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嫂說:
“他喝多了,在房間里躺著呢。你老躲在房間里做什么?也不吃點東西?!睆埿阈阏f:
“我不餓?!币粋€婦女對七嫂說:
“長發(fā)去了,秀秀心重,她怎么能夠吃得下東西呀?!庇忠粋€婦女說:
“是呀,秀秀有情有義呀,和她父親一樣?!睆埿阈銢]有理會她們的議論,她走進(jìn)了父親的房間。
張大頭和衣躺在床上,滿身是汗。他的臉色通紅,一定喝了不少酒,房間里充滿了酒臭味。
張秀秀本來想叫父親組織人上山找沈魚魚他們的,哪想到父親喝多了。
張大頭突然說出了聲:
“長發(fā),長發(fā)哥,你怎么說走就走了呀,長發(fā)——”張秀秀聽到父親酒醉中的話,有流淚的沖動。
她知道父親的心還浸泡在悲傷之中。張秀秀退出了父親的房間,從天井上看到了白生生的陽光。
沈魚魚他們一定出什么問題了,張秀秀這種感覺異常強(qiáng)烈。她必須去把他們找回來!
張秀秀想到了張宏亮,他是村里的治保主任,一直在張大頭的鞍前馬后跑著,張大頭不止一次說要培養(yǎng)他,以后張大頭不干村長了,就讓位給他。
對,去找張宏亮,讓他組織人上山去找沈魚魚他們。張秀秀走出了家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張秀秀頂著毒辣的陽光來到了張宏亮的家門口。張宏亮家的大門洞開著,他的兒子小強(qiáng)在廳里看電視。
白天的時候,鳳凰村人只要有人在家一般是不會把家門關(guān)上的。張秀秀走了進(jìn)去。
小強(qiáng)抬起頭對她說:
“秀秀姐,你來了。”張秀秀說:
“嗯,你媽媽呢?”小強(qiáng)說:
“我媽出去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你坐吧,秀秀姐?!睆埿阈阌謫?
“小強(qiáng),你爸爸呢?”小強(qiáng)笑了笑說:
“秀秀姐,你不知道___呀?中午你爸非要我爸陪他喝酒,結(jié)果兩個人都喝醉了?,F(xiàn)在我爸在床上躺著呢。”張秀秀果然聞到了濃郁的酒臭味。
她無奈地走出了張宏亮的家門。她站在烈日下,不知所措。那呼救的聲音在她的心中一遍一遍第39節(jié):第七章陷阱地回響著,折磨著她本來就十分悲傷的心靈。
張秀秀想了想,咬了咬牙,找了根棍子就朝村外走去。她邊走邊往梅花尖頂峰的方向眺望,那里霧靄一片,根本就看不清頂峰的模樣。
濃霧籠罩的梅花尖有許多莫測的危險在等待著她。張秀秀橫下了心,不管怎么樣,她現(xiàn)在就要上梅花尖去找他們。
她獨自地朝梅花尖方向走去。32瞎眼婆婆還坐在張長發(fā)的墳前。陽光如雨。
瞎眼婆婆可以感覺到如雨的陽光。風(fēng)把張長發(fā)墳前的紙錢吹得滿山遍野,像一朵朵開放在草葉間的白色花朵。
年輕的時候,她的眼睛還沒有瞎,可以看到山野開放的花朵。她會跑到山上摘很多野花放在閨房里,聞著野花的芬芳,對生活充滿了美好的向往。
如今,那些鮮艷的野花已經(jīng)隨著歲月的河水漂遠(yuǎn)了,留下的只是憂傷的回憶。
瞎眼婆婆記起了一朵染血的雛菊。那個山頭已經(jīng)焦土一片。血腥味濃郁。
硝煙遮天蔽日。楊武平和胡翠姑趕到梅花尖頂峰時,戰(zhàn)場死一般的寧靜。
楊武平看到了戰(zhàn)友們的尸體,有的趴在戰(zhàn)壕邊上,有的倒在戰(zhàn)壕里。他們身上的衣服都已經(jīng)破爛不堪,被鮮血染紅了。
楊武平眼中冒著火。他往山下望了望,一點動靜也沒有,山坡上留下了十多具鬼子的尸體。
胡翠姑在檢查著戰(zhàn)友的尸體,看有沒有能活過來的。楊武平看了看胡翠姑,其實她的身體還十分虛弱,爬了那么長時間的山,臉色蒼白,一點血色也沒有。
楊武平嘆了口氣,對她說:
“翠姑,你坐下來歇會兒吧,一會兒如果鬼子上來了,你還得幫我裝子彈?!边@是胡翠姑生下孩子以來楊武平第一次和她好好說話。
胡翠姑有些感動,淚珠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楊武平的傷其實還沒有好,頭臉上還纏著繃帶,但是他一定要上山。
胡翠姑也拿他沒有辦法,只好隨他去。楊武平還不讓胡翠姑跟著他,用槍指著她說:
“你要跟著我,我就先斃了你!”胡翠姑看著他冒著怒火的眼睛,知道他這個時候什么事情都干得出來,只好等他離開后,把孩子交給了張文輝夫婦,悄悄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直到過了鐵索橋,進(jìn)入梅花尖后,楊武平才發(fā)現(xiàn)她。那時,梅花尖還沒有驅(qū)不散的濃霧,楊武平回頭看到了山路上的胡翠姑。
他折了回來,抓住了胡翠姑的衣領(lǐng),沙啞著聲音說:
“你跟著我干什么,干什么!你給老子滾回鳳凰村去,老子不想讓你看著我死!”胡翠姑平靜地看著他說:
“你就是掐死我,我也要跟你上山,我知道你恨日本鬼子,難道我就不恨嗎!楊武平,我比你更恨!”楊武平看著胡翠姑決絕的目光,放開了抓住她衣領(lǐng)的手,一言不發(fā)地往山上走去。
山上傳來激烈的槍炮聲……胡翠姑哽咽地說:
“我不累,你放心吧,我會好好給你裝彈的,___你盡管給我好好地打,一槍給我結(jié)果一個鬼子!”胡翠姑看到了一朵小花,就在一個新四軍戰(zhàn)士的頭旁邊,那是一朵雛菊,本來是白色的花瓣和黃色的花蕊,現(xiàn)在卻被那個戰(zhàn)士的鮮血染紅了。
胡翠姑的淚水滾落下來。楊武平對胡翠姑說:
“翠姑,你找找江指導(dǎo)員,看他還有沒有活著。”就在這時,楊武平聽到了江楓渾厚的聲音:
“楊武平,我怎么會死呢,不把日本鬼子趕出中國,我是不會死的!”江楓說著從壕溝的另外一端走過來,邊走邊拍著身上的塵土,他的臉上布著一道道黑色的硝煙的痕跡。
江楓的出現(xiàn),讓他們的臉上都出現(xiàn)了欣喜的笑容。這陣地上好歹還有個活人,而且是他們的指導(dǎo)員江楓。
江楓把頭上的軍帽摘下來,使勁地在手上拍了拍,然后端端正正地戴上。
江楓走到楊武平的面前,往他的胸膛上輕輕擂了一拳說:
“我就知道你小子會上來的!”楊武平說:
“我早就該上來了!指導(dǎo)員,其他同志都犧牲了,就剩下我們了?”江楓點了點頭,臉色凝重地說:
“是呀,同志們都犧牲了,就剩下我們了!我想,就是剩下一個人,我們也要堅持到最后,不讓鬼子攻破這個陣地!”第40節(jié):第七章陷阱楊武平點了點頭:
“放心吧,指導(dǎo)員,我不是孬種!我發(fā)誓,和鬼子拼到底!”江楓把頭轉(zhuǎn)向胡翠花:
“翠花,你怎么也來了?孩子呢?告訴我,是男孩還是女孩?”江楓一提到孩子,楊武平的臉上就下了霜。
胡翠花低下了頭,輕聲說:
“是個男孩?!苯瓧鞴恍?
“好呀,我們連總算留下了一條根呀!翠花,你還是下山去吧,孩子不能沒有娘呀!”胡翠花說:
“我死也不下去,我也要打日本鬼子!”江楓沉默了?!莻€晚上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楊武平讓江楓和胡翠姑休息,自己負(fù)責(zé)警戒。楊武平把十多支步槍的子彈都壓滿了,放在自己的身邊。
他想,這個晚上,只要鬼子摸上來,他會讓他們好瞧的。楊武平守了一個晚上,山下一點動靜都沒有。
梅花尖的幾座山頭,朝南方向都是懸崖峭壁,只有頂峰朝南的方向是個坡地,靠山頂兩百米左右是一片開闊地,長著野草,兩百米左右以下是叢林。
只要守住了梅花尖的頂峰,鬼子就休想從這里進(jìn)入鳳凰山地區(qū)。天蒙蒙亮的時候,楊武平看到山下叢林里的一棵樹旁邊探出了一個人頭。
楊武平扣動了步槍的扳機(jī)。子彈穿過淡淡的晨霧,擊中了那個鬼子。那個鬼子撲倒在地。
楊武平咬著牙說:
“狗日的,來吧!老子等著你們呢!”楊武平的槍聲吵醒了江楓和胡翠姑。
江楓端起了一挺機(jī)槍,對著山下,他說:
“武平,鬼子可能要沖鋒了,我們一定要把他們壓下去!”楊武平冷冷地說:
“沒問題!”胡翠姑把那些犧牲了的戰(zhàn)友的槍收集過來,往槍里裝子彈,裝好一支槍就往楊武平的身邊放。
清晨的風(fēng)涼絲絲的,江楓輕輕地唱起了歌:
“……要英勇沖鋒,殲滅敵寇;要大聲吶喊,喚起人民。……”江楓的歌聲在晨風(fēng)中輕輕地飄蕩。
胡翠姑以前聽江楓唱過歌,可從來沒有這樣靠近地聽他唱過。江楓的歌唱得好,在他們這支部隊是出了名的,據(jù)說,江楓參加新四軍前,在大學(xué)里是學(xué)習(xí)音樂的。
江楓的歌還沒有唱完,鬼子就開始了新一輪的進(jìn)攻。鬼子從叢林里蜂擁出來,喊叫著朝山上發(fā)起了沖鋒。
這時,天上的烏云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江楓手中的機(jī)槍響了,鬼子在憤怒的槍聲中紛紛倒下。
楊武平也一槍撂倒一個鬼子。他的眼睛血紅,嘴巴里嘟噥著胡翠姑聽不懂的話。
他打完一支槍就把槍扔給壕溝里的胡翠姑,然后又從旁邊拿起一支槍。
因為地勢險要,不一會兒,鬼子就被壓回叢林里去了。江楓對楊武平說:
“鬼子還會進(jìn)攻的,小心!”楊武平說:
“讓他們盡管來吧,老子這條命就放在這里了!活著我要守住陣地,死了做鬼也要守住陣地!這樣才能對得起張文輝家的那只老母雞!”天上響起了雷聲,有閃電劃過陰霾的天空。
不一會兒,雨落了下來。鬼子開始了又一輪沖鋒。雨下得很大。雨聲和槍炮聲夾雜在一起。
還有楊武平的怒吼聲。整個梅花尖頂峰沉浸在一種悲壯的氛圍中。他們又一次打退了鬼子的進(jìn)攻。
楊武平對江楓說:
“我一口氣干掉了八個,打了三十發(fā)子彈?!苯瓧鞒斐隽舜竽粗福樕细‖F(xiàn)出笑容,他的頭露出了壕溝,往山坡上望去,其實這個山坡也是很陡的,鬼子選擇這個地方進(jìn)攻,沒有碰到防御還可以,只要梅花尖頂峰有抵御的力量,他們就很難辦了,這里的地形真可謂
“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鬼子怎么也沒有想到這個地方還有這么一支抗日隊伍。
就在這時,一顆子彈在雨中飛過來,擊中了江楓的額頭。江楓撲倒在壕溝邊上。
楊武平看到了一百多米外的草叢里露出了一張臉,那是一個裝死的鬼子,他得手后正想往后面的叢林里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