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如和尚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站在縣衙大堂前的院子里，前面一名小吏引路，見他又不肯走了，連聲催促道：“主持，特使只是請您來協(xié)助查案，又不是抓捕，您何必畏首畏尾不敢去呢？”

    然而在了如和尚眼里，這分明是不懷好意，請君入甕的架勢。

    十幾天前吳縣令提出要將節(jié)度使崔克用的寶珠暫時供奉在蓮華寺的時候，他只道是天降祥云，受寵若驚。不管是搭上皇家或是節(jié)度使的東風(fēng)，都是一登龍門，身價十倍。

    哪怕寶珠過境就走，也是給蓮華寺增光添彩，以后憑借這段故事大書特書，自然香火鼎盛，不可同日而語。了如和尚那時做夢都在浮想聯(lián)翩，如果能借此機會去長安當(dāng)個大寺主持，披上一身錦斕袈裟，那才是美夢成真。

    萬萬沒有想到，這不是天降祥云，而是天降禍?zhǔn)?。寶珠從蓮華寺失竊，他這個主持難咎其辭，一夕之間從云端跌落，被關(guān)在自己的寺院里禁閉思過。更令人驚恐不安的是，昨日在蓮華寺抓捕到不良帥羅成業(yè)，此人殺人毀尸，詐死脫身，竟然一直藏身在寺中無人察覺，這又成了他這個主持的罪過。

    小吏又在催促，了如和尚只能不斷念誦佛號，祈求漫天神佛保佑自己渡過這個大難關(guān)。

    眼見小吏不去公堂，反而引自己去獄房方向，了如和尚嚇得渾身肥肉哆嗦：“差人，這是、這是……”

    小吏道：“特使從早到晚待在獄中審訊犯人，只能勞煩主持去一趟了。”

    此時刀架在頸上，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了如也沒有辦法，只能跟著他走。

    根據(jù)傳統(tǒng)，縣衙獄房都是建在地下，大門一開就是一條黑洞洞的長梯，拾級而下，氣溫陡然下降，一股極其濃重的血腥腐臭之氣撲面而來。獄房地下暗得如同深夜，各處點著火把，了如和尚瞇著眼睛適應(yīng)光線，影影綽綽間看見幾個血肉模糊的人影被吊在空中，他嚇得不敢細看，連忙低下頭念佛。

    誰知低頭再看，滿地都是血跡屎尿，看來是被刑訊的犯人被打到失禁了。

    此時末伏已過，晌午時分還是挺熱，這地下牢房卻陰冷異常，了如和尚禁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只覺自己身在佛教名卷地獄變之中，但這不是壁畫，種種地獄苦相都是真實的。

    “主持到了？來得正好，我有事求教?！?br/>
    一個威嚴陰冷的聲音響起，特使保朗緩緩踱步而來，言語間很是斯文有禮。

    但他越是禮貌，了如和尚越覺得害怕，因為他曾親眼見此人翻臉之快，時而陰郁，時而暴躁，時而彬彬有禮，時而瘋魔癲狂，如同一頭多智又瘋狂的野獸。

    保朗今日穿著一襲蒼綠色的圓領(lǐng)武士錦袍，腰間配饕餮紋錯銀蹀躞帶，懸掛鯊魚皮鞘的橫刀，顯得挺拔威武，哪怕放在長安也是出類拔萃的人物。只是袍腳濺了些許暗紅色的血漬，被不敢抬頭的了如和尚看在眼中，合十的雙掌忍不住顫抖。

    “今日勞駕主持過來，主要是想問問寺里有多少人識字?！?br/>
    保朗漫不經(jīng)心地從獄卒手中接過一張帕子擦了擦手，道：“當(dāng)日賊人留下的字條，你和吳縣令都親眼看到了。民間識字的人少，百者不到其一，但和尚們念經(jīng)是需要粗通筆墨的，那可疑之處還是著落在蓮華寺里。”

    聽他這樣說，了如和尚顫聲懇求道：“特使啊，貧僧事無巨細，能交代的全都交代了，寺里清規(guī)甚嚴，所有僧眾的名單我都讓監(jiān)院和尚交上了。如今守塔的人已經(jīng)拷死了四五個，實在沒人敢于隱瞞，還請?zhí)厥共豢瓷婵捶鹈?，可憐可憐我們吧！”

    保朗微微一笑，說：“你要能明察秋毫，老實交代，羅成業(yè)也不會藏在你處那么多天沒人發(fā)現(xiàn)，可見蓮華寺中的疑點還是很多，需要細細的剝開研究?！?br/>
    他掌心一翻，作出里面有請的姿勢，“說起監(jiān)院和尚，我倒想讓主持見上一見?！?br/>
    監(jiān)院是負責(zé)寺廟里一切日常事務(wù)的主管，可說是主持以下，最有權(quán)勢的和尚之一了。了如和尚一聽，渾身發(fā)毛，因為前幾日派監(jiān)院來交名單后，他就再也沒有回寺，想來已經(jīng)身陷囹圄。

    看見吊在頂棚上這些不知死活的囚犯，他實在不敢想監(jiān)院已經(jīng)是何模樣。

    保朗見他遲疑，笑道：“監(jiān)院師父也是有身份的和尚，自然不會用皮鞭烙鐵對付他的?！?br/>
    了如和尚半信半疑，只能硬著頭皮跟他往監(jiān)獄深處走去。一切所見所聞，觸目驚心，就算是地獄變壁畫里的種種苦相也沒有這里慘烈，了如顛來倒去念著阿彌陀佛，只恨自己不是瞎子聾子。

    來到監(jiān)院和尚的牢房，只見一個人影坐在椅上一動不動，雙手被捆在身后。

    “瞧瞧，其他人都是吊起來打，監(jiān)院師父可是坐著受審的。”

    保朗把了如和尚向前一推，讓他看個清楚。

    只見那僧人光頭上罩著一個盔甲般的鐵籠，鐵條之間嵌著許多木片楔子，緊緊貼著頭皮，看來是審訊期間一塊接一塊敲進去的。鐵籠里只有固定的空隙，監(jiān)院和尚的腦袋就這樣慢慢被木楔擠得腦漿迸裂，死得慘不忍睹。

    了如和尚看清楚這一切，啊得慘叫一聲，接著白眼上翻，嚇得直挺挺地昏死過去。

    保朗看著主持躺在地上的笨重軀體，只是冷笑。

    忽然一名親兵來報：“特使！館驛走水失火了！”

    保朗心中一驚，顧不得管了如和尚，連忙大步跑上地面，大聲命人牽馬。他一路縱馬疾馳回到城中館驛，鼻端聞到一股木料焚燒的焦煳氣味，幸好火勢并不是太大，他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從一大堆文書里抽出一冊《大方廣佛華嚴經(jīng)》放在懷里。

    出門之后，保朗問清楚館驛主人，原來只是堆放柴草的儲物間失火了，此時已經(jīng)撲滅，保朗抄著手監(jiān)督了一會兒，見住宿在館驛中的各級官員和使者都無事發(fā)生，一切秩序回到往常，抬頭看日頭還早，可以與了如和尚再交流些時候，又回到房間，把經(jīng)書放回原處不提。

    此時這冊《大方廣佛華嚴經(jīng)》就擺在寶珠面前的幾案之上。

    楊行簡不可置信地道：“就為了拿到這個，你把官員住宿的館驛給燒了？！”

    韋訓(xùn)不以為意，懶洋洋地說：“只燒了一排無人的雜物間而已，不放一把火，怎么知道他把重要的東西藏在哪兒？”

    寶珠喜笑顏開，贊道：“真是個好主意！”

    楊行簡又驚又怕，頻頻看向窗外，見縣衙中秩序如常，并沒人發(fā)現(xiàn)異樣。繼漆盒之后，韋訓(xùn)再次盜取要案證物，這次還是直接從保朗身邊偷走的。事到如今，他終于相信韋訓(xùn)在旅途中確實對他手下留情，否則早已悄無聲息把自己宰了。

    寶珠可不知道楊行簡的復(fù)雜心思，她拿起這冊經(jīng)書展開，里面的內(nèi)容就是華嚴經(jīng)。只是她所見過的佛經(jīng)都是卷軸形式，抄寫在長長一條紙張或絹帛上，再卷在名貴香木、象牙、金銀之類制成的軸桿外。

    而這冊經(jīng)書卻是折頁款，反復(fù)折疊成方形，拿在手中很輕便，皇城里只有文書或奏折用這種形式。里面的字是正楷，卻不知道為什么墨色不太均勻，有些筆畫似有飛白，卻又不是，整冊經(jīng)書從紙質(zhì)到封面裝裱都很簡陋，不少地方還有墨點污漬。

    讀了一句《諸報從業(yè)起》：一切諸果，皆從因起，一切諸報，皆從業(yè)起。寶珠自語道：“既然是抄經(jīng)，也不抄得好點兒，方顯得虔誠恭敬?！?br/>
    韋訓(xùn)說：“這是雕版書，不是手抄的，是匠人把字陽刻在木板上，再刷勻了墨，印到紙上，晾干之后折疊成冊。”

    寶珠奇道：“跟刻章一樣刻書？那多麻煩！”

    “就是那樣，只是刻的是佛經(jīng)而已。雕版雖然復(fù)雜，但是只要制好了版，就可以一天之內(nèi)印出成百上千冊，以后隨需隨印，比手抄快不知多少倍?！?br/>
    此時雕版術(shù)早已問世，只是上層人士瞧不上，依然以收藏費工費時的精美手抄書籍為樂，每卷書高達幾千錢，下層官員的月俸花光了也買不了幾卷。而印刷書籍雖然質(zhì)量略差，但只要印的數(shù)量越多，成本分攤越薄，如此印刷出來的歷書、佛經(jīng)之類的東西深受下層人民喜愛。

    善男信女集資請人雕版，印成許多經(jīng)書放在佛寺里，一是供奉，二是免費送給上香的信眾，廣傳佛音，這冊《大方廣佛華嚴經(jīng)》就是保朗順手從蓮華寺里拿的。

    聽了韋訓(xùn)的解釋，寶珠又問：“那張紙條呢？”

    韋訓(xùn)說：“你再往下翻。”

    寶珠繼續(xù)展開冊頁，一張麻黃色紙條從佛經(jīng)里面飄了出來。她連忙拿起來細看，只見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八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