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如何，過得好嗎？”暮雙給肖譽倒了一杯水，笑意盈盈地問道。她記得肖譽不是常喝咖啡的人。

    肖譽接過喝了一口，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還行吧，在家待業(yè)唄?！?br/>
    暮雙差點沒笑出聲來，“你需要待業(yè)？軍校不都直接分配的嗎。”就算不分配，肖家也自有地方讓他去，當然，暮雙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有想去的地方，正跟家里較勁呢?！毙ぷu放下杯子，沖暮雙諂笑，“這不求暮雙老板收留來了嘛?！?br/>
    “去去去，我要找賬房先生，你一衙役來湊什么熱鬧呀?！蹦弘p揮揮手，毫不客氣地拒絕他。

    “別介呀，我腦瓜子機靈著呢，就算不做長工，也能給您打打下手不是?！?br/>
    原來肖譽在前廳無意間聽到店員的對話，知道暮雙正為會計的事發(fā)愁，于是毛遂自薦來了。按老爺子的意思，他這時候早在沈陽軍區(qū)報上到了。在蔣叔手底下混個兩年，升副連是不成問題。肖家在東北根深，幾代人都是從那兒爬出來的，去那兒肯定吃不了虧?？伤灿凶约旱南敕ǎ暇┸妳^(qū)人多水雜，是他們這一幫子的盲區(qū)，怎么都該派個人去盯著。只可惜，但凡與老爺子意見相左都不會太好過。這不，直接被禁足在老宅了，若不是大哥出面，幾頓胖揍是免不了的，哪能這么安然無恙。

    今天趁著老爺子出遠門，悶了幾天的肖譽終于忍不住翻墻出來透氣。他也不知道該去哪兒，轟著油門在高速上來回跑了兩圈，突然就想起這家蛋糕店來。奶酪蛋糕特有的濃郁口感仿佛還未散去，一眨眼，竟看得見暮雙清清朗朗的笑。

    他沒要暮雙的聯(lián)系方式，想著兩人不過萍水相逢，也沒必要去刻意見面，此刻卻開始后悔起來。還是去看一眼吧，當初她說要當老板，也不知是否真的得償所愿。

    “得了吧，若是收了你過不久還得另尋高人?！蹦弘p知道他的好意，卻也受不得，肖家的人可不是說招惹便能招惹的。好不容易才從陳曦身邊逃出來，她是傻了才會再卷進去?！罢f起來也有小半年沒見，我請你吃東西吧。”雖然不打算過多接觸，但肖譽實在是個不錯的朋友。暮雙有些遺憾，能讓她產生親切感、真心喜歡的人不多，若他不是肖家的人，兩人關系大概還能再進一步。

    “好啊，如今倒也有幾分老板的架勢了?！毙ぷu環(huán)著手臂，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不是在這兒，我們去別的地方?！蹦弘p整理好辦公桌，走到衣架旁披上大衣。

    肖譽看了一眼手表，“這才四點多，你就下班了？”

    “我是老板嘛，當然自己給自己下班咯?！蹦弘p拎起包，“走吧。”

    沒想到是小吃街。

    四環(huán)以北的地方，已經快到五環(huán)。暮雙開了近兩個鐘頭，天已漆黑，周遭的風景漸趨荒涼，她左拐右拐，才把車停在了一個小弄堂里。

    穿過弄堂，再往西走一小段路，終于看到闌珊的燈影。

    類似于小型夜市，五六個排擋和小攤零星分布，聚集在一排排老舊的居民樓前。暮雙帶著肖譽走到靠邊的一個小攤桌前坐下，老板娘見狀趕忙過來招呼，剛要開口介紹，暮雙擺擺手，熟練地開始點單。

    “荷葉炒飯、什錦炒面、小餛飩湯各一份，燒烤要兩手牛肉、一手羊肉、一手骨肉相連，還要兩個茄子、一份鐵板土豆，對了，再來兩聽啤酒?！睕]有絲毫停頓地報出一大串，暮雙想了想，“再加一份蘭花干吧，很久沒吃了?！?br/>
    “在紳士面前點這么多，是淑女該做的事嗎。”肖譽臉上未見驚訝，只是笑著調侃她。

    暮雙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我什么時候把你當過紳士？”

    肖譽傷心了，“原來在你心里，我是如此粗魯嗎，虧得我還一直裝斯文來著?！避娦５哪腥?，哪怕再娘炮，身上不沾點匪氣也是不可能的。天知道他有時候憋得多辛苦。

    暮雙哈哈一笑，“逗你的，我今天一天沒吃飯，自然吃得多，況且不是還有你嘛。”肖譽的胃口之大她在兩人第一次吃飯時便有所領教，整一大桌西餐，每一份都是足量，愣是被他解決了十之**。

    “餓了一天就吃這個？怎么也該吃點有營養(yǎng)的。”肖譽皺了眉，神態(tài)像極了陳曦。

    為什么每一個人對她的飲食習慣都這么大意見呢，暮雙苦惱地抓抓頭發(fā)，擺好老板娘拿來的碗筷，“我吃飯經常沒有規(guī)律的，習慣了就好。說真的，還得感謝你，我每次一個人來這兒都特痛苦，想吃的太多，卻一份也吃不完。”

    不怪她胃不好，最初的那幾年，她經常饑一頓飽一頓，有時候一天都沒得吃。那時候追求低，死不了就好，哪里還有什么要求。等到生活好一點了，chasel又到了開始長身體的時候，為了不讓弟弟像自己一樣錯過長高的好時機，她不得不把自己的那一份又勻出一大半來，造就了如今的小鳥胃。千夏倒很是羨慕她這一點，不會吃到剎不住?？墒瞧渲欣渑?，也只有她自己明白。

    “你經常來這兒？”見暮雙臉色有些沉重，肖譽識趣地轉移了話題。

    “嗯，我念書的時候在這兒租了一個小屋，晚飯經常就是在這幾個小攤上解決的。后來……”暮雙托著下巴，神情似在回憶，有些恍惚，“總之，味道很不錯，我很懷念?！?br/>
    話音剛落，冒著熱氣的荷葉炒飯上了桌。香噴噴的飯?；熘八楹拖隳c盛在鋪著荷葉的盤子里，堆成了一座山，惹人口里生津。因為放了特制的辣醬，炒飯帶了點棕橙色，格外誘人。

    暮雙拿過肖譽面前的碗，替他裝得滿滿的，“會有點辣，不過真的很好吃哦?！?br/>
    肖譽笑瞇瞇地接過，“嗯，你也多吃點。”

    這一夜仿佛過得極快，等暮雙回過神來，已經到了自家樓下。她停了車，解下安全帶，“我到家了，這寶貝車也該物歸原主了?！?br/>
    肖譽點點頭，“你家住幾層？等你安全到家我再走?！?br/>
    真是貼心。暮雙笑了笑，“就三層，謝謝你了。”

    “應該是我謝謝你才是，今天過得很愉快?！?br/>
    “我也很愉快?！币呀浻洸坏糜卸嗑脹]有這么自在了，像是濃煙之中的一口新鮮空氣，平凡而奢侈。

    進了家門，她第一件事便是打開臥室的燈，走到窗前跟肖譽揮手告別?？粗遣棵闪嘶业膴W迪駛進夜里，直至消失不見，暮雙這才關了窗，重新拉上窗簾。

    她也沒想到自己會帶肖譽去她的秘密基地，那個被她埋藏在內心深處的地方。她喜歡去那里，不是因為東西有多么好吃，而是懷念那段日子，那段雖然艱苦卻有希望、有盼頭的日子。

    她也有過夢想，有過對未來的憧憬。想找一份安安穩(wěn)穩(wěn)的工作，嫁一個老實勤懇的男人，在家相夫教子，守著親人相濡以沫一輩子。是誰說，若想求得憐憫，就得先讓自己卑微到塵埃里?？墒菦]想到老天竟然吝嗇到連這等微小愿望也不舍得幫她實現(xiàn)，在她遇見陳曦的那一刻起，她的盼望就如同沙漠里的海市蜃樓，還未觸及就已煙消云散。

    胃里突然傳來一陣生猛的絞痛，暮雙捂住嘴，跑進廁所扶著馬桶邊劇烈地干嘔起來?？窗?，運氣不好的人生就是這樣，連增多一點飯量都要受罰。其實今天晚飯確實吃的有點多，加上油膩的燒烤和啤酒，她那嬌弱的胃受得了就怪了。

    嘔了半天，暮雙按了沖水扭，拖著虛軟的身子爬起來。額上已經滲了冷汗，她擰開水龍頭，胡亂洗了把臉，望著鏡子里那個狼狽憔悴一臉鬼相的女人，怔怔出神。

    沒來得及擦干的水淌滿了整張臉，流進眼里，蟄得她眼眶泛紅。睡吧睡吧，暮雙敲敲暈乎乎的頭，直接和衣倒在了臥室的床上。

    她是真的很累，連動動手指都覺得艱難。自從堅持服用時候避孕藥起，她就時?；钤趪乐氐母弊饔美铮挚沽σ彩且惶觳蝗缫惶??？辶司涂辶税桑弘p想，自己有時候真的很偏執(zhí)，寧可多此有害無益的一舉，也要拼一口可笑的尊嚴。

    不過那又怎樣呢，人活著不就是賴著一口氣嗎。

    半夜，暮雙帶著渾身的不舒爽醒來。支撐著坐起身，只見星輝透過窗簾的縫隙撒在床上，點點斑斕。頭昏腦脹，口苦咽干，暮雙摸了摸滾燙的額，明白自己是發(fā)燒了。她吃力地爬下床，從藥柜里摸出兩片感冒藥，和著冷透的水咽下，想了想，又吞了兩片安定。

    做完這一切，暮雙脫了大衣鉆進被子里，明明地熱暖的要命，她依然覺得寒意浸骨。過慣了同居生活，連自理能力都沒了嗎，她自嘲一笑，閉起眼等待睡意侵襲。

    熬到天亮就好了，不會生病，不會亂想，也不會覺得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