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句話，讓沈淑宜眼眶漸紅。

    她以為那些矛盾可以化解開，可是她沒有想到，斯微面對她時要么冷漠到底，要么便是平靜的控訴，這些通通讓她覺得無地自容。

    “當(dāng)年我也是有苦衷的?！鄙蚴缫艘种浦靥诺仄鸱?，語氣放緩：“那時候你趙叔叔在業(yè)內(nèi)地位還不穩(wěn)固，娶我本來就惹來許多非議，迫不得已我才離開了你?！?br/>
    “那現(xiàn)在呢？”斯微突然問。

    沈淑宜平復(fù)一會兒，眼中有期盼：“現(xiàn)在不一樣了，我有能力照顧你，就像那天說的，我可以收你做干女兒，讓你過上更好的生活?！?br/>
    斯微點了點頭，臉上掛著冷笑：“沒錯，你現(xiàn)在生活優(yōu)越，如果不是工作上偶然的碰面，你根本不會想起還有我這么一個人存在?！?br/>
    “我不是…”

    “你名利雙收，當(dāng)然不會介意向我施舍些什么，是不是還要我對你感恩戴德，跪在你面前把這些年對你的怨恨都一筆勾銷，你要的是這些嗎？”斯微抿緊了唇，強忍淚水迎上女人失措的眼。

    沈淑宜怔住，很快又恢復(fù)了那得體的神情：“不管你怎么想，那些事都過去了，你接不接受我的好意都暫且不談，只有一件事，你必須聽我的。”

    斯微冷然地看她。

    “不要做讓自己后悔的事，你和那個消防員不合適?！?br/>
    “那你既然不喜歡消防員，為什么又會和我爸結(jié)婚？”斯微慢慢上前，質(zhì)問道。

    沈淑宜渾身一怔，一時不知作何回應(yīng)。

    斯微站定，語調(diào)平靜：“為什么？”

    “是意外！”沈淑宜閉上眼，如泄氣般。

    緩和一陣又重新對上眼前那雙通紅的眸子：“我們好過一段時間，后來他常常待在隊里，一個月下來有時連見一面都難，趁他休假的機會，我提了分手?！?br/>
    眼淚奪眶而出，斯微別開眼，眨了眨眼竭力忍著。

    “后來呢？”

    “那個時候我剛好檢查出懷孕，你爸他知道了，求著我留下孩子，還向隊里申請?zhí)崆巴艘郏胍煤谜疹櫸?。?dāng)時我也猶豫過，最終還是舍不得這條小生命，和他結(jié)婚了。”

    沈淑宜深吸幾口氣，說：“之后的事，你大都了解，生活并不像我們預(yù)想的那樣美好，各種瑣事纏身，壓得我快喘不過氣來，我們爭吵過和解過，最后還是離婚了，沒有訴訟沒有糾葛，而他只要了你的撫養(yǎng)權(quán)?！?br/>
    良久，斯微極輕的笑了下：“那我是該感激你?！?br/>
    “你是我生的，我不需要你的感激，只要你不走彎路，聽我的話遠離那些危險的人就行。”沈淑宜又把話題繞了回去。

    這時，兜里的手機恰好響起來，斯微取出看眼來電顯示，正要滑動時，就被人橫手奪去。

    鈴聲還在作響，沈淑宜看都沒看，直接長按關(guān)機。

    “急著要去見他？”她臉色變冷，厲聲。

    斯微視線越過她，落在門板上，一言不發(fā)地走開。

    霎時間，沈淑宜所有的偽裝都被震怒所取代，兩步?jīng)_到門口，隔著一段距離擋住她的去路。

    斯微扶著腰，平淡地和她對視。

    反觀沈淑宜眸色凌厲，嘶吼著：“我好歹養(yǎng)育了你五年，無論如何都不會害你的，為什么你就不能乖乖聽我的話，找個安穩(wěn)的人生活不好嗎？”

    聽著這番話，斯微卻笑了：“你的控制欲用在誰身上都可以，沒必要在我這里浪費時間?！?br/>
    沈淑宜張了張嘴，還未出聲，手機先響了。

    她定下神，接通。

    那頭不知說了什么，她臉色忽然變得緊張起來，著急忙慌地說了句“等我過去”，掛斷了。

    她抬眼去看斯微，“我有事要處理，很快回來，你就在這兒等我?！?br/>
    斯微蹙眉，欲開口。

    沈淑宜搶先，凝重的神色中有幾分狠厲：“不想讓那個消防員出事的話，這次就不要違背我的意思?！?br/>
    威脅中暗示了上次萍鄉(xiāng)的事，斯微默然答應(yīng)。

    雖說拿住了她的弱點，沈淑宜還是不放心，連同手機一并帶走。

    公園里。

    宋居安發(fā)完短信等了十多分鐘，再打電話問時，就聽到了關(guān)機提示聲，他坐不住，拔腿跑向小區(qū)。

    沈淑宜走后，斯微隨意在房間內(nèi)走動，兩間臥室是相似的布置風(fēng)格，粉色格調(diào)，很少女。

    斯微沒心思欣賞，坐回椅子上，心里全是那通沒接的電話。

    她失約了，宋居安會怎么樣？

    手臂搭上桌面，斯微垂下頭，前額抵著胳膊，她長嘆口氣，閉目陷入思索。

    趕來的途中，宋居安又試圖打了通電話，還是關(guān)機。

    在到達單元樓門口前，正逢一群人從樓內(nèi)往外跑，口鼻統(tǒng)一用毛巾掩著。

    作為消防員，宋居安本能地停下腳步，仰頭一眼望見有滾滾黑煙朝窗口涌出，瞬間包圍了上下四五層樓體。

    與此同時，南城區(qū)消防隊，廣播中在報告失火地點，全體消防員登車出警。

    ……

    樓道傳入騷動，斯微被一口煙給嗆回了神，她捂住口鼻看向門口。

    有煙循著房門底部竄進來，頃刻間視野變得模糊。

    她跑進廚房，從櫥柜上的包裝袋里找出一塊干毛巾，快速放在水龍頭下浸濕。

    用濕毛巾捂住口鼻，斯微向門口移動。

    剛走出兩步，倏然間客廳燈光都滅了，眼前只剩漆黑。

    火災(zāi)發(fā)生后，整棟樓斷水?dāng)嚯姟?br/>
    斯微心底一沉，貼著墻面小心移動至門板后，終于摸索到金屬把手，她使勁向下按了下，反應(yīng)過來又擰轉(zhuǎn)保險，卡住了。

    煙霧過重，不出五分鐘便充斥了半個屋子，由此判斷，失火點應(yīng)該就在這層。

    “有人嗎？”她出聲向外求救，一開口濃煙就竄進嗓子眼，嗆得她猛地咳嗽幾聲。

    片刻后，斯微靠著門滑坐在地上，一手按住毛巾，一手斷斷續(xù)續(xù)敲門。

    樓下拉起警戒線，各班消防員齊力舉起高壓水槍噴射樓體，由于高度限制，無法精準(zhǔn)覆蓋明火和濃煙。

    宋居安在車后迅速換好戰(zhàn)備服，找到通訊員了解情況。

    起火點在27層，為烘托節(jié)日氣氛，兩個熊孩子趁大人不在家，在客廳擺放了圣誕樹，不料發(fā)生電線短路，引發(fā)火災(zāi)，不足十秒，大火吞噬整間房間，沖破了玻璃窗，有繼續(xù)往上燒的趨勢。

    事故發(fā)生前，兩個孩子剛好下樓買東西，因此逃過一劫。

    不過，同層有被困人員。

    鄭巖報告道：“隊長，我們來的時候消防通道被占，云梯車暫時進不來，副隊長還在那邊聯(lián)系車主來挪車，估計還得一會兒才能開進來?！?br/>
    樓上濃煙沖天而出，窗玻璃炸碎開來，自下而上都能看到明火肆燃。

    宋居安瞳孔一縮，不敢去想！

    眼下救人要緊，他當(dāng)即調(diào)配各班人手，分批進入火場搜救。

    所有人爬樓梯登上27層，宋居安比了個手勢，隨后隊員們五人一組，在濃煙密布的樓道上分散開。

    屋內(nèi)煙霧繚繞，嗆得人透不過氣。

    斯微就要撐到極限，毛巾從手中滑落，眼睛被濃煙刺激地睜不開了，可意識猶存。

    她盡力讓眼睛睜開一條縫，往旁邊的鞋架上靠，頭感覺變很重，目光昏沉。

    忽然就想到了父親出事那段日子，她把自己封閉起來，日復(fù)一日地以死亡來自我暗示，她一心尋求解脫，渴盼在另一個世界與親人重逢。

    許多年后，當(dāng)斯微回想起那時的自己，她不覺得幼稚錯誤，因為她還是很想回到父親身邊，總好過這十多年來的孤身落寞。

    事故發(fā)生后，就連每每行走在人群間，她都會下意識回避旁人的眼光。

    漸漸的，她從害怕遇見熟人，到現(xiàn)在要應(yīng)對各種紛雜的人際關(guān)系，而不得不偽裝出自己是正常人的模樣。

    她累了，甚至厭惡這樣的交際。

    門后傳來陣陣腳步聲，斯微抬起敲門的手卻懸在空中，滿室黑暗中，那雙黯淡的眼睛逐漸失去焦距。

    上樓救援的人手本就不夠，在其他隊員救人的同時，宋居安帶了四個人來到著火點門外。

    失火房間的實木門都被燒垮了，火焰自門板底部蔓延而上，門口還摞著一堆紙箱子，再有耽擱會在整個樓層燒起來。

    對講機傳來鄭植的聲音：云梯車已到達樓下，70米高臺準(zhǔn)備完畢。

    這邊回了聲收到。

    宋居安找到消防栓，另外幾個隊員配合他鋪設(shè)水帶，一直延伸到門口，接好水槍，鄭巖逆時針旋開閘口。

    水帶瞬間撐起，自來水朝著門板噴射而出，巨大的沖擊力下，松垮的門“轟咚”一聲朝里面倒下去。

    與此同時，云梯消防車對失火樓層進行噴射滅火，火勢快速有效地得到控制。

    半小時后室內(nèi)明火被撲滅，只剩下輕煙彌散，宋居安在屋內(nèi)環(huán)視一圈，查看過里間角落，確認沒有復(fù)燃隱患才出去。

    同層被困人員還在搜救，有的人已經(jīng)昏迷，消防員不得已破門而入。

    鄭巖背了一個老人走樓梯，大蔣在旁邊拖著，避免他踩空出狀況。

    增援隊伍也陸續(xù)上樓接應(yīng)。

    宋居安站到門口，視線微微一轉(zhuǎn)，透過濃煙落在最邊上那間屋子。

    ……

    屋內(nèi)，斯微一點點放下手，緊跟著濃煙一陣陣往鼻腔里灌，她急促地咳嗽起來。

    越是捂嘴想壓下去，就越咳得更厲害，肺部仿佛要漲裂開。

    樓道上，宋居安起初只是過去確定一下，在聽到動靜后迅速跑去。

    斯微咳得停不下來，片刻后弓著背脊干嘔起來，不一會兒，門外傳來梆梆梆地撞門聲。

    門板震動，響亮急促。

    偏偏她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咳嗽聲也慢慢小了下去，只能閉上眼，任由乏倦席卷全身。

    既然她的出生是意外，車禍幸存還留下那么多不幸，就此結(jié)束也好……

    心里有一個聲音在罵她傻，死了就不能把想說的話告訴那個人，可同樣有一個聲音在說，說了也不會改變他們之間既定的關(guān)系。

    斯微索性不再掙扎，以一種可怕的平靜，緩緩合上眼。

    門后，宋居安取下腰斧對著門鎖砸了一通，其他隊員跑上來都看傻了，有人要幫忙，宋居安直接把斧子扔給他。

    他退到墻根，忽然一個健步猛沖，抬腿用力踹出一腳，鎖還沒掉，可門板被踹動了。

    反復(fù)幾次，他發(fā)力得一次比一次猛，周圍隊員被隊長這驚人的腳力震住。

    撞擊聲越發(fā)震耳，又急又響。

    門“砰”地聲被踢開，斯微偏過臉卻未看清那人的樣子，眼前一黑，一頭栽向旁邊。

    脖頸一側(cè)被一只戴著手套的大手托住，接觸到皮膚時，很磨很熱。

    在短暫的觸感認知掠過腦海后，她徹底沒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