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淳十三年,三月二十五
鐵籠囚車緩緩地穿過露華大街在天華門前的刑場上停了下來,年輕的囚犯站在囚車里,他的雙手和脖頸被漆黑的枷鎖拷在了一起,凌亂的發(fā)絲在風中飄揚。枷鎖上貼著“殺人犯韓宵云”字樣的白條。
幾天前,這位犯人在一座破廟里殺害了數名少年并且威脅季家的三公子,當時被一起威脅的聽說還有大徵禁衛(wèi)督軍的兒子和天啟頭號商賈阮家的千金。
事發(fā)之后,大徵禁衛(wèi)軍親自出動去古廟里營救自家督軍的兒子,當所有人對古廟中幾位少爺小姐的安危擔心時,這個殺人犯卻平靜地走了出來,然后被禁衛(wèi)捆上帶走了。
最后,幾位少爺小姐并沒有發(fā)生什么意外,只是聽說季家的少爺被嚇得精神有些錯亂,而且那位督軍的兒子也在出來的時候對禁衛(wèi)們大發(fā)了一通脾氣,應該是因為督軍當時并不在場。
“下來!”押運的兵卒打開了囚車的門,他用手中的木棍狠狠地在韓宵云的大腿上戳了一下。
韓宵云面無表情地看了兵卒一眼,他拍了拍自己那身干凈的白色囚衣――他一被抓就直接送往了死囚獄什么嚴刑拷問全都免了,直接定在十日后斬首示眾。
所以他的囚衣才干凈地出奇。
“有沒有酒?剛才那點喝得我嘴干?!表n宵云砸吧了砸吧嘴,從刑場出來時喝的那一小口酒根本就不夠他過癮的。
“哪有那么多事?都快要死的人了,事還那么多?!北錄]好氣地嚷嚷著。
東陸斬死囚前都會為死囚犯設上一場“送行宴”。好吃好喝招待完之后再斬首也算是對死囚的一種補償,可一想到自己要死了,有幾個人還能吃得下去?唯獨韓宵云,在那里喝了兩壺酒之后還要喝,負責釀酒的老軍一看架勢不對,就和兵卒商量著趕緊把韓宵云送到刑場。
“沒有就沒有,喊什么喊?”韓宵云“哼哼”了幾聲,他順著囚車的木梯走了下去,大搖大擺地走到了兵卒的身邊。
“走吧?!彼虉雠伺臁?br/>
幾名兵卒無奈地看了幾眼這位心大的殺人犯,如果不是他身上的囚衣估計人們會以為這應該是某個官卿大爺來巡視刑場了。
刑場中圍滿了看熱鬧的天啟百姓,其中也不乏監(jiān)視著這場死刑的眼線,他們穿著平民的粗布衣,混跡在人群中讓人難以分辨。
其中還有幾個披著黑袍的人,寬松的大袍把他們整個人都罩了進去,碩大的兜帽幾乎遮住了他們的臉。他們倆倆站在一起分散在人群之中,時不時會互相對視以確定彼此的位置。
“讓一下,讓一下。”穿著黑色束身衣的小男孩在擁擠的人群中穿梭,他那如同深邃夜空的黑藍短發(fā)也在隨著他的走動而輕輕搖擺。
他走了幾步就撞到了一個穿著黑袍的人的身上。
“對不起,對不起。”他捂著發(fā)痛的腦袋,連聲道歉,剛才他似乎撞到了什么堅硬的東西上了。
“沒關系?!蹦鞘且粋€老人,滿頭白發(fā)臉上卻沒有想象中溝壑般的皺紋,他的雙眼深邃得好似一口無底的古井。
老人溫和地摸了摸男孩的頭發(fā),并且向旁邊移了移,給小男孩讓出了一個位置。
“謝謝!”小男孩顧不上太多了,他感激地朝老人點了點頭,然后就匆匆地從老人身邊走了過去。
“意料之中,會遇見他?!崩先宋⑽⒁恍?。
小男孩卯著勁向前擠,他沒記住老人的大概樣子,只記住了那一雙眼睛,深邃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幾經轉折小男孩終于是擠到了最前面,大徵禁衛(wèi)已經將人群與刑場隔開來了,小男孩看著擋在自己面前那個健壯的身影,很無奈地四處望了望。
很快,他便找到了一個適合自己的地方,禁衛(wèi)們用身體和相互交叉的斧鉞來擋住人群,而小男孩則用自己身材的優(yōu)勢來到了斧鉞下面,他半蹲下來正好可以看到刑場。
而這時韓宵云正好剛剛踏入刑場,見到犯人來了,人群中傳出了小聲的低語。
“這就是那個殺人犯?怎么身上一點傷都沒有?”
“聽說是與那位督軍的兒子有關,人們不敢審,怕審出事來。”
“是啊是啊,我聽說,季家的那個少爺一口咬定督軍的兒子殺人了.....那可是十萬神策軍的督軍,他的兒子誰敢動啊。”
聽著這些瑣碎的聲音,小男孩皺了皺眉。
韓宵云站在刑場的中間,他目光睥睨地掃過人群,當他看到那個蹲在斧鉞下的小男孩時,卻忍不住笑了。
“江、燭、云”他嘴唇輕啟,做出了嘴型,卻沒有發(fā)出聲音。
“笑個屁!給我揍他!”身后傳來了監(jiān)斬官的怒吼聲。
幾個押運的兵卒抄著木棍大步走向前,他們揮動著木棍,痛擊在韓宵云的后背上。
可韓宵云只是微笑,似乎那些在他背上噼啪作響的木棍是紙糊的一樣。
江燭云覺得自己像是松了口氣,他想笑,可看到韓宵云的樣子,他又笑不出來。
監(jiān)斬官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他穿著朱紅色的官服,手中握著那枚掌握著韓宵云生死的令牌。
心中大概估了個數后,監(jiān)斬官覺得差不多了,他揮手遣散了那群兵卒,看著韓宵云背上被鮮血湛紅的囚衣,他滿意地笑了。
“犯人韓宵云,濫殺無辜,罪孽慎重,今刑期已滿,當斬無誤,本官仁慈,讓你臨別前說幾句話?!?br/>
其實并不是監(jiān)斬官的仁慈,而是東陸上固有的一種習慣,死囚從清晨被推出牢房,但要到午時太陽高懸的時候才能殺頭。
韓宵云自然也是知道這一點,就算他不說話,監(jiān)斬官也是不能奈何他。
“為何斬壯士?”韓宵云卻偏偏要說幾句出來給監(jiān)斬官聽。
“壯士?”監(jiān)斬官氣極反笑,“濫殺無辜,也配叫壯士?”
“殺的地痞流氓,為什么叫濫殺無辜?”
“無理取鬧!那威脅季家公子的事情呢?你如何狡辯?”
“自作自受?!表n宵云冷冷地撇下了這么一句。
他至今想到季洵還覺得反感,向來以素養(yǎng)和睿智的季家居然出了這么一個小人,那次在古廟,被韓宵云嚇得四肢發(fā)顫的季洵一出來就開始陷害韓宵云。韓宵云就后悔當初沒有一棍子打死他。
“自作自受?”監(jiān)斬官一揮手,從兵卒的圍簇中走出了一個穿著青衣的少年。
“季三公子,您來說說吧?!北O(jiān)斬官一臉獻媚地看著季洵。
季洵盯著韓宵云看了半天,許久,他收回光,幽幽地嘆了口氣。
“少了一個人。”季洵說。
監(jiān)斬官的臉“唰”一下子白了下來,對于這個事情他自然清楚,從一開始季洵就咬著督軍的兒子不放,但礙于督軍那邊的壓力,監(jiān)斬官為了不把事情弄大就決定趕緊殺了韓宵云揭過這件事情。
今天早上季洵匆匆趕來說要充當人證,監(jiān)斬官也沒辦法推辭,所以他也只好勸季洵不要說一些過激的話。
可他沒想到,季洵還是要推出督軍的兒子來。
“季三公子......那個你看啊本官負責這個案子的,當時確實只有韓宵云一個人的證據.....”監(jiān)斬官試著為季洵找臺階下。
“不,絕對還有一個人。”季洵一口咬定。
人群中又是一片嘩然,人們開始議論起來如果季家的孩子真把督軍的兒子給搞死了,那估計就有大戲看了。
季家是名譽天啟的書香大家,他們中的成員多半都擔當過歷代皇帝們的太傅亦或夫子,現(xiàn)在的允帝的夫子便是季家的人,有些朝事還會向夫子請教。
而江家雖算不上大家,但那位江督軍的地位可是有目共睹的,他掌著十萬神策軍,甚至連皇帝都不敢輕易招惹他。一旦季家和江督軍對著干起來,那無疑會把整個朝廷都給攪亂。
不過說不定季洵并非代表季家所有人的意見,季家地位雖高,但是像季洵這樣的傻子卻是難有。
“哎呦,這個小子?!贝┖谂鄣睦先诵α耍八恢雷鍪虏蛔鼋^的道理么?這就是季家的孩子?”
“一切照舊?”身邊的人輕聲問。
“照舊?!崩先它c頭。
那人點了點頭,便不再說話。
遠處的韓宵云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他聽季洵的話聽得清楚,現(xiàn)在他也沒什么辦法來保住江燭云了。
不過,他相信那個人一定回來。
“季三公子,您.....您說的是真的?”監(jiān)斬官握著令牌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那.....本官馬上派人,嚴查此事!”
他知道,現(xiàn)在是個為難的地步,可若是置季家的公子于不顧,就會得罪季家,監(jiān)斬官不清楚季洵是否代表了季家來的,他只是知道一清早就有人來要求為這場死刑做人證。
可若是再查下去,萬一查到了督軍的兒子,又該怎么辦?
“不用查了”
正當監(jiān)斬官左右為難時,人群中傳出了淡漠地聲音。
人群忽然閃開了一個口子,從里面走出了一個男人,男人三十歲出頭的樣子,身上卻穿著黑色的武將服。
他削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對鋒利的劍眉使他多了一股凌厲之氣,他負著手,緩步走出人群。沉默中透露著無盡的威嚴。
“江.....江督軍!”監(jiān)斬官嚇得坐不住了。
季洵的臉也漸漸慘白下來。
幾里之外,兩匹東陸駿馬正飛馳向天啟城,兩個人面色凝重,緊緊地抓著手中的韁繩。
“那個臭小子.....看我不揍死他!”騎馬在最前面的男人憤怒地吼著。
“快到了.....”另一個穿著白色束衣的少年端坐在馬上,他腰間系著月白色的絲綢帶。
“如果他敢給季家出丑!”男人咬著牙惡狠狠地說,“我他媽地非得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