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達乾果然如父親所盼望的那樣,在宋樓村口遇見了大舅康云峰,他在姥姥家孩子們中排行第二,比肖達乾親生母親小了兩歲,康云峰是那種標準的農民,長相憨厚的近似于愚笨,他也是最聽父母話的孩子,上次肖衛(wèi)東因為續(xù)弦妻妹康云梅在康家被打,小舅康云江只是喊幾嗓子并不動手,可康云峰卻老老實實踢了肖衛(wèi)東好幾腳,扇了二計耳光,等于是徹底和肖家翻了臉。不過康云峰對外甥肖達乾和外甥女肖愛華都不錯,每年都偷偷送些吃食來給他倆。
肖達乾好遠就跳下車子:“舅舅,你這是干嘛去?”
康云峰皺皺眉頭,他說話一直都是直來直去:“小,你給楊家送年禮去?咋給你訂那家的媳婦兒呢,他們家是絕戶門,楊瘸子也不像好人呢?!倍荚谒螛?,楊家風評一直不太好,康家自然早就知道了大外甥訂婚的事,這種消息瞞不了太久,雖然康家和肖家并不走動,可是親閨女親外甥也少不了打聽他們的消息,肖達乾和楊二妮訂婚的事康云峰是年前才知道的。
肖達乾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只是嘿嘿笑笑??翟品鍝u搖頭:“你爹這個人就是一根筋,這種訂婚的大事也不多打聽打聽,你二娘也知道楊家為人呀。聽說他家二閨女非要復讀考小中專,哪里是過日子的人?我覺得這個事你得回去給你爹商量商量?!?br/>
肖達乾只能點頭“嗯嗯”,他岔開話題:“俺姥爺姥娘都挺好的吧?俺娘還說想來看看他們二老呢。”他當著大舅沒稱呼繼母為小姨,而是用了娘的稱呼,這讓康云峰又驚又喜:“那敢情好!你回去給你二娘說,家里盼著她來呢。聽說小三都快三歲了,還沒見過他姥娘,這哪行?小,我要去郭莊走親戚,等過兩天我去接你二娘?!惫f是大舅的丈母娘家,這個日子就是走這種親戚的時候,肖達乾忽然想自己的姥爺姥娘挺可憐的,倆閨女一個去世了,另一個還被攆出了家門,大年初三倆兒子都去了丈母娘家,家里就剩下二老說不出來的寂寞空虛冷吧。
他答應道:“嗯!你和小舅一起去吧!”肖達乾人小卻并不笨,父親對當年被打一直耿耿于懷,對康云梅父母自然不能過于責難,但對這個始作俑者并無好感,相反小舅和父親似乎有某種聯(lián)系,農村孩子們多的都知道“老大憨,老二奸”的道理。他怕大舅去了再和父親發(fā)生沖突,帶上小舅就好多了。
康云峰點點頭:“好!過完十五吧!”
和大舅告別后,肖達乾重新騎上車子到了楊二妮家門口,胡同口依然有在那里看熱鬧的村民,大家指指點點評論他的身份,也有人看出他的禮物挺重,就大聲猜測中午楊瘸子家該怎么樣招待他。
肖達乾聽了個真真切切,臉都憋紅了,他很不喜歡這種被人評頭論足的方式,總覺得有幾分丟人,車子到了楊家籬笆門前時,他下意識地按了一下車上的鈴鐺,清脆的響聲傳出去很遠。
只是并沒有什么動靜,楊家堂屋里根本就沒人迎出來,他們家養(yǎng)的雞有點害怕生人,開始在院子里跑著咯咯地叫,有看熱鬧的大聲喊:“老楊屋里的,家里來貴客了!”
肖達乾有些尷尬,但仍是推開了籬笆門,嘴里喊道:“叔,嬸子,在家嗎?我來給您們拜年來了!”這話是出門之前肖衛(wèi)東教的,要有禮貌!
屋門被從里邊推開了,一個笑容可掬的婦人從里邊走了出來,是楊二妮的娘,她今天穿戴也都煥然一新,畢竟大過年的,只要條件允許,村民都要置辦一兩件新衣服,這位丈母娘上身是件碎花紅襖,下身竟然是條軍褲,十分的不倫不類,她喊道:“肖家的高中生來了?快到屋里坐吧?!?br/>
這個高中生的稱呼不知道有什么內涵,只是肖達乾明顯覺得語氣中有嘲諷的意味,他第一次做這種事有點緊張,從車子上拿雞蛋時有一個居然從上邊滾了出來,重重摔在地上碎了,他哎呀一聲,婦人抱怨道:“怎么毛手毛腳的!”
楊家并沒有院墻,是那種最簡單的樹枝籬笆擋在院子周圍,外邊的人輕而易舉看到了毛腳女婿的動作,不少人嘆口氣,有懂規(guī)矩的說道:“這雞飛蛋打可不吉利!楊家這門新親戚弄不好沒有結果?!?br/>
更有心眼多地說:“看他家冷鍋冷灶的,都沒準備飯,肯定是不準備留人家在他家吃了。這楊瘸子狗眼看人低,仗著女兒學習不錯,想吃大饃饃,考上吃國糧的編制,真是的!”人們都不傻,按照規(guī)矩,楊家早應該殺雞燉肉了,現(xiàn)在已經快中午,可他家根本沒動煙火,這就是說明不準備留客。這個小伙子注定要無功而返!
有些人同情起肖達乾,就討論著他的事情,農村人之間沒什么秘密,很快就把肖家和康家的舊事提了出來,說肖家也不是好人,小姨子嫁給了姐夫等等。
肖達乾抱著東西走進了楊家堂屋,見里邊很是簡陋,就連中間一張八仙桌都是短腿的,用磚頭支撐著,可是那個準岳父楊瘸子則表情嚴肅坐在桌子旁,臉崩的就好像自己欠了他錢一般,這在農村叫做“死人臉”,肖達乾本以為能看到楊二妮,可是看屋里旁邊站著一個個頭比楊二妮矮了很多的女孩,應該是三妮或者四妮,他趕緊給楊瘸子打招呼:“叔!”這是標準稱呼,并不在意自己父親和他誰大,楊瘸子可比肖衛(wèi)東顯老。
楊瘸子絲毫沒動,只是像模像樣地咳嗽了一嗓子,才問道:“來了?”眼睛則瞟向男孩帶來的東西上,內心中盤算著禮物的價值,看來肖家這一年真發(fā)了小財了呀,一般說起來農村蓋完房子后會省吃儉用二三年,可他家送了新自行車不說,這次的東西也有小二百塊錢,二妮嫁過去也不虧!可是這些東西比不上娃的前程,真要考上小中專,找個吃國糧的女婿,可比這一年兩度的送禮強。
肖達乾連連點頭:“嗯,過年了,來給您拜年!”其實按照規(guī)矩,新女婿上門叫做“來磕頭”,這是博平的禮節(jié)之一,當然絕大多數(shù)是不磕頭的,只是象征性地鞠躬。肖達乾也是下定決心不做這個帶點屈辱的動作。
好在楊瘸子并未計較此事,而是點點頭:“也回去問你父母好?,F(xiàn)在年輕人要好好念書,聽說你去縣一中了,能跟上班嗎?”
肖達乾并不喜歡他這種教訓的口吻,可也老老實實回答:“還行。我期末考試考了班里第十九!”這是有點炫耀的事情,畢竟他從班級最后幾名奮起直追,那個過程值得大書特書,可是這個名次根本吸引不了別人注意。楊瘸子拿起眼袋抽了一口,說道:“嗯,一中里一個班能考上幾個大學?多學點東西回來種地時打農藥也能看說明書啥的?!?br/>
旁邊楊瘸子的老婆,就是那個紅襖綠褲的婦人說道:“我去燒點水泡茶!你們爺倆慢慢聊!”
來之前肖衛(wèi)東覺得自己給兒子準備了這么貴重的年禮,對方一定會留他吃飯,因此講了很多坐席的規(guī)矩,只是沒想到人家連熱水都沒有,肖達乾再傻也明白這是一種冷落,他客氣道:“我就是來看看嬸子和叔!”他想說自己不在這里吃飯了,這也是客套,叫再三挽留,他要走對方必須留。
可誰知道沒等他說下一句,楊瘸子就封了口:“都挺好,你回去就行了!”這是驅客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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