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搖身一變成為“被選召的孩子”，弗遙云里霧里了好幾天。即使只是哼哼一段可有可無的背景人聲，甚至根本沒有人在意她的聲音，可這畢竟是弗遙第一次參與這種商業(yè)化的演唱，也是她憑借自己的歌聲收獲的第一份有回報的肯定。

    一周后，按照電視劇出品方的要求，經(jīng)紀(jì)人蘇珊帶著弗遙前往市內(nèi)另一家音樂公司進(jìn)行錄音。

    蘇珊只比弗遙大兩歲，雖然年輕，卻很有見識。弗遙是她手底下的姑娘中最有潛力的一個，因此蘇珊費(fèi)盡心思地想為弗遙開拓前路。

    進(jìn)入這家音樂公司后，蘇珊但凡遇到眼熟的人，打招呼的時候，都會順帶介紹一下身邊的弗遙。蘇珊的人脈很廣，從一樓走上錄音棚所在的樓層，弗遙前前后后認(rèn)識了十來個音樂出品人及傳媒工作者，不得不佩服蘇珊的精明強(qiáng)干。

    經(jīng)紀(jì)人這么賣力，弗遙自然不能拖后腿。每到這種時候，她這張姣好精致、堪比明星大腕的美麗面孔無形中為她助力不少。萍水相逢的人們也許沒時間欣賞弗遙的歌喉，但多少能記住她的美好容顏。

    進(jìn)入錄音棚后，弗遙難免緊張。當(dāng)日選中她的那位副導(dǎo)演，還有幾位劇組里的音樂制作人都在，看這架勢，他們絕不僅僅只為她一人而來。

    情緒一緊張，嗓音肯定受影響，更何況她唱的還是無詞的吟哦，聲音的穩(wěn)定性極其重要。

    在場的工作人員們考慮到她是新手，對她還算和善。多試了幾次，弗遙漸漸放松下來。差不多在錄音棚里待了兩個小時，導(dǎo)演終于滿意，弗遙也松了一口氣。

    清宮劇《醉太平》的副導(dǎo)演姓單，是個挺斯文的中年男人。他很喜歡弗遙的聲音，再加上這姑娘生了張明星臉，說不定以后大有作為，因此他對待弗遙十分友好。

    錄完歌之后，除了事先說好的報酬，單導(dǎo)演還免費(fèi)送給弗遙一張他們劇組的工作證。

    “我們劇組里有不少一二線的明星，說不定有你喜歡的，想去的話可以憑這個證件到拍攝場地參觀參觀?！?br/>
    弗遙誠惶誠恐地接過證件，腆著臉問道：

    “導(dǎo)演，能再給我一張嗎？我想帶我的閨蜜一起去?！?br/>
    弗遙只有一個終極偶像，是某位淡出娛樂圈的前輩女歌星，至于影視明星她沒有特別喜歡的。但是她的好閨蜜楚欣然有，而且那個鮮肉男星正好就在《醉太平》劇組里。

    單導(dǎo)演爽快地多給了她一張。弗遙千恩萬謝，心想：若是娛樂圈里所有人都像單導(dǎo)演這樣好說話，那該有多好。

    然而，她剛離開錄音棚，便不幸遇上了娛樂圈中的大多數(shù)——不好說話的那類人。

    恰巧這人弗遙還認(rèn)識，是她的高中同學(xué)，黎萱。

    兩人視線相撞的片刻，弗遙還后知后覺地看向別處，面前的年輕女子率先叫住她：

    “弗遙？”

    弗遙抬眸，辨認(rèn)了好一會，才嘗試著回應(yīng)：“你是......黎萱？”

    她變了很多，或者說，變漂亮了很多。高中時代的黎萱原本就是個好看討巧的女生，現(xiàn)在眼角開了，鼻梁高了，下巴尖了，嫵媚又妖嬈，一顰一笑美艷動人，和弗遙印象中的她相去甚遠(yuǎn)。

    可是，黎萱的容貌變化大，脾性卻沒什么改變，還是那么刁鉆傲慢。

    她抬起下巴，指了指弗遙身后的錄音棚：

    “你是來錄音的吧，錄那段沒有歌詞的插曲？我當(dāng)時聽單導(dǎo)提起你的名字，還以為是重名呢?！闭f完，露出一抹純良無公害的微笑，“沒想到真的是你，好久不見了，高材生弗遙?！?br/>
    弗遙安靜地聽完，仿佛完全沒聽出對方話里明顯的嘲諷意味：

    “好久不見，黎萱，你變漂亮了。”頓了頓，加上一句，“整容挺耗錢的吧？我家比較窮，還好我沒有整容的必要?！?br/>
    說完，如她一般綻放出友好的笑顏。

    不是冤家不聚頭，這句話完美詮釋了她們的相遇。

    高中時代，弗遙和黎萱便是校園里出了名的死對頭。兩人都喜歡唱歌，都是校合唱團(tuán)的成員。高二那年，他們學(xué)校的合唱團(tuán)要代表全市去參加省里的合唱比賽，帶隊老師選了一首著名的俄羅斯民謠作為他們的比賽曲目。雖說是合唱曲目，可這首歌需要一男一女兩名主唱，歌曲中的某段副歌需要主唱一展歌喉，而剩下的所有人負(fù)責(zé)為他們伴奏，成為襯托紅花的綠葉。

    黎萱是上學(xué)期校園十佳歌手比賽的冠軍，她本以為帶隊老師一定會選她作為主唱，然而帶隊老師最終選了另一個女生，弗遙。弗遙當(dāng)時在學(xué)校里就很有名氣，不是因為唱歌好聽，而是因為長得好看，她是校花。

    黎萱的家庭條件很好，從小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嬌慣壞了。因此她一遭受打擊，當(dāng)即任性地退出了合唱團(tuán)。無巧不成書，高二文理分科之后，黎萱與弗遙成為同班同學(xué)，待在同一個教室里的她們，關(guān)系漸漸走向極端。

    相較于黎萱的敵視，當(dāng)時的弗遙則表現(xiàn)得事不關(guān)己。為了維持拔尖的成績，弗遙高中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埋頭苦讀，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然而，她的冷漠態(tài)度更激起了黎萱的不滿。

    高二上學(xué)期的某節(jié)班會課上，班主任提到關(guān)于貧困生助學(xué)金的事項，讓有需要的同學(xué)私下找她申請。

    下課后，黎萱特地繞到弗遙座位前，大喇喇地問她：

    “弗遙，你怎么不去申請助學(xué)金呀？”

    弗遙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怒意：

    “你問這個干什么？”

    黎萱被她突然的兇狠眼神嚇了一跳，嘴里嘟囔著“誰不知道你家窮”，憤憤地離開。

    打從這天起，全班同學(xué)都知道班里那位鼎鼎有名的?；ā⒖偪寄昙壡皫酌母ミb，原來是個家庭有困難又極力隱瞞，生怕別人知道她窮的虛偽女生。

    弗遙刷題的時候，偶爾還能聽到黎萱和其他同學(xué)的竊竊私語：

    “聽說弗遙是媽媽帶大的，她爸很早就死了。果然單親家庭教育出來的孩子就是比較孤僻......”

    黎萱說的是事實，弗遙家的確貧困，她也的確沒有父親?？伤皇菦]有告訴別人，不想博得他人的同情，不至于極力隱瞞，更不至于虛偽。再說了，除了刷題學(xué)習(xí)的時候沉默一點(diǎn)，高中時期的弗遙向來開朗活潑，怎么能和孤僻掛的上勾。

    弗遙認(rèn)真地思考過了，她們兩人之間的不待見，還真不是單向的。黎萱不喜歡弗遙，弗遙也看她不爽。既然這樣，干脆把厭惡和反感擺到臺面上，免得又有人說她惺惺作態(tài)。

    高考后，弗遙去了寧大，黎萱出國學(xué)音樂，兩人的生活沒有交集，從前的“深仇大恨”自然擱置不談。偶爾一起出現(xiàn)在高中班級群里，雖不能談笑風(fēng)生，至少能風(fēng)平浪靜。

    黎萱這些年的事跡弗遙多少知道一點(diǎn)，因為高中班群里總有人談?wù)?。她學(xué)成歸國后參加了國內(nèi)某個歌手選秀節(jié)目，位列前三甲，順利出道。三年內(nèi)發(fā)了兩張專輯，反響都不錯，成功躋身大陸流行樂壇一線歌星的行列。至于她何時整了容，則無人知曉。

    弗遙在美國的時候，就聽說黎萱已經(jīng)開始接戲，似乎有進(jìn)軍影視界的打算。所以今天在這里見到的她，究竟是演員黎萱，還是歌手黎萱？

    黎萱被弗遙嗆得臉色驟變，美則美矣，面部肌肉多少有些僵硬。再次開口，語調(diào)更加不懷好意：

    “大家同學(xué)一場，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困難盡管找我。《醉太平》里有我一個主演席位，電視劇的主題曲也是我演唱的，我和導(dǎo)演們都很熟，也會讓他們幫襯你的?！?br/>
    弗遙忍住想啐她一口的沖動：

    “好啊，那真是太謝謝你了?！闭f完，朝她揮揮手，故作輕松地離去。

    黎萱的經(jīng)紀(jì)人從另一間錄音棚里走出來：

    “萱萱，快點(diǎn)，單導(dǎo)在等你?！蹦┝?，瞥見逐漸遠(yuǎn)去的曼妙身影，“那個是誰？”

    黎萱唇邊揚(yáng)起一絲嗤笑：

    “我的高中同學(xué)，高考全班第一，年級前五，考去了寧州大學(xué)?！?br/>
    經(jīng)紀(jì)人驚訝道：“這么厲害?！?br/>
    “可不是么。她大一暑假就輟學(xué)了，聽說家里欠了一屁股債，舉家偷渡逃債。也許今年還完債了，所以就回國了吧。憑她的高中學(xué)歷，也只能賣唱賺錢了?！?br/>
    黎萱的經(jīng)紀(jì)人不語。聽黎萱講了一大堆，他反倒同情起這個女孩。相比之下，他的這位明星老板就顯得面目可憎了。

    唉，這年頭，誰不是抱大腿掙點(diǎn)錢呢。

    回家后，弗遙耐不住好奇，百度了一下黎萱。

    掃了一遍網(wǎng)頁，又點(diǎn)進(jìn)百科看了看，弗遙癱在床上，心情差到極點(diǎn)。

    《醉太平》同名主題曲果真由黎萱演唱，她在劇里也確實飾演一位戲份很多的女二號。

    娛樂圈里大紅大紫的女影星女歌星那么多，弗遙偶爾羨慕一番，但從不起嫉妒之心。唯獨(dú)這個高中時期的死對頭，黎萱。今天慘遭對方實力碾壓，弗遙覺得自己真要得紅眼病了。

    算了，過兩天帶著楚欣然去影視城里長長見識，權(quán)當(dāng)散心了。

    等一下......

    弗遙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黎萱也參演了《醉太平》，那我們?nèi)〗M參觀，豈不是又要看到她那張惡心的嘴臉？！

    Shit！

    *****

    “弗遙，你能不能走快點(diǎn)，別磨磨蹭蹭的?！?br/>
    “那么火急火燎干什么，你的偶像又不會跑?！?br/>
    楚欣然瞪她一眼，扯著弗遙的手臂連拖帶拽，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偶像身邊。

    弗遙：“我可告訴你了，黎萱也在呢?！?br/>
    楚欣然：“我知道！”

    閨蜜的死對頭就是她的死對頭，這道理楚欣然自然懂。

    好巧不巧，她們剛到拍攝地點(diǎn)時，攝像機(jī)前對戲的兩個人正好是楚欣然的小鮮肉偶像和黎萱。

    楚欣然咬牙切齒：“我記得這兩人還有感情戲吧？”

    “你記性挺好?！?br/>
    “黎萱整得也太過了，那下巴，當(dāng)心別把我偶像戳死了?！?br/>
    “......”弗遙左顧右盼，“你說話小點(diǎn)聲，別被人轟出去了?！?br/>
    單導(dǎo)看到弗遙來了，熱情地同她打了個招呼。黎萱也瞧見了攝影棚外頭的兩位高中同學(xué)，一時間影后附身，明明只是場安靜平和的文戲，她卻各種尋思如何飆演技。

    華服加身、滿頭珠翠的宮妃緩步走至雕龍金案前，將手中的一卷書冊輕放至皇子面前的案上......

    “咔！”

    總導(dǎo)演脾氣火爆，說話全無顧忌：

    “黎萱！榮親王妃對丈夫才剛有好感，你這什么眼神，那么熾烈，榮親王的臉都要被你看出兩個洞了！”

    黎萱平時的演技還成，今天不知怎么了，文戲也拍的這么上火。

    場外的工作人員統(tǒng)統(tǒng)噤聲，大氣不敢出。而弗遙和楚欣然縮在后頭，憋笑憋出內(nèi)傷。

    黎萱的臉火辣辣的。她的脾氣也不好，可導(dǎo)演說一不二，再不爽也得咽回去。

    她心內(nèi)暗怪：都是弗遙，她一來我就被罵，真是瘟神。

    趁著劇組的休息時間，楚欣然跑去找她的偶像簽字合影，弗遙站得遠(yuǎn)遠(yuǎn)的，生怕又碰上死對頭。剛好黎萱今天也不想看見她，只窩在軟椅上閉目養(yǎng)神。

    劇組再次開拍，所有人又忙了起來。弗遙和楚欣然不是什么大牌，又是小粉絲性質(zhì)的參觀，沒什么人搭理她們，她們也沒好意思久留。

    離開拍攝場地，穿過一道厚厚的朱墻，楚欣然走得飛快，弗遙跟在后面腹誹：

    “急著來，又急著走，什么毛??！”

    “哎呀，看到偶像太激動了，肚子也造反了......”走到一個路口，楚欣然推了推弗遙，“遙遙，我往這邊，你往那邊，看到廁所了給我打個電話?！?br/>
    “哎......”弗遙還沒反應(yīng)過來，楚欣然已經(jīng)捂著肚子跑遠(yuǎn)了。

    弗遙無奈，只好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遠(yuǎn)遠(yuǎn)望去，盡頭似乎是另一條公路，看來她走的是背離影視城的路線。

    才過了不到五分鐘，楚欣然便打來電話，讓弗遙往回走。

    聽聲音，她似乎正蹲在坑上解決生理問題呢。

    來到楚欣然選的那條路，弗遙正常步速，又走了將近十分鐘才找到一間公廁，不得不佩服起好閨蜜來，肚子疼還能奔得這么快。

    公廁的兩道門都緊閉著，顯示“正在使用”。

    弗遙安靜地杵在外頭等，一分鐘后，一個男的出來了，兩分鐘后，又一個男的出來了。

    兩個坑，兩個男的？

    弗遙忙不迭回頭，公廁的兩道門都開了，里面空無一人。

    她趕緊撥了個電話給楚欣然，嘟嘟半天，始終沒人接。

    不遠(yuǎn)處快步走來一個中年女人，手里拎著不少東西，臉上還畫著奇奇怪怪的妝。中年女人徑直朝弗遙走來，弗遙便迎上去，問道：

    “您好，請問您剛才有沒有看到一個年紀(jì)跟我差不多，身高也差不多，穿著藍(lán)色上衣黑色長褲的女生？”

    女人忖度片刻：

    “好像有，衣服我不記得了......倒是有很多身高年紀(jì)跟你差不多的姑娘，都往那個片場去了。”

    “片場？”

    中年女子沒再回答，她把手里的東西往地上一放，突然開始脫衣服。九月的天氣還挺熱，她的外套的確厚了些。

    弗遙愣愣的，看著眼前的人把外衣脫了，又摘下脖子上的證件，一股腦兒塞進(jìn)弗遙懷里。

    “小姑娘，你幫我拿一下，我上個廁所馬上出來。”

    說完，急吼吼地沖進(jìn)公廁。

    這......

    這大姐心也太大了，私人物品就這么隨意托付給路邊的陌生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轉(zhuǎn)念一想，也許是因為自己長得太好看，人家打心眼里認(rèn)為她不是壞人吧。

    中年女子說到做到，一個小號的時間便從公廁里出來了。弗遙把手里的衣服遞給她，又幫她把證件塞進(jìn)口袋里。

    “謝謝你啊，小姑娘?！贝蠼阌芍缘刭潎@道，“你長得真漂亮，比我們劇組的女主角還漂亮?！?br/>
    說完，她拎起地上的大包小包急匆匆地走了，留下弗遙一個人風(fēng)中凌亂。

    我們......劇組？

    難道這位大姐還是個深藏不漏的演員？

    弗遙不置可否，又撥了個電話給楚欣然。對方仍舊不接，她心里著急，只好順著中年女子來時的路走過去，猜測楚欣然可能貪玩跑進(jìn)其他片場了。

    走了沒多遠(yuǎn)，前面果然是個片場，好幾個保安守衛(wèi)在片場入口處，安保措施似乎挺到位的。

    弗遙心想，如果楚欣然能混進(jìn)去，那我為什么不行？

    她本想大搖大擺走過去，可沒走幾步就心里打鼓。好不容易磨蹭到保安大哥面前，其中某位保安掃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一番，竟然莫名其妙地朝她笑了一下。

    然后，往旁邊一讓，示意弗遙進(jìn)去。

    弗遙松一口氣?？雌饋斫鋫渖瓏?yán)，其實都是擺設(sh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