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玲瓏對秀娘福了一下身，她是徐大夫的少當(dāng)家，但是秀娘不是，她只是一個借住的來客，對家中女主人，自當(dāng)敬意。

    秀娘趕緊回了一禮，說道：“既是少當(dāng)家，快請坐吧！”

    秀娘事先沒有得到消息，便知道相公也一定是臨時帶人過來，莫非這孔門少當(dāng)家出行，竟然還不事先通知手下人迎接嗎？

    想歸想，秀娘還是立刻沏了一壺家中最好的茶端過來，禮數(shù)周到地給孔玲瓏主仆奉茶。

    孔玲瓏從容地端起茶喝了一口，才對秀娘笑道：“有勞嫂子了?！?br/>
    秀娘再次驚了驚，眼光看向徐大夫，徐大夫也忙說道：“少當(dāng)家不必客氣，夫人她平日幫著鄰里做一點散碎的針線活兒，算是跟我一起貼補家用。”

    孔玲瓏不動聲色看了一圈這個屋子，陳設(shè)都是比較陳舊的，但是擦拭的纖塵不染，就連地面都是半片紙屑都沒有，要維持這樣的干凈，怕是一天不止要打掃上一次。

    孔玲瓏打量也不失禮，不消片刻就盡收眼底，對秀娘溫和說道：“我在這里叨擾幾日，等尋到合適的住處就搬走，就麻煩嫂子了?！?br/>
    這下徐大夫吃了一驚：“少當(dāng)家要搬走？為何搬走？”

    孔玲瓏看著他說道：“我會在京城住一段時間，借住你這里多有不便，回頭安頓下來，我會讓丫頭去幫我物色合適的宅子?！?br/>
    徐大夫說不出話來，之前孔玲瓏說過要住一段時間，但是這一段時間，竟然到了在京城安置宅院的地步，那就可見這一段時間，必然是不短的一段時間了。

    他艱難地開口說道：“少當(dāng)家因何事要逗留這許久？便是要逗留，住在這里便是了，家里有許多空房子，回頭讓秀娘收拾出來，少當(dāng)家要住多久都沒問題?！?br/>
    秀娘接了相公的話，也連忙道：“是啊，少當(dāng)家不用客氣，就在這里住著吧?！?br/>
    孔玲瓏看著他們夫妻二人的神色，怎么不知二人想法各異，笑了笑道：“不必麻煩嫂子收拾了，嫂子給我們兩間房，我讓丫頭們自己收拾就好。”

    借住人家，還要人家給收拾，就算徐大夫一家敬著她是少當(dāng)家，孔玲瓏也說不出來這種事。

    徐大夫看孔玲瓏避開了他的問題，便有了些不祥之感。但他以下人的身份質(zhì)疑了少當(dāng)家已是不妥當(dāng)，少當(dāng)家避而不答，也沒有和他計較，便是說他再問，就有些不識趣了。

    秀娘顯然是個敏銳的，她溫柔笑了出來，對孔玲瓏說道：“是了，看我們這腦子，少當(dāng)家一路風(fēng)塵跋涉，肯定早就累了吧，來，我這就帶你們?nèi)シ块g?！?br/>
    孔玲瓏也對秀娘回了一個笑容：“多謝嫂子體貼。”

    這秀娘一看就是體貼人意的女子，孔玲瓏覺得幸運，她來京城見的第一對夫婦，就遇到了這樣聰慧良善的人。

    到了房間，秀娘猜到兩間房有一間是給那兩個丫頭準(zhǔn)備的，所以騰了一間采光最好的給孔玲瓏，緊挨著就是丫鬟住的房間。

    孔玲瓏自然看了出來，笑道：“謝謝嫂子，來時匆忙，沒準(zhǔn)備什么禮物，改日一定補上?！?br/>
    秀娘被她一口一個嫂子叫的已是不自在，趕緊道：“都說了少當(dāng)家不要客氣，就當(dāng)自己家住著，有什么缺的告訴我。”

    嘴上這么說，卻直到孔玲瓏這樣的身份也不可能有缺的東西，雖說出門在外，單看那兩個婢女的氣度，和她們手里提著的東西，就知道她們一定都為孔玲瓏備好了。

    孔玲瓏說道：“我的名字叫孔玲瓏，嫂子以后叫玲瓏便好?！?br/>
    少當(dāng)家終歸還是給孔門中人叫的，不是孔家人，叫這個稱呼也顯得不倫不類。

    秀娘心里明白，也不便在這點小事上斤斤計較，從善如流含笑叫了聲：“玲瓏。”

    孔玲瓏笑笑，兩個丫鬟茯苓跟玉兒，已經(jīng)在確認了房間后，手腳麻利收拾起來。

    回到主屋后，秀娘才恢復(fù)了神色，趕緊拽著徐大夫，進了房間內(nèi)說話。

    “你的少當(dāng)家，來京城做什么？秀娘嚴(yán)肅著臉，正色問道。

    夫妻平時的閑聊中，秀娘也早就知道這一代的孔門當(dāng)家竟然換了一個黃毛丫頭，剛才親眼見到本人的震撼更大，與她想象中精明干練的女子不同，孔玲瓏竟長著一張溫和清秀的臉，看著也就是個富戶人家小姐的樣子。

    徐大夫有心想回答這個問題，可話到嘴邊，也只能一聲嘆氣。

    秀娘也是個通透的女子，臉色微變說道：“她該不會是為了，京城里孔家被為難的事來的？”

    孔玲瓏再是黃毛丫頭，那身份也是孔門當(dāng)家人，貿(mào)然跑到京城這么遠的地方來，怎么可能只是隨性游山玩水，而京城發(fā)生的事，憑她一個小丫頭能管得了嗎？

    別到時候再連累了……

    看著秀娘臉色蒼白，徐大夫立刻握住夫人的手，正色說道：“你不要想些有的沒的，少當(dāng)家來干什么先且不論，但就我看，少當(dāng)家藏而不露，小小年紀(jì)沉穩(wěn)異于常人，是個有真本事的人。”

    秀娘想起剛才見到的孔玲瓏模樣，說道：“我自然也看得出來，若說她沒本事，我也不相信。能自幼被老當(dāng)家教導(dǎo)在膝下，當(dāng)然不會等閑?？墒窍喙@里是京城，京城是什么樣的地方你我都知道，當(dāng)年若不是……我倒寧愿我們在老家過清閑日子，少當(dāng)家那姑娘，年紀(jì)畢竟太輕了，她經(jīng)事不足，相公認為一個人能單靠聰明有本事，就能做到世上的一切事嗎？”

    徐大夫也沉默了，他知道自己夫人是個很靈秀的女子，甚至比自己通透明白的多，她也知道孔玲瓏不同尋常，可是京城是個只看身份權(quán)貴的地方，孔玲瓏在孔家是最高的一片天，可是到了京城，這個士族遍地的地方，她的身份，太輕微了。

    身微言輕，就無法改變什么，這就是世道的殘酷地方。

    徐大夫又嘆口氣：“不管怎么樣，不能讓少當(dāng)家真的住到外面，無論如何先把她留下來?！?br/>
    夫妻二人商定，便不再多話。

    孔玲瓏在徐宅休息了一晚上，神清氣足，兩個丫頭也是連日沒睡過好覺，這一覺真是舒服極了，雖然徐宅環(huán)境一般，和孔宅是沒法兒比，可是她們舟車勞頓奔波在路上許久了，那馬車怎么也比不上一張床來的舒服，所以主仆三個人都得到了極好的休息。

    秀娘熱情地來請孔玲瓏去吃飯，三個姑娘也早就餓了，興致沖沖地跟秀娘來到了飯桌前。

    秀娘歉意地道：“粗茶淡飯，孔小姐不要嫌棄?！?br/>
    玲瓏她叫不出口，還是叫孔小姐，既不唐突，也不過分。

    孔玲瓏笑著用筷子夾了一只小小包子，“這包子形狀倒是有趣?！?br/>
    秀娘掩嘴笑道：“這是從巷子口買來的，孔小姐嘗嘗味道?！?br/>
    孔玲瓏吃了一個，點頭說道：“果然別有一番風(fēng)味?！?br/>
    秀娘看她粗茶淡飯也吃得下去，沒有富家小姐的嬌氣，便笑道：“不嫌棄就好，我平時跟相公在家，有時煮個稀粥，就買一籠這包子回來，也是簡便?！?br/>
    孔玲瓏吃了幾個包子，讓幾個丫頭也趁機補充體力，用帕子擦嘴之后，她就從袖中拿出一個碎銀，放到桌上推到秀娘面前：“嫂子，我們在這里的住宿和伙食，就勞煩嫂子破費了?！?br/>
    秀娘趕緊站起了身：“孔小姐這是干什么，叫相公看到成什么事兒？！”

    孔玲瓏正色說：“我臨時借住，租金自是要按常給，我也沒有給多，來的時候打聽了一下周邊住價，是按照尋常租住價位給的?！?br/>
    秀娘看了看那桌面上的足銀，京城的地皮寸土寸金，想在京城租住，還是徐宅這樣的旺地，這點租金的確是正常。可是孔玲瓏是以少當(dāng)家的身份過來住的，難道身為伙計的徐大夫，還能收自己當(dāng)家人的錢？

    這時徐大夫從簾子后面探出頭，他一個大男人，不方便跟幾個陌生女子同桌吃飯，所以一個人躲在后面吃，聽到動靜就出來。

    盯著桌上的銀子，徐大夫也吃驚不?。骸胺蛉?，這是？”

    秀娘看了他一眼，將目光落到孔玲瓏身上：“就說少當(dāng)家太客氣了，這讓我們怎生是好。”

    孔玲瓏看到徐大夫來，反而正色：“就是徐掌柜在這里，才更明白，我孔家門下，一律都是親兄弟明算賬，這規(guī)矩不是為了生分，反而是加強彼此的來往，只有有來才有往，徐掌柜，是不是這個道理？”

    古不見多少親人好友，因為黃白之物反目成仇，只要跟錢扯上關(guān)系，撕破臉皮都是輕的。所以孔家這條規(guī)定看似冷血，其實反倒是一種維持關(guān)系良好運作的方式。

    徐大夫當(dāng)即就懂得了，看著桌上那錠銀子，他主動伸手拿過來：“多謝少當(dāng)家，少當(dāng)家有什么需要，也盡管開口?！?br/>
    孔玲瓏點頭：“我會的?！?br/>
    秀娘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終還是嘆口氣。

    桌上碗筷被收拾干凈，天色也漸漸明亮，往常這時候，徐大夫應(yīng)該要去醫(yī)館開門了?？墒墙裉欤噶穗y。

    孔玲瓏這時對徐大夫說道：“徐掌柜，你今天不必去醫(yī)館了，我有話對你說。”

    徐大夫頓了頓，心想，還是來了。

    他跟隨孔玲瓏來到大院子里，秀娘已經(jīng)心里有數(shù)地退了下去，兩個丫鬟也沒有跟著。

    孔玲瓏看了徐大夫一眼：“徐掌柜，你給我說一說百善莊最近的經(jīng)營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