘴!”
那高居廟堂的姿態(tài)倒惟妙惟肖,讓人嘆息。
宮女不以為然地拖著她就走,“你還真把自己當西子了?。课业奶鸺锬?,如果當日,你若不是太輕狂,哪能落得今日這地步?現(xiàn)在,你就乖乖的跟奴婢走吧,今日宮中多事,先前宮中執(zhí)事來知會過,王上與王后,良人皆去參加神醫(yī)的葬禮,宮人歇宴舞一日,違者推出午門斬!你就輕省片刻,讓奴婢清閑半日可好?算我求你啦!”
那甜姬掙脫不得,被拖入亂花中不復再見,少年腳尖微抬,又頹然蹲下身來,嘀咕道:“這冷宮今日倒成了鬧市,居然又有人來,還讓不讓人走啦!呆會老頭子來尋,若是發(fā)現(xiàn)我在這女人堆里扎著,肯定得氣得歸西,歸了西,我可慘了,就得一輩子老死宮中,不行,不行。”
這次來的是兩個行跡鬼鬼祟祟的宮女,一進花園,就直奔這面宮墻前的那片蔓藤下而來,從少年的角度俯瞰,剛好能看到兩個湊在一起,興奮地亂顫的頭顱。
一胖一瘦,依在一起像竹竿傍大佛。
胖的那宮女滿面欣喜地道:“小秋,聽說了嗎?明日,武王要大選了!”
瘦宮女小秋不敢置信,“不會吧,今天才聽執(zhí)事說還得安葬神醫(yī)呢,再說,武王專寵良人,歷年大選已經(jīng)廢除幾年了,怎么會突然又興起呢?”
“那你消息太不靈通啦,那天晚上王上夢蒼龍現(xiàn),祝大人說是吉兆,預(yù)示秦將開疆拓土,以后會入主中原,王上大喜,第二日就派遣了右相去東南尋找蒼龍化形之人。只要尋到蒼龍化形的應(yīng)夢人,武王就將成為古往今來最厲害的一個王,今天朝上,有人議大赦天下,武王不允,后來那大臣就說天下同喜,應(yīng)該再興大選,充實后宮,為王上多留福脈。畢竟,千古一王,哪能只專寵一人,會被后世笑話的!”
“那王上允了?”
“當然允了。明日就會開始大選,各地各郡將會送秀女入宮,我看這宮中又得多變了。不過,正是這樣,我們才又有機會出這冷宮,不是嗎?娘娘多了,我們這宮人老人,多往執(zhí)事處跑動,我就不信出不得這冷宮。這宮中,盡是些瘋子,呆這里,我都快被逼瘋了。小秋,你呢?”
“誰想在不是人呆的地方啊,可是,你也知道,我宮外還有病母,手中余錢不多。執(zhí)事大人估摸也看不上眼。”小秋唉聲嘆氣。
胖宮女示意她附耳過去,一陣嘀咕,小秋面上一紅,連連搖頭,驚呼道:“這使不得,執(zhí)事不是閹人么?怎能提這種要求?”
胖宮女又是一陣規(guī)勸,小秋望望宮墻外,終于點頭應(yīng)下。兩人這才歡歡喜喜地又是一陣閑聊,墻壁上的少年已經(jīng)等是極是不耐,索性將袖掩了面,飛身點地,直越宮墻而去。
那小秋只覺得頭上一痛,眼前一陣陰風吹過,自己就倒在地上,胖宮女連忙扶起她,揶揄著:“也不用這樣歡喜成這樣啊,人都立不住腳,真是,不能成事的小丫頭?!?br/>
“不是,是有人在我頭頂上踩了一腳?!毙∏镛q解道。
“哈哈,小秋,你就別亂說話了,這宮禁森嚴的地方,哪里會有人敢跑到冷宮中來撒野。你明明就是歡喜難捺,還要扯謊。”
“你……”小秋一跺腳,轉(zhuǎn)身就跑。那胖宮女也急急跟上,一路上又是一陣打趣。
……
一回欽天鑒臺,少年就黑著臉往殿前石階上一坐,雙眼噴火地堵在門口,不許任何宮女進出。
其實欽天鑒臺的宮女并不多,就兩個,一個負責膳食,一個負責浣洗。祝裊裊生性古怪,剛開始那些宮女們時不時地會問些神鬼之言,祝裊裊也不惱,就直白地坦言,“進宮的女人,就是一灘泥,擱哪兒哪,沒什么風浪可翻,最后就是一杯黃土,一灘爛泥。誰也不能免!”
那嘴也不招人待見,而且他也不喜歡有人在殿內(nèi)亂晃,平日就他和少年兩人,干坐在堂上,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吵吵嘴,占占卜,也不寂寞。
偶爾,少年會蹺家出去玩上幾日,一回來祝裊裊就行將就木的模樣,說他走了,他一個孤老如何如何可憐,其實就是逮著機會為讓他早日繼承衣缽造勢。
可少年,不想久居此地,想方設(shè)法頻繁出宮,漸漸一天也不愿意呆。祝裊裊慌神了,開始逮人,兩師徒就在秦宮中捉迷藏。當然,結(jié)果每次都是少年輸,因為那老頭其實鬼精鬼精的,總會在最后一刻離奇出現(xiàn),逮他回來。
剛才在冷宮聽那宮女一聊,才知道這次老頭如此著急要他接位的原因,心火立馬燒得他馬不停蹄地往回趕,就是要那老頭給個交待。
那兩宮女,早就見慣師徒斗法,一見少年堵門口,就知道今日又是休息日,興高采烈地自個兒覓地兒偷懶去也。
少年越等火越大,直到華燈初上,才見到那死老頭兒偏偏倒倒地往這邊行來。上前一把揪了他的衣領(lǐng),拖回殿中,關(guān)門,落了鎖。
將祝裊裊往椅子上一甩,少年就開始發(fā)飚:“死老頭,你說!你今天不給我說清楚,道明白,我馬上就去武王駕前拆穿你的謊言,讓你早死早了,免得終日只會禍害我?!?br/>
祝裊裊喝高了,本來嘻嘻笑著,見少年發(fā)飚,連忙涎著臉爬起來,歪歪扭扭地趴到少年膀子上,“乖,乖徒兒,你,你說什么?我哪有說謊?”
少年冷哼一聲,將那老頭臉撥開,“蒼龍現(xiàn),北風卷旗,山河破碎,血光東南。你還敢說沒在駕前撒謊!”
正在撒酒瘋的老頭突然如被兜頭冷水澆透,打了一個激靈,醉態(tài)全無,跑到殿門轉(zhuǎn)了一溜,看到已經(jīng)落鎖,這才抹著冷汗屁顛顛跑回來,一臉涎笑。
“乖徒兒!你知道了?嘿嘿,嘿嘿,嘿嘿嘿。”
少年翻眼,“蒼龍現(xiàn),君唁之兆,新主將立,你居然有臉跟武王扯談什么大吉,那武王就喜歡逞勇斗狠,要是知道你騙了他,肯定得將你閹了再剮。”
“嘿嘿,為師說的是大秦將迎來另一個新端,如若能尋到應(yīng)夢之人,伴君左右,將立下不世功勛,千秋傳誦。又沒說那君就是武王,也沒說那應(yīng)夢之人一定尋得到。”祝裊裊詭辯道。
“老狐貍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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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
虎頭虎腦的少年,仰面朝天,嘴里叨著草根,草根一顫,嘴里就冒一句三字經(j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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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縱其才,卻冤死宮中,說他自殺,鬼才相信。他與他,有過一面之緣,永遠記得那片翻卷如崖上白浪的衣袂,眸中盡是堅韌,呵呵,一個游歷天下,恃才卻不傲物的男子,隕于秦宮,不知那武王駕下,要如何回各國微詢?
“該死的老頭,這幾天看得太緊了,根本沒有機會摸出宮。以往也沒見他那么謹慎過,又不是馬上要歸西,這么急著要我上位為毛?為毛?”少年翻眼望天,一片藍澄澄,居然還有雁南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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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起身,墻壁下已施施然行來一個宮裝女子,淺紫色銀紋繡百蝶度花的上衣,只袖子做得比一般的寬大些,迎風颯颯。腰身緊收,下面是一襲鵝黃繡白玉蘭的長裙。梳簡單的墮馬髻,僅戴幾星乳白珍珠瓔珞,映襯出云絲烏碧亮澤,斜斜一枝翡翠簪子垂著細細一縷銀流蘇一張清麗的心形臉蛋,小巧挺拔的鼻子,柳葉般彎彎的眉,薄薄的嘴唇,那濃密的青絲柔順的放下來,垂落在桶外。臉上泛著愜意的表情,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媚人笑容,漫步來到宮墻下。
玉手扶墻,吳儂軟語起了婉調(diào),“昔日阮江浣紗女,如今堂堂國母尊,堪憐飄零離故土,何日再飲家鄉(xiāng)水,何日再飲家鄉(xiāng)水,家鄉(xiāng)水……”
那肝腸寸斷,凄愴哀婉的模樣,讓少年的心起了微瀾,漸漸坐回原地,驀然被牽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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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王上允了?”
“當然允了。明日就會開始大選,各地各郡將會送秀女入宮,我看這宮中又得多變了。不過,正是這樣,我們才又有機會出這冷宮,不是嗎?娘娘多了,我們這宮人老人,多往執(zhí)事處跑動,我就不信出不得這冷宮。這宮中,盡是些瘋子,呆這里,我都快被逼瘋了。小秋,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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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宮女又是一陣規(guī)勸,小秋望望宮墻外,終于點頭應(yīng)下。兩人這才歡歡喜喜地又是一陣閑聊,墻壁上的少年已經(jīng)等是極是不耐,索性將袖掩了面,飛身點地,直越宮墻而去。
那小秋只覺得頭上一痛,眼前一陣陰風吹過,自己就倒在地上,胖宮女連忙扶起她,揶揄著:“也不用這樣歡喜成這樣啊,人都立不住腳,真是,不能成事的小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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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少年會蹺家出去玩上幾日,一回來祝裊裊就行將就木的模樣,說他走了,他一個孤老如何如何可憐,其實就是逮著機會為讓他早日繼承衣缽造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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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宮女,早就見慣師徒斗法,一見少年堵門口,就知道今日又是休息日,興高采烈地自個兒覓地兒偷懶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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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裊裊喝高了,本來嘻嘻笑著,見少年發(fā)飚,連忙涎著臉爬起來,歪歪扭扭地趴到少年膀子上,“乖,乖徒兒,你,你說什么?我哪有說謊?”
少年冷哼一聲,將那老頭臉撥開,“蒼龍現(xiàn),北風卷旗,山河破碎,血光東南。你還敢說沒在駕前撒謊!”
正在撒酒瘋的老頭突然如被兜頭冷水澆透,打了一個激靈,醉態(tài)全無,跑到殿門轉(zhuǎn)了一溜,看到已經(jīng)落鎖,這才抹著冷汗屁顛顛跑回來,一臉涎笑。
“乖徒兒!你知道了?嘿嘿,嘿嘿,嘿嘿嘿?!?br/>
少年翻眼,“蒼龍現(xiàn),君唁之兆,新主將立,你居然有臉跟武王扯談什么大吉,那武王就喜歡逞勇斗狠,要是知道你騙了他,肯定得將你閹了再剮?!?br/>
“嘿嘿,為師說的是大秦將迎來另一個新端,如若能尋到應(yīng)夢之人,伴君左右,將立下不世功勛,千秋傳誦。又沒說那君就是武王,也沒說那應(yīng)夢之人一定尋得到。”祝裊裊詭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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