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星期四。下午五點二十五分。

    尤志從旋轉門內(nèi)拐出來，整整西裝，看看手表，約好的時間是五點半，還差五分鐘。

    一輛黑色別克商務車停在長山市富邦大廈廣場前。

    “尤老師！尤老師！”聲音傳來，清脆響亮，宛若百靈。

    車里下來一個女孩，二十四五歲，高挑清瘦，短發(fā)曼舞，淺藍色商務裝襯著一張稚嫩的臉，笑若桃花。

    她遠遠向尤志招手。尤志挺胸闊步向別克車走來，女孩趕忙屈腰伸手。尤志輕輕握了一下，“你就是伊凡？”

    “是的，是的，尤老師，一直和您聯(lián)系，卻沒見過‘真神’，今天總算如愿了?！痹捳Z間充滿仰慕，還有些俏皮。

    “劉總已在酒店，特意讓我來接您。”伊凡說著，開了車門。尤志笑著客氣一下，鉆進車中。

    這時段，路上還不算堵，再過半小時，下班高峰期，就說不定了。

    路上，尤志坐在后排，伊凡坐在副駕駛。她回過頭，笑道：“尤老師，這次麻煩您了，為這事，劉總批評了我好幾回……”

    尤志淡淡笑了笑，“沒事，都得經(jīng)歷這么個階段，熟悉就好了……”

    “以后，您還得多教教我，您就是我?guī)煾?，不收也不行……”伊凡臉上堆出一副撒嬌的樣子?br/>
    尤志故意咳嗽兩聲，“互相學習，互相學習?！?br/>
    “資料帶了嗎？”尤志靠在椅背上，盯著車前玻璃外寬長延伸的馬路。

    “帶了，帶了?！?br/>
    尤志發(fā)現(xiàn)，伊凡說話總愛說兩遍，顯得十分客氣。

    一邊說著，伊凡從腳下手提袋里拿出一個淺藍色文件夾，轉身遞過去，“都在里面了?！?br/>
    尤志接文件夾，厚厚一沓資料。他粗略翻了一眼，合上，放到一側，胸有成竹的樣子。

    “你寫得幾稿我看了，文筆不錯，基本事情也說清楚了，只是缺少高度……”尤志沖著前排的伊凡道。

    伊凡趕忙回過身，連連點頭，“是的，是的，您說的太對了，就是有平原，沒高峰……”

    “你這年紀，能有這般文筆，已經(jīng)很難得了?！庇戎究滟澋?。

    “哪里呀，我們都是趕鴨子上架。這還是憋了好幾天才鼓搗出來的……”說到這些，伊凡又是一臉委屈。

    “熟能生巧，不過，還得多看書啊……”尤志儼然一副過來人的姿態(tài)。

    “哎，我最不愛看書了。不過，小說還行……”伊凡吐了下舌頭，露出一排小白牙。

    “什么書也行，只要肯讀，就是好事?！庇戎镜馈?br/>
    伊凡頻頻點頭，表示認同。

    說話的空檔，伊凡撥了電話，電話打給她的老板劉總，告訴已接上尤志，馬上到酒店。

    掛掉電話，又閑聊了幾句。車子拐過兩道彎，即是天鵝湖大酒店了。

    天鵝湖大酒店，長山市地標性五星級酒店，不是一般人可以消費的地方。

    車子剛在酒店門前停下，大廳里走出來一個女人。四十七八歲，淺灰色運動裝裹著凹凸有致的身材，一米七左右個頭，胖瘦勻稱，包耳卷發(fā)翻著亮光，臉色紅潤，一看就是長期保養(yǎng)的結果。

    伊凡早就下車，為尤志開了車門。尤志下來，女子臉上堆著笑，上前與他握手?！坝壤蠋煟镁貌灰娏恕?br/>
    尤志邊握手邊道：“三年了吧，劉總依然年輕漂亮……”

    劉總笑著對伊凡道：“看，文化人就是會說話……”

    眾人笑著，前后進了酒店。

    想一想，已經(jīng)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那時，尤志還是長山市一家報社的采編，臨時聘用那種。那年，他被安排采寫一篇關于鄉(xiāng)村幫扶的稿子，劉文媛是市里企業(yè)家典型，也是他的采訪對象。那篇稿子，尤志寫得用心，影響很大，還被國家級媒體轉載，劉文媛還因此獲得省里的先進。

    倆人就是這么認識的。自然，也只是停留在認識層面。此后，彼此間雖有電話和微信，但從未聯(lián)系，甚至“朋友圈”的點贊都沒有。怎么會聯(lián)系呢，兩人身份相差懸殊啊，一個是靠著碼字吃飯的窮酸自由職業(yè)者，一個是市里響當當?shù)钠髽I(yè)家，尤志只有巴結的份兒。

    劉文媛突然讓秘書伊凡給他打電話，是有事相求。沒事情，人家才不會主動聯(lián)系他。

    事情的緣由是：省里開展“十佳”優(yōu)秀企業(yè)家評選，劉文媛被確定為推薦對象?？墒牵扑]材料讓秘書伊凡寫了五六遍，劉文媛就是不滿意。眼看著申報截止日期就在眼皮底下了，劉文媛無奈之下就想到了尤志。

    尤志對劉文媛的請求很是驚訝和感動。在困難時想到自己，是一件很有尊嚴的事情。

    所以，尤志不加猶豫就答應下來。

    劉文媛安排的雅間在二樓，一間大包間。她推開門，把尤志讓進去。尤志客氣一番，拗不過，只得先進屋。包間夠闊氣，除了十二人的大圓桌外，還有沙發(fā)、茶幾和一些裝飾品，茶幾上擺著點心和水果。

    茶幾邊上，五六個與伊凡年歲相仿的年輕男女正在說笑。見劉文媛進來，忙止住聲音，垂手站立，大氣不敢出。

    尤志不認得他們。劉文媛沖著他們擺了擺手，“來來來，我給你們介紹……”說著，她把右手放在了尤志的腰眼兒。尤志有些不自在，但不好躲避，硬挺著。

    “這位，就是我給你們提起的，鼎鼎大名的尤志，尤老師。”劉文媛道。

    尤志趁機躲開劉文媛放在腰間的手，沖著幾個年輕男女點頭示意。

    幾人好似學生見了老師，又好似晚輩見了長輩，紛紛點頭哈腰，與尤志握手。

    “他們是……”尤志一邊與他們握手，一邊側臉看著劉文媛。

    劉文媛笑道：“這些都是我們辦公室的，都是尤老師的粉絲……”

    尤志知道這是恭維：“不敢，不敢，互相學習，互相學習。”

    接著，劉文媛一一向尤志介紹了他們的姓名，尤志自然記不住。

    介紹完了，劉文媛沖著他們道：“師父我給你們引薦了，剩下的事情就看你們的了……”

    尤志不明白什么意思，一幫年輕人卻早已會意。有人趕忙拉尤志入座，尤志自然不會坐到主坐，再三推辭不掉，他坐到主坐右側。剛坐定，就有人給倒了茶水，端了茶點。劉文媛并不客氣，直接坐到主坐上。劉文媛示意伊凡坐到尤志旁邊，又把余人安排坐下。

    安排來安排去，尤志發(fā)現(xiàn)，劉文媛左側，空出一個位子。他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劉文媛發(fā)現(xiàn)了這個細節(jié)，沖著伊凡道：“問問李主編，看看快到了沒有。”伊凡應聲，撥了電話。放下電話，伊凡對劉文媛說，李主編馬上就到。

    尤志不明白劉文媛葫蘆里賣得什么藥，劉文媛道：“尤老師今天大駕光臨，我們怕陪不好你，你們都是文化人，我也給你請了一位文化人，文化人之間，有共同語言不是……”

    尤志這才明白她的意思，不免佩服人家想得周全。這話倒是不假，沒有共同語言的宴席，著實是有些尷尬的。

    雅間的門推開一道縫兒，一個瘦小的身影閃進來。

    是一個女人，周身雪白色長裙，長發(fā)飄飄，猶抱琵琶半遮面。

    抬頭，二人的視線撞到了一起。

    尤志心里咯噔一下，瞬時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怎么會是她？一時間，尤志腦子里嗡嗡發(fā)蒙。

    “尤老師？尤老師？”

    劉文媛喚了兩聲，尤志好似丟了魂兒。伊凡輕輕推了他一下，才回過神來。

    “尤老師，見到美女，是不是暈了？”劉文媛邊打趣邊道，“我來給你介紹個同行，咱們省《企業(yè)文化》雜志的李文軒，李主編?！?br/>
    一時間，尤志不知所措。

    李若軒倒顯得很自然，她沖著尤志微微一笑道：“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尤老師吧，幸會，幸會?！?br/>
    尤志怔怔坐在那里，竟然連最起碼起身的禮貌都忘記了。心中暗自咬牙尋思，裝的還挺像，難道我們不認識嗎？

    李文軒走到劉文媛跟前，倆人來了個輕輕地擁抱。幾句寒暄，劉文媛把她讓到旁邊空位。

    兩人中間隔著劉文媛，但不妨礙視線。尤志不敢抬頭，始終盯著桌上的茶杯。杯中，褐紅色大紅袍的茶水，好似帶著泥沙的濁浪，向著他洶涌而來。

    尤志下意識摸了摸衣兜，掏出來一包煙。他沖著劉文媛道：“劉，劉總，可以嗎？”不知怎的，他竟然有些結巴。

    劉文媛拍了拍尤志的肩膀：“在我這兒，尤老師想怎么著就怎么著……”

    尤志顯得有些不好意思，畢竟現(xiàn)場半數(shù)都是女人，即使幾個男子，也都還是小伙子。如今，公共場合禁止吸煙已十分普及，他是知道的。尤志道：“抱，抱歉，老，**病，一時半會兒改不掉……”

    尤志剛把煙屁股塞進嘴里，伊凡趕忙搶過尤志手中的打火機，給他點上。劉文媛沖著伊凡道：“你們不知道尤老師抽煙嗎？是不是沒準備，趕緊去拿兩盒……”

    伊凡有些臉紅，忙起身出去拿煙。

    服務員上來倒酒，問劉文媛喝哪個？邊桌上，擺了紅酒、白酒，還有啤酒。劉文媛問尤志喝什么，尤志心不在焉。劉文媛道：“今天，我提議，大家都喝白酒，不醉不歸啊……”

    李文軒顯然和劉文媛很熟，“劉總，我可從來不和白酒的……”

    劉文媛道：“那可不行，今天例外，李主編必須喝白酒，是不是？”說話時，她把目光投向一幫年輕人，年輕人趕忙配合：“李主編，喝白酒，李主編，喝白酒……”

    劉文媛擺擺手，止住起哄，向著對面而坐的一個小伙道：“小馬，你和小張換換地方，坐到李主編旁邊，今天李主編就交給你了……”

    小馬名叫馬志濤，人長得白白凈凈，像個大姑娘，靦腆中帶著幾分羞澀。

    伊凡拿了兩盒軟中華，放到尤志跟前，尤志客氣兩下，把煙推到一旁。

    劉文媛舉杯提議，第一杯，歡迎兩位大師級貴賓的到來；第二杯，再次歡迎；第三杯，還是歡迎。

    一連三杯，伊凡等年輕女孩有些受不了，但還是強忍著。尤志無所謂，喝酒是他的強項，他平日里也喜歡喝酒，尤其白酒。剛才他還想呢，要是喝啤酒或者紅酒，就沒意思了。

    李文軒在一旁打趣：“劉總，你這三杯也該換個說辭才是?！?br/>
    劉文媛道：“現(xiàn)在不是流行個說法嗎，叫什么來著，對了，這叫重要的事情說三遍……”說完，哈哈大笑起來，余人也跟著笑。

    接下來，從伊凡開始，劉文媛讓年輕人一一打圈，向尤志和李文軒敬酒，年輕人不敢不從。

    尤志心中有事，來者不拒，他想用酒壓制心中的苦楚。

    年輕人打完圈，劉文媛又與兩人各敬了三杯。敬酒之前，劉文媛腆著泛著紅暈的臉道：“接下來的事情，就全仰仗二位大師了……”

    李文軒瞟了尤志一眼，“尤老師出面，那就是板上釘釘?shù)氖??！?br/>
    尤志依舊躲著她的目光，沖著劉文媛道：“謝謝劉總抬愛，我一定盡力?！?br/>
    劉文媛敬完酒，清了清嗓子道：“今天，還有一個重要的事情要做……”說著，她向著幾位年輕人看了一圈。伊凡還好，可能跟著劉文媛出入應酬的多了，酒喝了不少，只是臉有些紅。馬志濤等其他幾個年輕人已然有些不勝酒力，紛紛打起蔫來。

    劉文媛提高了嗓門：“年輕輕的，都打起精神來。”

    這話一說，那些蔫乎乎的年輕人就硬直了腰，睜大了迷糊的眼睛。

    劉文媛繼續(xù)說：“來之前我怎么跟你們說來著，今天，對于你們來說，是個重要的日子。當然，我沒有事先和尤老師溝通，但我相信，他一定不會拒絕。”

    說著，劉文媛把手搭在尤志肩頭，她把紅撲撲的臉頰湊到尤志跟前，“尤老師，你說是不是？”

    一股淡淡的香水的味道混合著濃濃的酒氣沖到尤志鼻子里，尤志屏住呼吸，“劉總，您可把我說蒙圈了……”

    劉文媛顯然已經(jīng)有了幾分酒意，“你說，尤老師，你肯定不會拒絕的是吧？”

    尤志半應半問：“不知劉總說的什么事？”

    劉文媛向著伊凡使了個眼色，伊凡馬上會意。

    伊凡：“尤老師，劉總今天把我們帶來，就是讓我們拜師，你可不能推辭啊……”

    聽了這話，尤志才想起剛進來時，劉文媛說的話，本以為是玩笑，現(xiàn)在看來，并非如此。

    尤志趕忙解釋：“劉總，這萬萬使不得，我們都是朋友，大家都是朋友，有需要的，盡管說，互相學習，互相幫忙，老師，我可不敢當……”

    劉文媛噘著嘴，半摟著尤志，“那可不行，老師就是老師。你要是認我這姐姐，今天咱就舉行拜師儀式?！闭f著，她把臉扭向李文軒，“李主編作證。”

    李文軒笑了笑：“劉總，這好事，咋輪不上我，你就是偏心……”

    劉文媛壞笑了一下：“我就是偏心，我就是喜歡帥哥，怎么著吧……”

    李文軒打趣：“那還得看人家尤老師愿不愿意呢。”

    此時，尤志心中極不自在，但也沒有辦法。他沒有任何發(fā)火的資本。

    劉文媛依舊半摟著尤志，“尤老師，你愿不愿意，告訴他們，你愿不愿意？”

    尤志哭笑不得，勉強道：“怎，怎么著都行……”

    劉文媛聽到這話，又太高了嗓門，“看看，看到了沒有，尤老師就是這么爽快……”

    劉文媛沖著伊凡他們一瞪眼，“你們還愣著干嘛？”

    伊凡會意，即刻招呼其其余幾人。他們紛紛舉杯，站起，向著尤志而來。一時間，尤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端起酒杯，也起了身。

    伊凡帶頭道：“學生們敬尤老師，希望尤老師日后多多照顧我們……”

    其余年輕人也跟著附和，尤志推脫不過，只得飲下杯中酒。

    李文軒端起酒杯，沖著尤志道：“尤老師，祝賀你，其他的不說了，一切都在酒里面。”尤志重新坐下，伊凡趕忙給斟了酒，尤志頭也沒抬，一飲而盡。

    劉文媛又把手搭在尤志的肩頭，她把嘴湊到尤志的耳朵根兒，小聲道：“兄弟，事情可就拜托你了……”

    尤志扭了扭身子道：“劉總放心，我一定盡力?！?br/>
    劉文媛使勁摟了他一把，“你怎么還叫劉總，叫姐，往后你就是我兄弟……”

    雖然是酒話，但尤志心中還是熱乎乎的。他端起酒杯，“劉姐，我敬您一杯?！?br/>
    劉文媛噘著嘴：“不行，三杯，咱姐倆得喝三杯……”說著，她沖伊凡道：“伊凡，給倒酒，看見了嗎，得向我這樣，你們師父才肯教你們呢，得把師父陪好了……”

    三杯酒下肚，劉文媛的興致更高了。她清了清嗓子，“今天，這么大好的日子，我得給你們助助興?！?br/>
    眾人聽了，紛紛鼓掌叫好。

    劉文媛晃晃悠悠站起來，“下面，請欣賞評劇《花為媒》選段，慶祝尤老師收徒，歡迎兩位大師光臨……”

    眾人又是鼓掌。

    劉文媛把迷迷糊糊的眼睛睜了睜，笑道：“唱的不好，大家多擔待……”

    尤志雖然不懂戲曲，但他知道，劉文媛確實唱的不咋地，基本都沒在調(diào)上。

    但，仍舊掌聲一片。尤志心想，這奉承和恭維也算是拍到骨頭里了。

    劉文媛重新坐下，端著酒杯沖著李文軒道：“李主編，剩下的事情，就看你的了……”

    李文軒會意，“劉總，你放心。誰讓咱們是朋友呢，朋友是干什么的，不就是拿來用的嗎？”

    劉文媛一拍桌子道：“好，這話說的有水平，不愧是文化人?！?br/>
    劉文媛再次轉向尤志，“尤老師，你說是不是，朋友，是朋友就是拿來用的?！?br/>
    尤志不大認同這句話，但還是應和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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