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無慍此行, 是要往南去。

    快馬加鞭幾日，到了地方, 草草休整了一番，便去了一處宅子。

    寧無慍匆匆進(jìn)去，見到內(nèi)里站著的人，拱手作揖：“范將軍?！?br/>
    那人轉(zhuǎn)身, 高壯威猛，看著寧無慍說道：“寧大人?！?br/>
    “寧大人此次奉命前來, 有何吩咐直言便是?！?br/>
    寧無慍道：“談不上吩咐二字, 南疆打了一年有余, 多虧將士們驍勇善戰(zhàn), 如今形勢總算是清明了些。”

    “蓼毒彈丸之地，不自量力?！?br/>
    寧無慍看著這位范將軍，笑了笑繼續(xù)說道：“自是不比我璟朝虎狼之師?！?br/>
    “不過戰(zhàn)事到了這個(gè)時(shí)候, 有些事情, 按照殿下的意思, 該收網(wǎng)了?！?br/>
    范將軍聽他這般講，點(diǎn)頭道：“當(dāng)然?！?br/>
    說罷之后又問：“不知在下妻弟在軍中如何？”

    “方慎那小子？”范將軍哼了一聲：“打仗有幾分本事，就是年輕，莽得很。”

    寧無慍拱手道：“確實(shí)不是沉穩(wěn)的性子, 有勞將軍費(fèi)心。”

    這次寧無慍回府之后, 不知有什么事情, 連著在書房宿了幾日才回正院來。

    “這次出府久了些, 諾諾辛苦?！?br/>
    他這般講, 方諾笑應(yīng)：“府中沒什么事情，李晏早就走了，談不上辛苦?！彼o寧煦裁了一件小衣裳，剛剛動手，就放在一旁的針線筐里。

    寧無慍瞧了一眼，方諾已經(jīng)許久未曾動手給他裁過新衣，衣裳雖是秀坊最好的繡娘所制，但再也沒有先前一針一線那般熨帖的心意。

    “我想再瞧瞧今年布莊的賬冊?！?br/>
    方諾抬眼看他，這人一邊吃茶一邊說話，沒有半分異色。

    壓了壓心下的疑慮，應(yīng)道：“好，明日我讓人給你送過去?！辈记f的帳，寧無慍先前也看過，只是最近總覺得他又在謀劃什么事情，讓方諾有些不安。

    “多謝諾諾?！?br/>
    方諾扯了扯嘴角，掀起笑意，卻沒應(yīng)話，好音踢踢踏踏從外面跑進(jìn)來，竄到寧無慍跟前：“爹爹！”

    寧無慍看著女兒，神色溫和了不少，卻還是說了句：“開蒙了，便要穩(wěn)重些?！?br/>
    好音不以為意，只道：“今日在花園又遇到寧尚，他可真是粘人?！?br/>
    “好音若是不喜，便讓丫鬟們將他帶回去?！?br/>
    寧無慍這般講，方諾忽然想起上次寧尚直呼他名字的事情，對楚氏母子，他雖然關(guān)懷卻并不親近，寧尚看起來也并不怕他。

    父女二人坐在燈下，寧無慍抱著好音考校功課，兩個(gè)人眉眼極相似，方諾搖了搖頭，將腦中的猜測暫時(shí)拋了出去，抬腳想去看看寧煦在做什么。

    “娘！”小家伙見她過來，歡歡喜喜地黏在了方諾身上。

    這孩子不似他姐姐那般愛粘著父親，喜歡跟母親絮絮叨叨地說話：“娘，我不喜歡寧尚?！?br/>
    方諾皺眉：“為何？”

    “他不是娘的孩子，又是爹爹的孩子?！?br/>
    方諾笑：“你倒是分得清楚?！?br/>
    “他還總愛生氣，指手畫腳的?！边@也不知從哪兒剛學(xué)來的詞，還用小拳頭比劃了起來。

    “你不也不聽他的?！眲e看這是最小的娃娃，可有主意的很，連好音的話有時(shí)候也不聽。

    哄著寧煦，講了幾個(gè)小故事，讓他睡下才又回臥房去，好音也已經(jīng)回去睡覺，寧無慍坐在床邊，見她進(jìn)來，起身道：“明年春日便要讓寧煦啟蒙，諾諾帶著兩個(gè)孩子去清水鎮(zhèn)跟母親住一段時(shí)日可好？”

    好音現(xiàn)下也在讀書，方諾剛想說話，寧無慍又道：“請了一個(gè)女夫子，跟著你們一道回去?！?br/>
    方諾心下有疑，可也沒多問，既然他開口，自己便應(yīng)下：“好，我將生意上的事情安排一下，便帶著兩個(gè)孩子回去?！?br/>
    青杏知道方諾要回清水鎮(zhèn)已經(jīng)是兩日后了，她惦念父母，但夫人一走，老爺那里便會空出來，思來想去咬著牙沒去求方諾帶著她一道，只想留在寧無慍身邊，多些相處的時(shí)間。

    楚氏知曉消息的時(shí)候，寧尚剛好也在一旁，他對清水鎮(zhèn)沒有什么印象，不常聽人說起，寧母對他也不是十分惦念，只年節(jié)的時(shí)候請安，可聽到那姐弟二人都要走，他也有些不愿意，皺著小眉頭說道：“都去了，我也要去?！?br/>
    楚氏捏了捏兒子的小手：“你在府上陪著娘不好？”

    “好?！彪m是不情不愿，還是應(yīng)了下來。

    楚氏笑了笑，看樣子她在寧府是住不了多久了，甚至有些心急，恨不得讓兒子在外人面前喚自己一聲娘親出來。

    回清水鎮(zhèn)的時(shí)候，寧無慍將妻子兒女都送上馬車，瞧著他們轉(zhuǎn)出巷道，才轉(zhuǎn)身回去，一抬眼便見青杏站在側(cè)門內(nèi)。

    “老爺?！眿蓩扇崛岣┥硇卸Y后，一雙鹿子眼看著寧無慍，手上的帕子已經(jīng)絞成了一團(tuán)。

    寧無慍看了她一眼，道：“隨我到書房來?！?br/>
    青杏一喜，跟在寧無慍身后小步走著，她是后宅唯一沒有孩子的人，趁著夫人不在，最好能懷個(gè)孩子才是。

    果然，當(dāng)夜寧無慍宿在了青杏院子里。

    方諾到了清水鎮(zhèn)，寧母見到兒媳和兩個(gè)孩子歡喜得很，她身子這兩年也不是很好，但還是一直拉著兒媳說話，鄭嬸兒進(jìn)來上茶的時(shí)候，見到方諾垂了腦袋。

    方諾見狀，笑著說道：“青杏還在府中，現(xiàn)下抬了姨娘，過得不錯(cuò)。”

    “多謝夫人。”鄭嬸兒有些赧然，她本來還在清水鎮(zhèn)給青杏相看，想著好好侍候老夫人，憑著這份情誼在寧無慍夫婦面前將青杏的身契討出來，日后不再為奴為婢，她是陪嫁的婆子，知曉夫人當(dāng)初成婚，是老爺應(yīng)承過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便是先前有個(gè)楚氏，也不該是自己的女兒又從中破壞。

    “這些年你照顧娘也辛苦，下次也帶鄭姨娘回來瞧瞧。”

    到底是親生女兒，鄭嬸兒聽方諾這樣講，喜笑顏開，高高興興地退了下去。

    鄭嬸兒出去，寧母看著方諾，嘆了口氣：“青杏這，唉，都是那個(gè)逆子?！?br/>
    “娘，您莫要這般想，是我跟無慍之間的事情，你莫要太放在心上?！?br/>
    寧母拉著方諾的手，道：“能娶了你，是我們寧家的福氣?！?br/>
    方諾只笑不語，現(xiàn)下想想，嫁給寧無慍于方家而言，倒像是一件錯(cuò)事。

    方諾在清水鎮(zhèn)待了半月，秋高氣爽又偏遠(yuǎn)寧靜，舒心得很，卻不知京中出了一件大事。

    鎮(zhèn)南王麾下將軍范勝任，參皇貴妃之父借南疆戰(zhàn)事哄抬布價(jià)，軍衣以次充好，糧草以陳替新。折子后聯(lián)名的正是郴州司馬寧無慍。

    南疆戰(zhàn)事到現(xiàn)在，本已要見分曉，這本奏章一出，朝堂嘩然。

    皇上年事已高，卻還未有立儲之意，朝中大臣三番五次想要請立皇長子，都被皇上以各種理由擱置下來，這本奏章一出，臨安公主在公主府一腳便將前來報(bào)信的下人踢翻在地。

    “廢物！”皇貴妃選秀出身，父親先前不過是一個(gè)小小的縣丞，比不得皇后世家貴女根深葉茂，剛?cè)雽m的時(shí)候帝后二人鶼鰈情深，她雖然有幾分恩寵，卻不能太惠澤家人。而后中宮無子，她卻誕下了皇上最疼愛的臨安公主，父親便升了官職，只是后來行事太過乖張，受賄賣官，被人參了一本?；屎笾獣灾螅搽[晦跟皇上提了幾句，惠帝便罷了皇貴妃父親的官職，隨意給了個(gè)閑散的爵位，也未曾讓入京來。

    皇貴妃生了皇四子之后，在宮中恩寵愈盛，母家行事也乖張起來，總是想多撈些銀子，便插手了官府的不少生意，這次戰(zhàn)事，軍衣米糧便都有涉及。

    臨安知曉這折子之后，便匆匆想要入宮面圣，皇帝倒也讓她進(jìn)了養(yǎng)心殿，只是沒想到皇后也在殿中。

    “這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過來，又是為了什么事情？”

    這個(gè)女兒，惠帝瞧著也有些著急，給她尋駙馬一口一個(gè)不愿意，皇家的女兒，二十有三還未出嫁，實(shí)在是有些不妥。

    不是惠帝一人在養(yǎng)心殿，臨安便不想再說折子的事情，沒想到皇后卻開口了：“本宮聽聞有人參了富恩候？”

    說起皇貴妃的父親，惠帝也有些不喜：“范將軍此役勞苦功高，上了折子?！毕肓讼肟粗畠簡柕溃骸芭R安是為此事前來？”

    “孩兒是怕父皇動怒傷身，便過來瞧瞧。”

    “臨安這孩子一向孝順，”皇后笑了笑：“不過皇上心思清明，哪會輕易動怒。”

    惠帝也點(diǎn)頭道：“你這孩子，先前喜歡聽一聽這些事情也就罷了，現(xiàn)下也到了招駙馬的年紀(jì)，莫要再將心思放在這些事情上。”

    “臨安打小便是這個(gè)性子，別的公主喜歡首飾衣裳，她喜歡讀書騎馬，皇上也莫要強(qiáng)求?！?br/>
    皇后在一旁說話，聽在下首的臨安耳中愈發(fā)不舒服，正要開口，惠帝沉聲道：“也不小了，不該再依著性子胡來?！?br/>
    話說到這份上，臨安也不敢多言，只道：“孩兒謹(jǐn)遵父皇教誨。”

    “好了，你退下罷。”

    惠帝開口，臨安只得離開養(yǎng)心殿，先前皇后一直未孕，便待在鳳禧宮，大事小事極少置喙，這兩年倒是愈發(fā)多言了。

    皇長子府。

    “臨安入宮去了？”皇長子年近四十，已經(jīng)蓄了胡須，璟朝國姓為祈，皇長子單名一個(gè)遠(yuǎn)字。

    “正是，出宮的時(shí)候有些不愉。”下首回話之人垂首而立，小心翼翼地聽著吩咐。

    “女孩子，總是容易心急?！?br/>
    這話便是不能接的了，祈遠(yuǎn)看了看下首之人，笑言：“寧無慍還真是老謀深算。”

    說罷之后，撫了撫手上的扳指，道：“朝堂之上讓他們繼續(xù)吵，吵到父皇心煩才是?！?br/>
    折子雪花似地飛往御書房，南疆戰(zhàn)事雖然屢屢告捷，但出了這種事情難免會讓人擔(dān)心軍心不穩(wěn)，不少人要求徹查，又有人說范將軍被一個(gè)小小的郴州司馬蠱惑，以致胡言亂語，朝堂之上議論紛紛。

    惠帝有些煩悶，想了想讓人將皇四子祈瑯傳召入御書房。

    “兒臣叩見父皇?！逼憩樔巳缙涿碜忧逍阃Π?，面容俊美如玉。

    對這個(gè)兒子，惠帝還是十分喜歡的，讓他坐下之后說道：“朝中上下議論紛紛，以你所見朕應(yīng)如何行事？”

    祈瑯應(yīng)道：“兒臣以為，此事應(yīng)當(dāng)徹查。”

    皇帝瞧著他，問：“由誰來查？”

    “御史臺孫大人剛正不阿，又在南疆任職過，兒臣記得，那位郴州司馬寧無慍本是探花出身，他既然敢跟范將軍聯(lián)名上折，想來是有證據(jù)在手，讓孫大人先到郴州去，最要緊的是如何穩(wěn)定軍心，畢竟還未因軍衣米糧出什么大事，南疆戰(zhàn)事雖然利好，但也不能掉以輕心?！?br/>
    惠帝嘆了口氣：“就讓孫建志查?！彼緛砭陀写艘猓@個(gè)兒子心思通透得很。

    臨安在公主府，朝堂上的消息一波一波傳出來讓她心下惱恨得很，當(dāng)初寧無慍離京之后她也不是沒讓人再盯過，雖然心中覺得他會往皇長子那廂靠攏，但畢竟只是個(gè)小小的縣令，再升也不過是郴州司馬，生不出什么大的是非來，現(xiàn)下細(xì)想，怕是在京城的時(shí)候就投在了皇長子麾下。

    “寧無慍府上的人都查清楚了？”

    “回公主話，他府上一妻兩妾，一位是邵大人所贈，生了寧府的庶長子，另一位是寧夫人跟前的丫鬟?！?br/>
    “送的那個(gè)，給我好好再查！”當(dāng)初她設(shè)計(jì)皇長子于后宮行淫，還是跟皇后身邊的宮女，按理說成事，卻不知怎么被掩蓋了下去，那個(gè)宮女也被藏了起來。若不是記得皇長子有幾分中意這鳳禧宮的宮女，想來不會輕易殺人滅口，她也不會真的用這般手段，不過只要穢亂后宮的名聲出來，便是父皇不罰，想做太子也沒那么容易。

    她現(xiàn)下已經(jīng)沒有先前那般氣定神閑，父皇這一年跟她說了幾次招駙馬的事情，又明里暗里讓她們母女不要插手朝堂之事，更可恨的是，她和母妃一門心思，皇弟對太子之位卻是一副不爭不搶的樣子。

    想到這里，臨安冷哼了一聲，不管如何，父皇心里還有計(jì)較，她便要替皇弟爭上一爭，只是沒先到富恩候這般無用短見，竟能做出這般事情，說不準(zhǔn)就要連累母妃在父皇心中的地位。

    方諾住在清水鎮(zhèn)，京中出了什么事情她無從知曉，晨起的時(shí)候，見好音從外面跑進(jìn)來，笑問：“這么早起來，做什么去了？”

    小姑娘耷拉著腦袋，有些失落：“去巷子口瞧瞧賣糖角的來了沒有?！?br/>
    方諾笑著搖了搖頭：“只知道心急，這么早，還要熬糖漿呢。”

    “丫鬟呢？”瞧她身后一個(gè)人都沒有，方諾有些奇怪。

    “我一個(gè)人出去的?！?br/>
    老宅這里開門早，也不似郴州寧府那般規(guī)矩嚴(yán)，巷子里也不少小孩子出來嬉鬧，可是這般方諾也有些不放心：“日后還是要帶著丫鬟才好?！?br/>
    “沒事的，方才我摔了一跤，有人把我抱起來又走了。”好音倒不怕，隨意說了一句。

    方諾聽罷卻吃了一驚：“誰抱你起來的？”說罷抱起女兒前后左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爹爹說了，總會有人護(hù)著咱們的。”

    方諾皺眉，不過是回一趟清水鎮(zhèn)罷了，哪里需要這般看護(hù)，再說寧無慍不過一個(gè)小小的郴州司馬，是如何找的人幫他看顧家眷？

    正想著，好音的丫鬟來尋她，見小姐在夫人跟前，嚇得跪在地上認(rèn)錯(cuò)，方諾擺了擺手讓她起來：“好了，將小姐盯緊，莫讓她偷跑出去?！?br/>
    好音撇了撇嘴，她是最相信寧無慍的，跟著丫鬟去用早膳。

    方諾轉(zhuǎn)身回房，提筆想要跟寧無慍寫信，卻又?jǐn)R了下來，想了又想，還是給書院的李晏去了一封信件。方家做生意，跑腿送消息的人少不了，來回五日，便收到了李晏的回信，看罷之后倒讓她笑了出聲，寧無慍這盤棋還真是下得不小，怪不得跟她要布莊的賬本，現(xiàn)下孫大人已經(jīng)到了郴州，也不知最后會如何收場。

    “娘，爹什么時(shí)候來接咱們回去？”畢竟是不熟悉的地方，待了十多日好音便覺得有些倦，嚷嚷著要回郴州去。

    “你爹忙著呢，娘也不知道?！彼热粚⒆约簱胶瓦M(jìn)了立嫡爭儲的事情中去，方諾倒感念他先將自己母子三人送了出來。

    “我想回去，”好音嘀嘀咕咕說著，捻起一塊點(diǎn)心：“爹爹請的那個(gè)女夫子，連笑都不愛笑一下。”

    現(xiàn)在細(xì)想，那夫子怕也是有武功的。

    “我喜歡待在祖母這里?！睂庫憧戳艘谎鄯街Z，奶聲奶氣地說道。

    好音氣鼓鼓地哼了一聲，她最不喜歡弟弟的一點(diǎn)就是弟弟總是跟爹爹不親近，明明爹爹那么好。

    見這姐弟拌嘴，方諾咳了一聲，說道：“先吃早膳，明日要去給祖父掃墓?！?br/>
    清水鎮(zhèn)的習(xí)俗，露水的時(shí)候若是晚輩在家中，便要去給故去的長輩掃墓，既然回來了，沒有不去寧父墳前瞧一瞧的道理，也讓寧母舒心。

    秋日清晨總要有幾分寒意，兩個(gè)孩子都穿得厚些，方諾領(lǐng)著他們往寧父的墳前去，墳前長了不少螞蟻草，被秋風(fēng)染成了枯黃色，瞧著蕭瑟得很。寧無慍每年回來都要親自填土隆墳，這一座孤墳倒是比旁的看起來都高大些。

    先前過來都是由寧無慍帶著，這次自己領(lǐng)著兩個(gè)孩子，心里一時(shí)涌上些難以明說的情緒，若不是他與自己父親的交情，她跟寧無慍也不會做了這一對夫妻。

    好音和寧煦都是聽話的孩子，寧煦先前因著早產(chǎn)體弱，寧母心疼，不讓他們帶著來墳前，今日也是見到孫兒長得茁壯才應(yīng)允，好音早就知曉要在祖父墳前叩首祭拜，寧煦跟著她學(xué)，燒了紙錢之后，方諾抬頭，發(fā)髻被吹散了些，發(fā)絲垂在眼前，剛撥開，竟然見到有人牽著馬站在不遠(yuǎn)處的桑樹下。

    “嫂夫人。”聲音晴朗明晰一如既往。

    方諾有些訝然，好音見到李晏高興得很，沒等母親說話先跑了過去。

    “你怎么來了？”回過神問他，卻聽李晏說道：“你給我去信，我思來想去，既然寧兄將你們送回清水鎮(zhèn)，必是有所顧慮，便想著過來瞧瞧。”

    方諾搖頭：“實(shí)在是麻煩你，他既然送我們回來，想必是安排妥當(dāng)?shù)?。?br/>
    “這便是我的心意，我也給寧兄去了書信”李晏笑，看著好音盯著馬，便問：“好音可想上馬？”

    小姑娘忙點(diǎn)頭，卻又搖頭：“我夠不上去?！?br/>
    李晏大笑，抱著好音坐在了馬上，道：“我?guī)е靡艮D(zhuǎn)一轉(zhuǎn)，嫂夫人可允？”

    方諾忙將丫鬟拿著的披風(fēng)接過來，遞給李晏：“讓她披上，莫要著涼。”

    李晏看著方諾的面頰，有些惶神，方才那句話讓他覺得自己跟方諾就似尋常夫妻一般，不過只是一瞬，便反應(yīng)過來，將披風(fēng)接過，將好音圍住，夾了夾馬腹，慢慢悠悠地晃著，就算這般，好音還是高興得很，笑聲輕輕脆脆地飄得極遠(yuǎn)。

    回到老宅，寧母見李晏倒是面生，他上前行揖：“晚輩李晏拜見寧伯母。”

    “李晏，”寧母思索一下，寧無慍的這位同窗，她是有耳聞的，忙道：“沒想到今日能見到你，是在何處遇上的？”

    寧無慍在做什么，寧母是不知曉的，方諾掃了一眼旁邊站著的人，道：“掃墓的時(shí)候遇見，便邀他回來坐坐。”

    “晚輩也該來拜見伯母?！?br/>
    “好好好。”寧母知道李晏是寧無慍好友，自然好生招待，李晏借口要在清水鎮(zhèn)這廂尋一種印石，便住了下來。

    因知曉寧無慍在做什么，掃墓之后方諾便也不再往外走，兩個(gè)孩子也都在院子里玩耍，生怕有什么事情發(fā)生。

    可千防萬防，這日好端端地竟找不見好音去了哪里。

    好音跟前的兩個(gè)丫鬟急急忙忙來回稟的時(shí)候，方諾眼前一黑，差一點(diǎn)滑到在地上。

    “夫人，小姐本說讓我們陪她捉迷藏，可奴婢睜開眼睛，再找人就不見了?！眱蓚€(gè)丫鬟伏在地上，渾身發(fā)顫，弄丟了小主子是天大的罪過。

    方諾深吸一口氣：“宅子里里外外都找了？”

    “小姐聰慧，奴婢們本想著她是躲了起來，便將宅子里外找了一遍，可到現(xiàn)在也沒見蹤影，問遍府中的下人也沒有消息...”

    方諾癱坐在椅子上，又突然彈了起來，沖到外面，沖著天邊大喊：“都出來！”

    院子里不少人，被她嚇得不敢說話，卻見有人飛身從屋檐上翻了下來：“寧夫人。”

    “我女兒呢？”方諾雙手顫得不行，抓在一起，暗啞著聲音，一旁的歸雁已經(jīng)落了眼淚下來。

    “夫人放心，已經(jīng)派人在尋?！?br/>
    方諾閉上眼睛，眼淚從面頰滑下，打在地面的青磚上，忽然又記起了什么，轉(zhuǎn)頭看向歸雁：“快，快去將煦兒抱過來！”

    歸雁忙應(yīng)聲，小跑著往寧煦住著的屋子去，方諾用長指將面頰上的淚珠抹下去，道：“小姐頑皮，先去尋，莫讓老夫人知曉，若有人嘴碎，立刻發(fā)賣?！?br/>
    她頭脹得很，卻還硬撐著想問面前這侍衛(wèi)打扮的人話，還未開口，見李晏抱著寧煦過來：“嫂夫人看著煦兒，我跟這位兄臺一道去尋?！?br/>
    見到寧煦，方諾心下稍稍安穩(wěn)了些，將小娃娃緊緊抱在懷中，跟救命稻草一般，看著李晏，神情有些恍惚地說道：“好音愛吃甜的，總是惦念巷子口的糖角，勞煩李公子去瞧瞧?！?br/>
    寧煦被母親緊緊抱著，有些不舒服，便用小手將方諾扣得極緊的手指一個(gè)個(gè)掰開，糯糯地說道：“娘，疼。”

    方諾這才回過神，用額頭抵著寧煦的腦袋，只覺得兒子身上的體溫才能稍稍讓她在這刺骨的秋風(fēng)中有些暖意。

    抱著寧煦回到房中，抬眼看到好音方才在她房中沒有吃完的糕點(diǎn)，眼淚又撲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懷里的小家伙直起身子，用小手在方諾臉上抹來抹去：“娘莫哭，我聽話的。”

    方諾親了親他：“娘知道?！币凰查g，她竟對寧無慍生出無比的恨意。

    眼看著天色漸暗，方諾實(shí)在等不下去，抬腳便往外走，沒走兩步，見李晏從外回來，懷中抱的正是熟睡的好音。

    方諾奔過去，將女兒抱在懷中，這是失而復(fù)得的珍寶，看著李晏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李晏笑：“無事，只是睡著了，嫂夫人將她抱進(jìn)去。”

    ““多謝李公子?！狈街Z竟說不出別的什么話來，李晏的好，她怕是一輩子難以報(bào)答。

    “都是分內(nèi)之事，我先回臥房去。”李晏拱手，肩膀上動作有些僵硬，方諾只顧著孩子也未看到，又道了謝便抱著好音往屋里走去。

    寧煦見母親抱著姐姐回來，又一下午沒見到好音，高興得很，湊了上去，方諾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出聲，將好音放在床上，看著女兒粉嫩的臉頰，一下子淚流滿面。

    “娘今日怎么跟寧尚一般?！睂庫汔洁洁爨斓卣f了一句。

    “今晚跟娘睡可好？”

    一句話讓小娃娃什么都不再計(jì)較，歡歡喜喜地應(yīng)：“好，娘要給煦兒講故事?！?br/>
    “好，你在這里等著，我去打水給你們洗漱?！?br/>
    平日都是丫鬟們給他們洗臉洗腳，寬衣睡覺，寧煦瞧著自己的母親，今日什么事情都要她自己做，一旁的歸雁站著連手都插不上，雖不知為何，但總覺得母親的手更舒服些，洗漱干凈，歡歡喜喜上了床，滾在姐姐身邊，他也來了困意，還沒等方諾講什么，便也靠著姐姐睡了過去。

    方諾抬眸，滿眼只有這一雙兒女。

    李晏回到臥房，將衣裳掀開，便見一道刻骨的傷痕在右臂上，吸了一口氣，從包裹中取出瓷瓶，將藥粉灑在傷口處，不過片刻，額前便有豆大的汗珠滑下，他今日為護(hù)著好音挨了這一刀，撒了藥粉，隨意包扎之后，笑了笑，倒也值得。

    等床上的兩個(gè)孩子都睡熟，方諾將幾個(gè)丫鬟都叫過來，讓她們守著，出門到廊下喚了一聲：“出來吧。”

    “寧夫人?！比允墙袢漳莻€(gè)男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

    “屬下奉寧大人之命，保護(hù)寧家老宅?！?br/>
    “好音被何人帶走的？”

    “巷子口那個(gè)賣糖角的?！?br/>
    方諾皺眉，這人繼續(xù)說道：“小姐是偷偷溜出去買糖角，外面守著的人疏忽，才讓那人有了可乘之機(jī)?！?br/>
    方諾擺了擺手，有些心煩：“罷了，你好生守著，這兩個(gè)孩子我會看護(hù)好，不讓他們再出院門半步?！?br/>
    “是?！?br/>
    這人一個(gè)閃身，方諾也看不清往什么方向走，便也不多管，寧母淺眠，院子里動靜還是要小一些，免得驚擾到她。

    第二日白天，方諾起身之后，隨口問起李晏的去處，歸雁回話說是一早便出去了，他已經(jīng)小住了幾日，若白日一直待在宅子里，寧無慍不在，總是有些不妥。

    “你這人，日后是個(gè)殘廢?！?br/>
    李晏哭笑不得：“公羊先生，您不如再瞧瞧？”

    “先說是怎么回事?！?br/>
    “跟人交手，不小心傷的?！?br/>
    “在這清水鎮(zhèn)，有人能傷你？”公羊歿飛了李晏一個(gè)眼刀：“清水鎮(zhèn)有寧家老宅，聽說寧無慍前些日子將妻子兒女都送了回來，你不會給他看門去了吧？！”

    李晏不應(yīng)，公羊歿一拍大腿，繼續(xù)說道：“你小子真是個(gè)不爭氣的東西，守著人家有夫之婦有什么用，寧無慍嬌妻美妾兒女雙全，你有什么，孤家寡人一個(gè)還落個(gè)殘疾！”

    “依您的意思，我這胳膊是沒治了？”他晨起覺得傷口疼痛難忍，公羊歿給的藥粉也不起作用，想到這位神醫(yī)前些日子剛好在附近游歷，便過來讓他瞧一瞧，沒想到張口就被罵了個(gè)殘疾。

    “傷筋動骨，我再有本事也不能讓它完好如初，當(dāng)年方致的病我治不了，現(xiàn)下你的胳膊也一樣?！?br/>
    “能治幾分便是幾分，有勞公羊先生。”

    公羊歿見他神色如常，深吸一口氣道：“你小子不是好丹青么，日后提筆作畫也不會有現(xiàn)下自如?！?br/>
    “小可書房中還有不少，哪日銀兩不足取出來再賣便是，左不過沒蓋印章，再不自如，蓋個(gè)印章的氣力還是有的。”

    公羊歿氣結(jié)：“罷了罷了，自作自受！”

    李晏但笑不語，公羊歿這會兒的話真真假假，就算是真的廢了這條胳膊，不過是稍稍有些遺憾，若好音出了什么事情，他卻要追悔莫及。

    “也不知有沒有什么藥，能治一治你這情種。”公羊歿看著李晏，一邊寫方子一邊咬牙切齒地說道。

    李晏由著他說，一句都不還嘴，等公羊歿將配好的藥粉和要內(nèi)服的丸藥給他之后，方才笑著說了句：“公羊先生，彼此彼此?！毕氘?dāng)初公羊歿在京中也是有求而不得之人，不然怎會到現(xiàn)在還是獨(dú)身一人。

    李晏回到寧家老宅，見歸雁守在房門前，見他過來，上前道：“我們夫人問了幾次也不見公子，便讓奴婢過來瞧瞧，等一等。”

    “讓嫂夫人稍等，我這會兒便過去?！?br/>
    “夫人說您回來之后，讓奴婢知會一聲，她便過來。”歸雁說著往方諾房中走去。

    今日一早，好音睡醒之后，方諾沒問她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怕讓她回想會再受驚嚇，沒想到小姑娘自己斷斷續(xù)續(xù)將被擄走的經(jīng)過說了一邊，還支支吾吾地說了一句：“李叔叔好像流血了?！?br/>
    方諾不知李晏傷勢如何，昨日她只顧著好音，也未曾細(xì)看李晏，只能讓人去買了上好的傷藥，讓歸雁守著李晏。

    “李公子。”方諾進(jìn)門，行了個(gè)半禮，又讓歸雁將托盤端了過去。

    “好音說你流血，可是受傷了？”

    “小小的皮肉傷罷了，可有嚇到孩子？”

    “她倒膽大。”這孩子看著雖然也有些害怕，但一早上吃了早膳之后，又領(lǐng)著寧煦在屋里瘋玩，也不知到底嚇到?jīng)]有，方諾想著再看看。

    李晏點(diǎn)頭：“那便好?！?br/>
    “李公子傷勢如何？”

    “公羊先生先前有給我配過藥粉，已經(jīng)用過，沒什么大礙?！?br/>
    方諾見他神色如常，氣色也不錯(cuò)，稍稍放心下來，緩了一口氣道：“公羊先生醫(yī)術(shù)高超，我?guī)淼倪@些應(yīng)是用不上了?！毕肓讼雵诟罋w雁：“跟廚房說，李公子的飲食這兩日要清淡些。”

    外男房中，方諾也不能多待，叮囑了幾句之后便轉(zhuǎn)身離去，李晏看著她的背影，凝神了一會兒，笑著搖了搖頭，有些自嘲，將公羊歿配的藥取出來敷上，竟比昨日疼痛更甚。再一看還有一張便條，大抵是公羊先生看不慣他這幅癡傻模樣，便在這藥粉中多加了幾味致人疼痛的東西給他醒神，傷口好得也會快些。

    李晏手臂劇痛，額角都起了青筋，卻硬生生忍著連哼都未哼出來。

    寧無慍來接方諾，已是立冬之時(shí)，李晏在清水鎮(zhèn)住了月余才離開，最后半個(gè)月，怕惹人閑話，還未住在寧家老宅中。

    寧無慍是快馬回來的，方諾跟兩個(gè)孩子一道坐在正屋，歸雁小跑著進(jìn)來傳話，她起身，走了出去，看到那人從外間進(jìn)來，心下平靜如水，不起一絲波瀾。

    “諾諾?！睆埧诼曇粲行┧粏?，他快馬趕路回來，兩日未曾合眼，人也消瘦了不少，加上眼下的黑青和眼中的血絲，顯得更為憔悴。

    方諾垂首：“進(jìn)來吧，有些冷?！?br/>
    “我去瞧瞧娘?！彼恍南胍姷椒街Z，寧母屋里都還未去瞧過。

    “好?！狈街Z本該陪他一同過去，可連話都不想說出口。

    寧無慍見她這般，伸手道：“一道過去罷。”

    好音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瞧著父母，方諾不想讓女兒多想，伸手?jǐn)n了攏衣裳，將寧煦抱了起來：“走吧?！?br/>
    寧無慍大掌在空中停了一會兒才收回來，瞧著走在前面的方諾，眉頭皺起，抬腳跟了上去。

    見到兒子，寧母十分歡喜，還說到了借住的李晏：“那孩子住了不短的日子，可你到現(xiàn)在才回來，是同窗又是同年，可要好好相處。”

    “這是自然?！睂師o慍笑著同寧母說道：“娘不如這次也跟著我去郴州住？”

    “再等一等，還想在這清水鎮(zhèn)多住些日子?！泵看螌師o慍說到讓寧母離開舊土，老人面上便有幾絲恍惚與不安，夫君長眠之處，哪里舍得這般說走就走。

    方諾在一旁看著，竟生出了幾分唏噓與艷羨。

    寧無慍也只得應(yīng)下：“好，娘喜歡便再住些日子?！?br/>
    從寧母房中出來，寧無慍將好音抱起，走在前面：“好音跟爹講，這些日子在祖母這廂，過得可好？”

    被窩在宅子里這么久，連最喜歡的糖角也沒得賣，好音委屈得很：“不好，我被壞人帶走過，娘嚇得一直都不讓我出門。”

    寧無慍腳下步伐微滯，拍了拍女兒的背以示安撫，道：“爹現(xiàn)下回來了，明日便帶著好音出去玩耍?！?br/>
    好音忙不迭地點(diǎn)頭：“我都想去央李叔叔，不過他后來走了?！?br/>
    說到李晏，寧無慍眸中有些難以名狀的思緒閃過，很快便又壓了下來，笑道：“不必了，好音有什么事情，跟爹爹說就是?！?br/>
    回到房中，寧無慍將好音放下，又摸了摸寧煦的腦袋，轉(zhuǎn)身同方諾說道：“諾諾受驚了?！?br/>
    方諾看著他，讓歸雁將兩個(gè)小家伙帶了下去，才緩緩開口說道：“受驚？寧無慍，你說話好生輕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