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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我的話，程立臉色又變得蒼白。他直直的看著我的眼，喃喃念著，“紫樨，紫樨！呵……”半晌，嘴角噙上一抹笑，苦澀而諷刺。似是自嘲，“沒動過半分心思？呵！是啊，一直是我纏著你不是嗎？呵，呵呵，呵呵呵呵……”笑聲透著一股哀傷。他神情有些呆怔，一手握著受傷的手腕，頭也不回的走出了亭子。只是步伐略顯凌亂。

    “程立！”李子佩喊了一聲，欲追出去。卻還是停了腳步。她看向我，眼神一如她臂上的張著血口的九頭小蛇，令人心里發(fā)毛?！拔医憬阋簧頋竦臅炛淮髱熜直Щ亍Ｎ冶臼窍胝夷銌柷宄?，誰知，竟讓我撞破你勾引程立的下賤舉動?！?br/>
    我不屑，“你帶著九頭蛇而來，像是只找我問清楚事情這么簡單嗎？還有，對于程立。我已經(jīng)講的很清楚，我無心于他。你當(dāng)他是寶，就自己看好了，別總一口一個勾引，我聽著惡心。”

    李子佩秀眉緊皺。臂上的九頭蛇似是感應(yīng)到主人的心聲，蛇身不斷朝前游，九顆腦袋都不停的朝我吐著鮮血的信子。她哼一聲，咬牙道：“哼，現(xiàn)在我改變主意了。云裳沒做成的事，我來做。阿九——”

    我一直關(guān)注著李子佩臂上的九頭蛇。所以在她話音剛落，九頭蛇飛身撲來時，我便馬上閃身躲開了。還來不及松口氣，就見九頭蛇又撲了過來，我馬上運氣，一掌將它拍開。

    這蛇的毒我已經(jīng)見識過了，心里越發(fā)告訴自己要小心。

    眼見怒不可及的九頭蛇又撕咬的牙齒撲了過來，我忙運氣于掌心，掌風(fēng)快速朝它打去。誰知，那蛇在半空中轉(zhuǎn)了個彎，突然避開凌厲的掌風(fēng)從側(cè)面射了過來。近到眼前時，其中一顆蛇頭突然放大數(shù)百倍，蛇口大張，上下齒之間隱約還掛著幾縷黏液。

    一股刺鼻腥味噴來，我竟已身在蛇口中。心中大慌，雙手迅速成掌撐起蛇上齒，同時兩腳運力踏住蛇下齒，讓它閉合不得。

    九頭蛇蛇嘴用力，使頸想合攏嘴將我吞入腹中。半響，見絲毫不動，便煩燥的翻騰著蛇身，在半空中上下竄動。

    我緊抓著蛇上牙，腳下發(fā)力，也緊緊抵著蛇下牙，避免自己因為九頭蛇的翻動而滾入它腹中。額上有細(xì)細(xì)的汗滑下。心中后悔，要是今天出門帶上了那只桃花小妖，現(xiàn)在也能有個幫手啊。

    那個死臭美，還不知道在哪樂呢？

    還有程立，要不是他三翻兩次的攔下我，我早走了。

    還有……他。要是我今天真的死在這毒蛇腹中，他……會不會難過？會不會給我報仇？

    “阿九，咬死她，咬死她?！崩钭优迮d奮在一旁下著命令?！啊〔唬“⒕?，這女人的身子，本小姐賞給你當(dāng)美食了。但她的頭顱，你要給本小姐吐出來。本小姐要帶上這個女人的頭送給天下第一美人。哈哈哈！雪紫樨，皇甫云裳這么恨你，你說，她若是見到你的頭會高興成什么樣啊！哈哈哈，想必用你這顆頭換她手上的青玉劍，她也是舍得的。”

    九頭蛇似乎很興奮，其它八個頭不斷張合著嘴，蛇信子一吐一吞的，以表示它很高興。

    許是剛才在雪地里凍到了。半個時辰不到時，我漸隱有無力之感。有細(xì)汗滑過臉頰滴落在胸前，腳下發(fā)軟，蛇口突的閉合幾分。

    九頭蛇更回興奮了，蛇身翻騰的更加厲害。

    我緊咬牙，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將身體各處的內(nèi)力運送到四肢。

    眼下這種情況，我恐怕難以脫身了。這湖心亭離湖邊不遠(yuǎn)，我要是大喊的話，應(yīng)該能引起周圍人的注意?？滩蝗菥?，我剛張嘴想喊救命。一陣強烈的破風(fēng)聲沖進(jìn)來。我腰上一緊，就被一道白影纏上，猛的拉出了蛇口。

    待我站穩(wěn)后一看，腰間原來纏著一條拂塵。“嗖”一聲，拂塵閃電般撤離，靜靜的依在蕭慧臂中。

    “師父？”

    蕭慧微點頭。拂塵左右翻擺，就見數(shù)道白光直擊向九頭蛇七寸處。

    說是遲那是快。那蛇見狀，細(xì)長身子向左一偏，白光就打在了蛇尾。小蛇受驚，身子抖了抖，九顆蛇頭合而為一，迅速飛進(jìn)李子佩腰間的口袋中。

    李子佩神色緊張，見小蛇飛回來，忙合緊口袋，將其放入懷中。

    “我竟不知你什么時侯學(xué)了皇甫云裳那一套，動不動就要殘殺同門?！笔捇蹫槿死淠畱T了。此時不喜李子佩的舉動，聲音更是冷若深谷寒冰，毫無一絲溫度。

    李子佩不甘心，委屈解釋：“”師父，是她想要淹死姐姐在先，又勾引程立在后。您不是不知道，我和程立訂過親的。她如此做，又何曾顧念同門之誼了！“

    蕭慧看了我一眼，微皺下眉，問：”紫樨，子佩說的可屬實？“

    我上前一步，垂眸，平靜道：”師父，徒兒沒有做過?！?br/>
    李子佩嚷道：”還不承認(rèn)！你勾引程立是我親眼所見。姐姐落水暈迷也是事實。等她醒過來，你敢不敢當(dāng)面對峙？“

    ”好了，不必多說了?！笆捇鄞驍嗬钭优澹睅胰タ纯醋有嚢?。這小蛇……我看它有成妖的征兆，交給我?！?br/>
    李子佩向后一躲，”師父你偏心！明明雪紫樨不對，你不懲罰她，反而還要收走我的阿九。“

    蕭慧眉梢略染上一絲不耐，”當(dāng)初離開京城時，我就囑咐過，不準(zhǔn)帶這些異獸上山。如今這畜牲差點傷人，……讓它在鎖妖塔待一陣子，去去殺氣。“

    ”師父不講理。時空之痕修復(fù)后，人間已無妖邪。沒有妖源，阿九怎能成妖？把它送去鎖妖塔，它哪里斗得過塔里的那些妖怪？“

    ”鎖妖塔道行最淺的妖都關(guān)在第五層。這蛇身帶巨毒，又有一百多年的道行，殺傷力太大。為師不過是想把它放入鎖妖塔第一層，去去它帶上的毒氣，殺氣。你有什么不舍得的？等你們下山，自然會歸還于你。“蕭慧聲音陡然提高，”還不交出來？“

    ”師父？“李子佩還想向蕭慧求情，但接觸到蕭慧冰冷的眼神，未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磨磨蹭蹭的，一步一步行至蕭慧身前，最終還是將懷中的口袋子交了出來。

    蕭慧瞥了她一眼，接過口袋子塞入懷中?！边€不帶為師去看看子袊？“

    李子佩看了一眼蕭慧胸口，又憤憤瞪了我一眼，這才轉(zhuǎn)身向亭外走去。

    拂塵一擺，蕭慧抬腳朝外走去。扔給我一句，”你氣息不穩(wěn)，回去好好運功調(diào)理，就不必跟來了?！?br/>
    正合我心意。只是面上依然平靜，輕聲回道：”是，師父?！?br/>
    北風(fēng)刮起湖心亭檐上掛著白色薄毯，那兩人的身影已漸行漸遠(yuǎn)。我掃了一眼亭子，心里一片復(fù)雜錯亂。

    嚴(yán)諾，你終是負(fù)了我！

    而我，又傷了誰？誰又拿走了誰的心？

    嘴角夾起一絲苦笑，搖了搖頭，竟自離了小亭。

    ……人總是不能先知的。沒過多久，就發(fā)生那件事。帶走了我生命里所有的光彩。后來，我總是忍不住去問自己。到底當(dāng)初在留念這個人什么，為什么就不能痛快的放手。那樣或許，很多事不會發(fā)生……

    ……

    劈哩啪啦！劈哩啪啦！嘣！嘣！

    鞭炮聲聲，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片笑語。

    到處都是喜慶的紅。紅色的雙喜字，紅色的掛簾，一身紅衣的新人。

    寬敞的大廳里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正前方坐著一對中年夫婦，笑臉迎迎的看著面前的新人。

    這里哪里？

    我似乎被大家排擠在外，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新人身上，沒有人回答我的疑問。

    怎么回事？大家似乎看不見我一樣。

    我抬手在一人面前擺了擺，那人似是未見，只笑呵呵的盯著新人瞧。旁邊不斷有人叫嚷著：”拜堂啦，拜堂啦！“

    ”呵呵！正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啊！“

    ”就是，男才女貌！“

    我看向那對新人。咦！新男的背影好熟悉啊！便繞到新人面前去一看究竟。

    ?。∥页粤艘惑@，心中一股痛意襲來。嚴(yán)諾，怎么是你？

    側(cè)頭一看。新娘正是李子袊。

    心痛的無以言之。不由后退一步，只是緊緊抓著胸口，不敢置信的盯著眼前的人。

    有人高喊：”吉時已到，新人拜堂！一拜——天——地。“

    看著兩人優(yōu)雅的轉(zhuǎn)過身，面朝正門口，緩緩彎下腰朝拜。我忙跑到跟前去制止。”大師兄，不要拜。大師兄……“我企圖拉開嚴(yán)諾，誰曾想，竟生生從他身體中穿了過去。

    我驚呆的望著自己撲空的雙手，又驚又惑的打量自己。怎么會這樣？

    ”二拜高——堂！“

    兩人再次轉(zhuǎn)身面朝那中年夫婦，拜下。

    ”夫妻對拜——“

    嚴(yán)諾一臉溫柔，扶著戴著紅蓋頭的李子袊慢慢轉(zhuǎn)身面對他，然后松手，在唱禮人洪亮的聲音中彎腰拜下。

    ”不要拜，不要拜，不要拜托……“我不死心，跑過去擋在兩人中間。

    嚴(yán)諾卻似沒看見我一般，目光穿過我含情默默的望向李子袊。在我一聲聲的苦求中，優(yōu)雅的完成了儀式。

    隨著一聲”送入洞房?！氨阌邢材锷锨皵v扶好李子袊，跟著嚴(yán)諾手中的花帶一步步走向后堂。

    ”不要……不要……！“我木然的立在原處，絕望的看著那一對新人漸行漸遠(yuǎn)。最終，我模糊的視線被興奮喜悅的眾人所遮擋住，然后，完全看不見那道心中的身影……

    待我意識過來時，正被喜娘拉著。”新娘子，想什么呢，該拜堂了！“

    我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不知什么時候被人蓋上了紅蓋頭。低頭一看，一身紅艷艷的嫁衣，上面用金線繡著各種繁雜的圖案，金光閃閃。

    這……

    我心下慌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在做楚嗎？一把拉下頭下的紅蓋頭，卻被喜娘擋住了手。

    ”新娘子不要急。這蓋頭呀，是要新郎來揭的。呵呵呵！“

    喜娘話音剛落，周圍就響起了一片哄笑聲。

    ”哈哈哈！瞧這新娘子，夠著急的?。　?br/>
    ”呵呵呵呵……“

    唰！我抬起另一只手，毫不猶豫的扯下了紅蓋頭。

    對面，那人眼里還來不及褪去的喜悅被震驚所代替。

    ”怎么是你？“竟是程立。

    程立上前一上步拉住了我的手，俊美的臉上帶著一絲古惑的笑，”當(dāng)然是我。為了你，我請了天下最好的裁衣師來做嫁衣，辦了最隆重的場面。紫樨，乖乖的，嫁給我……“

    然后，我就看到自己果真聽話的蓋上了紅蓋頭。有唱禮官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br/>
    我聽話照做，身子就像不是自己的了，完全不受控制。

    ”夫妻對拜——“

    我看見自己慢慢轉(zhuǎn)過了身子，對面出現(xiàn)一雙穿著黑底金邊的錦鞋。

    不拜！我不想拜！不想拜！

    我在心里吶喊著。我想扯下紅蓋頭，想看看云兒在不在，師父在不在。

    我不要拜，云兒，云兒快來幫我！

    我使盡全身力氣，想逃開?？墒?，身子真不屬于我了，一動不動的在原地站著。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慢慢彎了下去……

    不要，不要。

    怎么回事？

    放開，放開我。

    云兒，云兒。我不要拜堂，我不要拜……

    ”我不要拜！“

    我突然掙脫開來，猛的直起了身子。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抬手一摸，額上竟全是汗。

    睜了睜眼，四周一片漆黑。窗紙上映著樹枝凌亂的影，有北風(fēng)呼嘯而過的聲音。

    我松了口氣。原來是做夢啊。

    感覺身上又累又泛又黏，摸了摸額頭，有些微微發(fā)熱。

    呵！不禁好笑，還真是嚇到了。身子一倒，又窩回被中，迷迷糊糊的，就睡著了。

    ……

    眼皮好重。我用力睜了睜，迎上一抹刺眼的陽光，不禁抬手擋在額前。

    掃了房間一眼，空無一人。

    適應(yīng)光線后，我慢慢坐起來?？吭诖差^，一抬眼，就是滿眼的粉。

    ”一大早的，你干什么？“

    臭美嘻嘻一笑，在我眼前飛來飛去。

    ”別飛了，我眼都花了?！?br/>
    臭美那張得極致的粉色花瓣一卷，委屈道：”死沒良心的，要不是我，你早就發(fā)燒燒死了！哼！“

    我抬手摸摸額頭，不燙？”我發(fā)燒了嗎？“

    ”當(dāng)然！“臭美坐在我胸前的被子上?！蹦阕蛱彀胍篃奶貏e厲害，要不是我發(fā)現(xiàn)了，叫了蕭云兒過來，你現(xiàn)在大概燒壞腦子，變傻姑娘了。“

    ”你叫了云兒？你怎么叫的？“云兒不把這小妖精收了才怪？

    臭美急了，飛上飛下的，”你不相信？是我披了你的黑衣，把她引過來的。“

    我笑了笑，”你這小妖精，也就這點辦法了。好了好了，我信你了，你別在我眼前晃行不行？“

    ”不要，我就晃?！俺裘雷儽炯訁?，來來回回的，飛上飛下。

    我眼都花了。不耐煩的揮揮手，”好了，你別飛了?！?br/>
    ”誰別飛了？“一道輕脆的聲音傳了過來。接著就聽”吱扭“一聲，門開了，蕭云兒端著一碗面條走了進(jìn)來。見我看她，她燦爛一笑，同時右腳向后一勾，將門合上。

    上前將面條放在桌上，一面將身上粉色兔毛斗篷解下來，抖了抖上面的殘雪。一面笑道：”你昨晚燒的特別厲害，要不是我眼花看見一道黑影朝你屋子飛了過來，也發(fā)覺不了你生病了。“

    你沒眼花，那黑影是真的。我瞄了一眼早已躲進(jìn)被窩中的桃花小妖，笑答：”是，要沒有云兒，我可能就要燒傻姑娘了?！?br/>
    ”呸呸！“蕭云兒側(cè)身朝一邊呸了幾下，斥道：”不吉利的話不要說，會成真的。你怎么回事？自己的身體，也不知道愛惜。早知道，我昨天就不丟下你一個人了。我聽說，你昨天在雪地里走了很久？還暈倒了？“

    我點了點頭?！弊蛲砩碜佑行?，太累了，就沒注意。許是半夜又出了一身汗，這才嚴(yán)重了。“

    ”你呀！看著挺穩(wěn)重的一個人，其實還沒我會照顧自己?！八株P(guān)心的問：”昨天李子佩拿九頭蛇咬你了？怎么回事？是不是和大師兄有關(guān)？還是程立……“

    ‘大師兄’三個字，仿佛三根細(xì)針扎進(jìn)胸口。心中刺痛。嘆一口氣！也不知從何說起

    見我半天沒說話。蕭云兒也嘆了一口氣。她搬了小幾放在我床邊，又折回去將面條端來放在小幾上?！背园桑　?br/>
    我看了一眼面前的食物，”你煮的？“

    ”嗯！“蕭云兒點頭，”償償看?！?br/>
    ”買相倒是不錯。“香噴噴的面條上澆了一層辣油，還擺了兩片青菜和幾塊鹵豆腐。”能吃嗎？“想起上回的那碗重口味的咸面，我實在不敢輕易下口。

    蕭云兒瞪了我一下，”當(dāng)然能吃！快償償??！“

    我看著蕭云兒，見她一臉期待的樣子，猶豫著夾了一口面條慢慢放入口中。

    還不待我咽下口中食物，蕭云兒就急著問：”怎么樣？“

    我細(xì)細(xì)嚼了幾下，點了點頭，”還行！“

    蕭云兒笑的燦爛，”那就是好吃了！哈哈！“說著便起身朝門口走去。

    ”你去哪？“我問。

    蕭云兒回頭道：”我再去給師父煮一碗。因為那條毒蛇，李子佩一大早跑到紫霄大殿去鬧，當(dāng)著幾位師伯和數(shù)百師兄的面，又哭又喊的說師父不公平，嚷著吼著想要要回那條毒蛇。師父被她氣壞了，到現(xiàn)在早飯還沒吃呢！“

    我把筷子一放，”蕭云兒，你又拿我做實驗！“

    她”嘿嘿“笑兩聲，三步并做兩步，忙頭也不回的出了屋。

    ……

    吃完面條，接過臭美叼過來的手帕，輕輕擦了擦嘴角。

    ”我出去走走！“

    ”外面這么冷，你去哪兒？“臭美一看我往屋外走，叫道：”又把我一個人丟在屋里，好無聊的！“

    我笑說：”去外面透透氣?！耙幻娉隽宋葑樱和呷?。不理身后桃花發(fā)出的一連竄的煩悶的吱吱呀呀聲。

    整個天山都是白的，大雪掩蓋了一切的污垢，卻掩蓋不了我心上的傷口。

    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片孤零零的黃葉，偶爾冷風(fēng)一吹，黃葉慢悠悠的墜入雪地中。

    遠(yuǎn)遠(yuǎn)的看見一道頎長灰影走過來。待近了一看，原來是三師伯孫世平。

    ”三師伯好！“我看了一眼他來的路，問：”三師伯是從師父那兒過來嗎？“

    三師伯說：”紫樨是在找云兒嗎？我剛剛看到她拎了一個食盒，往你師父那兒去了。你師父今早被李子佩鬧狠了，到現(xiàn)在早飯也沒用。你也去看看你師父吧！“

    我點點頭，”紫樨知道了?！皼]走出幾步，又被三師伯叫住了?；仡^問：”三師伯還有事？

    三師伯抿抿唇，過了一會兒才道：“……別和你師父提遇到我的事?！?br/>
    “好！”我應(yīng)道，并沒有問為什么。

    又一個可憐人啊！

    眼見三師伯走遠(yuǎn)了，我這才轉(zhuǎn)身，朝師父院中走去。心中越發(fā)惆悵，嘴角不由泛起一抹苦笑。暗暗自嘲：什么叫又一個可憐人？何時天山有幾個可憐人了？又何時有可憐人了？

    將嘴角的苦澀掩去。等再抬眼時，“桃園”兩個濃黑的墨字一下子就闖進(jìn)了眼簾，不由又想起了三師伯那滿園的桃花。便是寒冬臘月，依舊開的燦爛，鮮艷。

    回頭。眼光穿過百花早已調(diào)零的大花園，穿過青石鋪成的羊腸小道，仿佛好像看見了三師伯的青松院。院中，有人立窗而望，似是望向桃園，又似望向某處不知名的地方。

    行至蕭慧屋前，正準(zhǔn)備提醒蕭慧我來了，就聽到一道冷冷的女聲?！澳阆茸甙?！這面條，為師待會餓了，自然會用?！?br/>
    屋中安靜了小片刻，便聽到蕭云兒帶著怯意的聲音，“師父，徒兒都來了一會兒了。面條冷了，吃了對腸胃不好?！?br/>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進(jìn)屋。蕭云兒的聲音又傳來了，語氣中強了帶著一股輕松。說：“師父，這是徒兒特意給你做的。我學(xué)了好久呢，第一次下廚，還被紫樨說了一通，可把她咸慘了。不過，今天不會了。來前，我給紫樨送了一碗，她昨晚發(fā)燒，早飯也沒吃。直說我煮的面條味道好，比上次強多……”

    “夠了?！笔捇弁蝗怀雎暣驍啵獾溃骸霸趺?？李子佩不聽話，你從小在天山長大，也不聽師父話了么？”

    “師父……”蕭云兒弱弱的喊了一聲，過了一會，又低聲道：“那……云兒陪陪師父？

    ”出去！“蕭慧說：”還要為師說幾遍！“

    ”師父……“聲音帶著藏不住的悲傷。

    ”滾！“

    蕭云兒在冰冷的聲音中沖出了屋子，看見我，怔了一下，捂著臉就跑了。

    ”云兒！“我忙追了上去，中間回頭看了一眼桃園，卻看見蕭慧神色復(fù)雜的站在屋前，神情似恨似怨似愧。

    回到清風(fēng)軒，蕭云兒正紅色眼睛坐在房中發(fā)呆，光潔的小臉上映著淚痕。

    我上前在她身旁坐下，也不說話，只在一旁靜靜的陪著她。

    也不知過多久，蕭云兒才開口說道：”紫樨，我從未下過廚。學(xué)煮面條都學(xué)了這么久？我是不是很笨??？“

    我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問這個。溫聲道：”沒有，云兒很聰明。“

    ”你別安慰我了。“蕭云兒說：”我學(xué)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學(xué)會了，就是想親手煮給師父吃的。我擔(dān)心她餓著，一路是小跑過去的。可是，她看都不看一眼。從小到大，師父就經(jīng)常出遠(yuǎn)門，我想陪陪她，但是她根本不需要我?！?br/>
    ”云兒，師父現(xiàn)在已經(jīng)回天山了。你想陪著她，我們可以天天去桃園。“我說。

    蕭云兒啞聲說：”小的時候，不小心摔破一個碗，師父就會半天不理我；和師兄弟打了架，師父就會一天不理我。師父從來不打我，也不罵我?？伤徊焕砦遥揖透杏X特別孤單。師父是我唯一的親人，要是她也不要我了，我該怎么辦？可是，我發(fā)現(xiàn)無論我無如努力，都不能讓師父對我笑一笑?，F(xiàn)在長大了，我才明白，師父她，她是不喜歡我呀！呵，呵呵……“

    蕭云兒笑的又傻又苦?！薄乙怀錾捅坏飹仐壛?，大雪天的，他們只給我穿了一件春衫。師父說，我爹娘是存心不想讓我活，叫我不要想他們，也不能念他們。我告訴自己，既然他們不要我，我也不要他們。我要開心的活著，我要找一個疼我的人，一輩子好好的幸福的生活下去?？墒?，程立也嫌棄我。我曾經(jīng)那么喜歡他，他卻三心二意，嫌棄我，呵呵，呵……“

    我看她神情不對勁，擔(dān)憂的喊了一句，”云兒？“

    ”我沒事？“蕭云兒一把擦掉臉頰上的淚，深吸口氣，”我都習(xí)慣了?！八聪蛭?，眼眸中有深深的傷，聲音沉得幾乎聽不見，問：”紫樨，你說我都習(xí)慣了，為什么還會難過？“

    ”云兒！“我擔(dān)心的看著她?！蹦闾哿耍热バ菹⒁幌掳?。“

    蕭云兒輕輕將胳膊從我手中抽出來，說：”不喜歡我，她為什么要撿我回來？不想要我，他們又為什么要生我出來。我的人生，太可笑了。太可笑了！“說著，聲音又哽咽起來。

    我拍拍她的肩，”云兒，你現(xiàn)在在天山過的不開心嗎？有師父，有師伯，還有我們。你的父母不要你，那我們也不要他們。師父性子冷淡，她對每個人都是冷若冰霜的。別想了，你想這么多，只會讓你難過?！?br/>
    蕭云兒怔怔的看著我，”紫樨，你說，這是為什么，為什么他們都不喜歡我！“

    我馬上說道：”云兒，我喜歡你呀。人生在世，不需要每個人都喜歡自己。最重要的是，自己要學(xué)會愛自己?！?br/>
    ”愛！“蕭云兒擺擺手，”太復(fù)雜了。人的感情太復(fù)雜，我不想愛任何人，也不想愛自己?！?br/>
    ”云兒。“蕭云兒的話把我嚇著了。”你不會想不開吧？“

    當(dāng)時我萬萬沒想到，我竟一語成真。沒過多久，悲劇就發(fā)生了。以至很長一段時間，我常常自責(zé)、懊悔。若是我那時多細(xì)心一些，多留意她一些?；蛟S在發(fā)生那件事后，蕭云兒也不至于做出那般極端的舉動。

    只是，人生哪由得誰來后悔呢？……

    蕭云兒在我眼前擊了一個巴掌，含著淚笑說：”你想什么呢？我還要活到一百歲呢?！?br/>
    ”是嗎？“我看了她一眼。抬手倒了杯茶遞給她，”喝口茶吧，看你哭的，跟花貓似的?！?br/>
    蕭云兒將茶水一口喝盡，重重呼出口氣，說：”……說出來好多了。紫樨，謝謝你！“

    我搖搖頭，指著她的茶杯，”還要不？“

    ”不了。“蕭云兒將茶杯放回桌上。

    我陪了蕭云兒一會，看她情緒漸漸穩(wěn)定下來了，小心的問：”云兒，你跟我說實話，你對程立，是不是還沒死心？“

    蕭云兒看了我一眼，晶瑩的眼湖是似乎夾著一抹暗。笑言：”說什么呢？那個臭蘿卜，我為他傷心了一陣子，難道還要為他傷心一輩子啊。本姑娘早就對他沒意思了?！?br/>
    ”哦！“我悄悄松了口氣，”那就好?！俺塘⒉贿m合蕭云兒，我真心不希望她還念著他。

    ……

    ”不是說去看紅梅嗎？怎么失魂落魄的，不會還難過吧？“

    蕭云兒撇撇嘴，”我是那么矯情的人嗎？我又不是什么官家小姐，需要裝弱扮愁等人來安慰。“

    我笑，說：”那就好！“想了想，又道：”我想師父也不是故意的，昨天她不是被李子佩鬧的嗎，正在氣頭上，難免……“撇見蕭去兒神色不對，忙改了口，”一會我們采株紅梅回去，上次從鎮(zhèn)上買來的落地花瓶剛好用上。“

    心中卻嘆道：這丫頭，還是沒想開??！

    蕭云兒說：”那花瓶丑死了，也就你看得上，白光光的，半點花紋都沒有?！?br/>
    我輕點下她的額頭，”還嫌棄上了？那當(dāng)初你跟我搶什么！“

    ”才不稀罕！“蕭云兒把頭一歪，幾步往梅林走了。

    我笑著跟了上去。

    說是梅林，其實就是在大花院靠近前院的一片空地上種了幾株紅梅。春天不覺得什么，眼下百花調(diào)零，那紅艷艷的梅自然成了冬日獨一無二的景。

    遠(yuǎn)遠(yuǎn)就聽見一陣美妙的聲樂。琴音輕靈委婉，蕭聲悠揚綿長。琴蕭合奏，真真是繞梁三日而不絕。

    ”真好聽?！笆捲苾旱溃骸弊?，紫樨，我們?nèi)タ纯?！“一面拉著我小跑而去?br/>
    ”師父！“蕭云兒看了前方一眼，說：”怎么那兩個討厭鬼也在？“

    我怔了一下，看著前方那清俊的身影，于萬點紅梅中，手持玉蕭而立，仿若乘風(fēng)而來的仙人，飄逸出塵。

    原來他還會吹蕭。現(xiàn)在，他是為誰而吹？

    心上涌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疼痛。熟悉的是疼痛的感覺，陌生的是比上次更疼的力度。

    人說，鳳凰要欲火方能重生。那么，我的心是不是也要狠狠疼過后，才能麻木。

    我深吸口氣，掩下眼底的情緒，淡聲說：”既然遇到了，就過去打聲招呼吧?！?br/>
    等我和蕭云兒走近，琴蕭剛好奏完一曲。

    李子佩一臉?gòu)珊┑睦鴰煾傅膹V袖，說：”師父，姐姐和大師兄厲害吧！呵呵，姐姐的琴，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

    ”嗯！“師父點點頭。

    ”師父！“李子佩繼續(xù)撒嬌，”那，那我的阿九，可不可以還給我！“

    此時，李子衿看到了我們，溫聲說：”紫樨和云兒來了！“

    蕭慧聞聲，看了我們一眼。

    雖然不喜，可是在師父跟前，我還是朝李子衿點了點頭。蕭云兒則一臉冷淡的撇過頭去。

    ”師父什么時候來的？“我上前問道：”也是來看紅梅的嗎？“

    蕭慧神色復(fù)雜的看一眼蕭云兒，不慌不忙說：”被子佩丫頭拉過來的?！?br/>
    李子佩說：”賞紅梅，聽仙樂。難道不是人間一大美事。師父！姐姐和大師兄可是我特意叫過來的，雖然他們也有這個心。琴蕭合奏的主意也是我出的，師父，您老人家是不是該獎賞我?！?br/>
    蕭慧說：”有話直說，何必如此拐彎抹角的?！?br/>
    李子佩臉上的嬌笑一下維持不住了，咬著唇不知如何說話。

    李子衿收了撫在琴上的纖纖玉指，優(yōu)雅起身，上前道：”師父，昨天是子佩不懂事，不該在紫霄大殿和您鬧，妹妹犯錯，做姐姐的理應(yīng)替妹妹承擔(dān)，師父這口氣要是沒出盡，盡管罰子衿好了?！?br/>
    蕭慧冷笑著望向李子衿，毫無情緒的說：”這么說來，還是為師小氣了?！?br/>
    ”子衿不敢！“李子衿驚慌道。頭一低，說：”本來這事也是因為子佩想給我討回公道，才和紫樨鬧起來。今天紫樨也在這兒，若是我求了紫樨原諒，師父能不能勉為其難將阿九還給子佩?！?br/>
    ”姐姐！“李子佩瞪了我一眼，”明明是她心思歹毒，暗害于你。師父——“見師父不為所動，李子佩眼光又求向嚴(yán)諾。想必在她心中，這個姐姐溫柔大度，又怎么能委曲求全的向我這個推人入河的兇手認(rèn)錯。

    雖不曾抬眼，卻清楚的感知到此時投在我身上的目光來自于誰。心涼過這冬日的寒水，自入了梅林，他不曾看過我半眼。

    又想：雪紫樨，事到如今，難道你還在渴求他一絲半點的情誼嗎？不過一個負(fù)心人罷了。難道還舍不得？有什么好值得傷心的，李子衿喜歡，就送給她好了。

    這樣想著，心中雖痛卻也慢慢釋然了。

    ”師父！子衿的這份‘求’，徒兒實在承受不起。“又向李子衿道：”子衿，事非曲直，現(xiàn)在恐怕也說不清楚了。我從未怪你，所以你只需求得師父原諒就行?！?br/>
    蕭云兒不屑道：”說什么‘還’？說的好像師父霸著你們的東西似的。“

    ”蕭云兒，你給我閉嘴?！袄钭优迮蛇^來。

    ”嘴長在我身上，我想說就說，關(guān)你屁事?！笆捲苾翰环獾牡闪嘶厝ァ?br/>
    ”你……“李子佩幾步上前，抬手就朝蕭云兒臉上打去。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后一推，冷聲道：”在師父面前，你也敢對師姐動手。李子佩，你還真是無法無天了，簡直囂張至極?！?br/>
    李子衿眼看李子佩腳下不穩(wěn)，忙上前將其接住。”你們兩個欺負(fù)我一個？“李子佩喊道：”雪紫樨，你還要不要臉。喪心病狂的推我姐姐入河，想淹死她?，F(xiàn)在又虛情假意的原諒我姐，你有什么資格原諒。要原諒，也是你求我姐原諒?！?br/>
    我說：”李二小姐，我早說過，李大小姐的‘求’我承受不住。又何來虛情假意的原諒一說?！奥曇粢蝗缂赐钠届o，輕柔。只是稱呼卻早已變了。

    李子佩罵道：”你不要臉?！?br/>
    ”李子佩，你鬧夠了沒有？“蕭慧冷聲道。

    ”子佩，你住口?！袄钭有嚭鹊馈！庇袔煾冈?，她老人家會為我們做主的。“

    李子佩看了蕭慧一眼，被她冷冷的眼光撲滅了所有的暴怒。一下子不敢說話了。

    ”四師叔?！皣?yán)諾說：”一點小事，鬧來鬧去，傳出去了，只是讓外人看天山的笑話。那九頭小蛇，師侄去年送程立回府時，也在國師府見過，確實不是什么妖物。那小東西，是國師給小師妹防身的。小師妹也是一時不懂事，才用它傷人。現(xiàn)在，她也得到教訓(xùn)了，不如，就饒了那小東西吧?！?br/>
    蕭慧一一掃過幾人，片刻后，方道：”也罷。拿我的玉牌，卻鎖妖塔領(lǐng)那小東西回來吧。“

    李子佩一喜，伸手就要接過來。蕭慧卻半道收了回去，說：”若是再讓我發(fā)現(xiàn)你用它害人，為師，定滅了它?！罢f罷，將玉牌扔到李子佩手中。

    李子佩面色白了一下，又喜又怕的接住了玉牌。

    蕭慧說：”當(dāng)初，為師初到京城，受了傷。是你們救了為師。為師感恩，收你們?yōu)橥?，也真心想教點好本事給你們。只是……如今看來，你們兩姐妹拜師是假，上天山尋人才是真?。　?br/>
    李子佩神情慌了下，被李子袊輕輕拉了拉。

    李子袊說：”師父為何如此說？徒兒確實是仰慕師父本領(lǐng)，敬慕天山劍派，才想著拜入師們的。師父您不要生氣，若您真心不喜這九頭蛇獸，徒兒……徒兒當(dāng)憑你處置它，絕不敢有怨言。“

    李子佩身子一縮，忙著玉牌放回懷中。

    蕭慧冷笑，深看了李子袊一眼，說：”罷了罷了。明日，你們姐妹，就下山去吧，以后，就不要回來了！我們師徒，只怪，緣淺?。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