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終南山的官道上，一路禁軍十萬，浩浩蕩蕩，甲胄鮮明，士氣昂藏。

    狄仁杰騎著馬，隨伺在武則天所乘的七十二人抬龍翔鳳翥御輦旁，才行十里，狄仁杰就被召入御輦，他登上御輦，被宮娥引入，才發(fā)覺這御輦竟然有里外兩層，外間是幾個宮娥隨侍，狄仁杰進到富麗堂皇的內(nèi)室，不禁感慨其制作之美輪美奐，嘆為觀止。武則天和他對話，靜如深夜。外界聲聞幾乎隱然不覺。

    “懷英，你覺得胡陶怎樣手段，才能取得這塊桃花石？”

    “陛下，這塊桃花石，原是那個叫做蕭妍的女孩之物，我不明白桃花石對她有什么重大意義？李干城很有可能當(dāng)年以徐敬業(yè)亂黨的名義來恫嚇蕭妍家人，蕭妍家人懼禍，交出桃花石之后從廣東遁往南洋，十九年后，蕭妍方來重新尋覓桃花石，還如此急迫，難道是為了治療一種奇怪疾病？”

    “狄卿，你是答非所問，你在暗示我把這塊石頭還給那個女孩嗎？那我怎么辦？”

    “陛下，此物以陛下的用法，定然有害于陛下的圣體，而且將每況愈下，愈演愈烈，如果玉華觀的觀主九葉道長還不能識別此物來歷，陛下還是暫停使用此物，并請道長調(diào)理身體為佳?！?br/>
    “嗯，懷英，我也真感覺身體日益反常，虛弱得很，每日都是強打精神視事，如果再有不支，我想由你暫攝國政，替我分勞。懷英，”武則天忽然對狄仁杰嫵媚一笑，柔聲道：“——牡丹深處相對言。”

    狄仁杰舉頭四處張望，似乎非常用心地研究四壁的圖案花飾，乃至天花斗拱。

    “懷英，……”武則天柔聲低呼，“你可不可以來抱一抱我？我們……一起看那桃花石?！?，武則天的臉龐忽然緋紅起來，狄仁杰也許不敢相信，這也許是武則天人生中第一次為了一個男人產(chǎn)生了真正的羞意，有別于情竇初開的羞意，卻是那滄?；仡^的嬌羞無限，那種情味，只有無人處的春山秋水才能知道，狄仁杰也不知道，他的判斷依然是剛服用了桃花露的藥物反應(yīng)。

    “嗯？”狄仁杰自言自語了一下，“這么新近的油漆味？”

    武則天的臉龐又恢復(fù)了白皙，兩顴上只剩一點紅暈，她語音如常地問道：“狄卿，你覺得有什么不對么？我是接受了你的建議，日常行止不能太有規(guī)律，免得為奸人所窺知，所以，我這次出行，讓司庫監(jiān)把我日常很少用到的這個龍翔鳳翥輦提出庫來，可能是略有陳舊，他們拿去重新上了漆?！?br/>
    “我明白了，好險，我怎么會到現(xiàn)在才注意到？幸虧還在去程，而非歸途?！钡胰式馨底宰载?zé)。

    一路太平無事，御駕終于到達玉華觀，道士們從山腳下十里外就開始跪迎，胡陶也在山腳下跪拜迎接武則天的到來，武則天此時的心情猶如欣賞釜中的游魚，她甚至非常好奇胡陶會采用怎樣的辦法來弄到這塊桃花石，這簡直是一種心曠神怡值得人期待的游戲了。況且有狄仁杰的運籌帷幄，那更是精彩紛呈的享受過程。

    密室中，九葉道人拿著那塊桃花石仔細端詳著，又拿起凸晶在眼底放大分辨著，他放下石頭，嘆了口氣道：“圣上，你為何不早拿來給老道看視？這塊東西來歷大不同尋常，以我看，它不是塊石頭，而是一個鼎器，圣上，你用它所泡制的水是否有微微的溫暖？這塊東西本身就是暖的?！?br/>
    “正是，仙師，我一直奇怪這事呢？”

    “所謂鼎器，其本身就是用罕見的九金八石煉制的，而鼎器之中，還有一顆丹藥，被鼎器包納著無時無刻不在被烹煉，一直在熱性反應(yīng)之中，這是種極其隱秘的煉丹方法，據(jù)我所知，百年前的岣嶁山流沙派道士曾掌握這個方法。但這種溫?zé)岈F(xiàn)象最多九年就應(yīng)該冷卻，我想是因為圣上每日把它浸在冷水中，所以延緩了它的反應(yīng)歷程，是以到現(xiàn)在還有溫暖?！?br/>
    武則天顯然興趣極濃，她又問道：“那么，如何取出其中的丹藥呢？”

    “必須等到鼎器忽然冷卻，就是丹熟流汞的時候，用一把削鐵如泥的匕首小心層層削剝，不能錘砸斧砍，削剝至薄如蛋殼的時候，就能看到半透明的殼內(nèi)朱紅有光的丹藥。放入口中吞服，根據(jù)圣上服用桃花露的反應(yīng)，老道推想它能治療某種婦科疑難雜癥?！?br/>
    武則天聽完一臉疑惑，她看著一旁的狄仁杰，狄仁杰卻默然點頭。

    當(dāng)晚，武則天的圣駕駐蹕玉華觀，第二天一早，武則天辭別九葉道長，進了御輦，起駕回神都。御輦剛一抬起，沒走幾步，胡陶就策馬緊隨在御輦的側(cè)前方，忽然御輦外室宮娥出來傳喚胡陶進見，胡陶面露狂喜之色，登上御輦，走了進去。

    進到內(nèi)室，胡陶看到武則天坐在哪里，略顯遲疑地喊了一聲：“是阿妍么？”

    “是的，胡大人?！焙章劼暣笙?，他走過去貼著蕭妍坐下，“不是說直呼其名的么，為什么還這樣喊我？”胡陶忽然又拉起蕭妍，走到旁邊的地毯上坐下，說：“還是不能對圣上不敬，你蒙住了她的嘴么？她怎么沒動靜，是不是摔傷了？可是不會啊，我墊了很軟的錦被的。阿妍，我們還是趕緊請圣上出來，我們跪求她老人家放我們走，從此隱姓埋名，遠遁邊陲，做那神仙眷侶?！?br/>
    “別，胡……胡陶，這桃花石已經(jīng)冷卻，你快幫我小心削開它，等我服用了里面的丹藥，很快的，——再請圣上出來。”“好的。”胡陶答應(yīng)一聲，從靴中拔出利刃，像削果皮一樣削著桃花石。很快，就削得只剩薄薄一層，里面隱約透出朱紅一點，流光溢彩，蕭妍從胡陶手中接過丹藥，放入口中吞下。

    “好了，阿妍，我們趕緊把圣上請出來，跪求她答應(yīng)我們?！?br/>
    “胡陶，我害怕，假如她不答應(yīng)呢？假如他喊來衛(wèi)士呢？你不是還殺了張宗昌么？不如我們現(xiàn)在走出去，反正沒人知道底細，我們走遠了就開始跑，逃掉?！?br/>
    “嗯，這樣不行，禁軍將軍是不會同意你這個假冒皇帝單獨離開的，他擔(dān)不了這個責(zé)任。而且就算我們逃走，只要則天皇帝還在，我們必然會被抓回來的，我早就考慮過了，則天皇帝絕非一般的女人，她的睿智和胸襟膽識不要講女子，就是在男子中也是曠古少有的，我是殺了張宗昌，則天皇帝肯定很生氣，可那畢竟是個玩偶，我不殺他，過不了幾年他下場會更慘，甚至?xí)粶缇抛澹覀兪悄昧藙t天皇帝的桃花石，可桃花石本來就是你的東西，而且，這桃花石再服用下去，肯定會害死她，這些年來，我忠心維護她的威權(quán)和安危，我認為只有她才配統(tǒng)御這個偉大的帝國，也替她掃除了無數(shù)亂黨，總之，恕我直言，我知道圣上你在聽著，我胡陶一直愛戴著你，捍衛(wèi)著你，你也知道，今天你如果不答應(yīng)，那么我只能用蕭妍來代替你的皇帝寶座，由我來發(fā)號施令。我和她一起來統(tǒng)治天下，如果你答應(yīng)，那么，我還給你的是你的帝國，而你卻沒有失去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假如我對你的愛心在你看來還有些價值。那么，陛下，你的損失微乎其微?！边@時，蕭妍開始呻吟起來。胡陶有點驚慌地扶住她問：“怎么了，不舒服嗎？你忍一忍，我們趕緊請陛下出來談判?！?br/>
    “不用了?！焙鋈挥蟪霈F(xiàn)了一個人，那是狄仁杰。他拍了拍手掌，接著，從外面也進來了幾個人，千牛衛(wèi)大將軍王道隆走在前，后面跟著胡陶不認識的姚弘，而最后是武則天。胡陶大吃一驚，蕭妍呻吟得更厲害了。

    “陛下，”狄仁杰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這胡陶對陛下很是崇敬忠心?！庇谑堑胰式芟蛭鋭t天轉(zhuǎn)述了胡陶剛才的言辭，記憶力之佳，可謂一字不落。

    “哼，還給我一個帝國，你倒是好大的口氣。”武則天冷笑道。

    胡陶跪拜武則天三次，抬頭微笑，全然不懼道：“陛下，是我錯了，我以為，在這個你不受要挾的時候，才是我向您哀求的最佳時刻，這能完全表現(xiàn)出陛下的慈悲本意?！?br/>
    “蕭妍，你難道沒有注意到胡陶削石的匕首？那是他殺了衛(wèi)煙橋奪來的?！蔽鋭t天冷笑道。

    蕭妍哼了一聲，冷汗下注，昏了過去，下裳有血不斷洇出。

    胡陶抱住蕭妍，緩緩抬起頭看著武則天，一雙清澈的眼神中，沒有一點恨意。

    “胡陶，你要我在張宗昌被殺的憤怒后顯現(xiàn)出公正和睿智冷靜，那么，我現(xiàn)在也還你一個公正和睿智冷靜，你的蕭妍在出血，是服藥后的生效反應(yīng)，不必擔(dān)憂，問題是她知道了衛(wèi)煙橋被你所殺后，將如何和你相處？這是你需要面對的命運。因果相報，無人幸免?！?br/>
    “我知道，衷心感謝陛下，我相信我會走好運的，蕭妍說過，衛(wèi)煙橋喜歡她，可她從來都不懂，也從來不敢，她只是體會到友情，她時時渴望體會人世間所有的美好，所以她要服下桃花石，來真正成為一個幸福的女孩。我相信我會走運，而且，我不知道我的無辜和衛(wèi)煙橋的無辜有何區(qū)別？”說著，胡陶露出了燦爛的笑臉，他抱起蕭妍，回頭道：“陛下，如果我沒有誤會您的意思的話，我覺得我可以走了。”說著，他抱著蕭妍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