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柳山凌身邊的韓語立和樓閣中靠著柱子抱刀而立的白令君都面色微變，但很快默契地將剛剛聽到的話散回到這深沉的夜色之中，當作無事發(fā)生。
風千陌，不管姓哪個“風”，都是萬軍山最小的那個弟弟。江湖闊大，像以前處處庇護，必然是做不到了。但只要風千陌真的有難，到了不得不來求他們的時候，他們?nèi)齻€依舊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韓語立今夜來找柳山凌，一直想問卻沒有問出來的，其實是另外一事。
“大哥，清心山和荒虬嶺那邊？”
柳山凌聽到這兩個名字，也有些無奈。風千陌和風沫羽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往小了解決，王府內(nèi)部完全可以放放水，哪怕是將風沫羽終身監(jiān)禁，只要不動她的性命，風千陌的境地都會好過很多，王府和風千陌也不必走到對立面。
但在這件事身后的影響，卻可以談得上深遠。
鎮(zhèn)北轄境歷來對國師府刺客和各類諜子嚴懲不貸，只要這些人背了一條人命，就無可爭議的是死刑。這么多年，從官府到江湖，乃至民間，都默認了這一規(guī)則。鎮(zhèn)北王府的態(tài)度也歷來如此，這樣，對國師府諜子痛恨至極，從嚴處置在鎮(zhèn)北境內(nèi)可以說蔚然成風，說是鎮(zhèn)北轄境人們心中的一條鐵律也不為過。
這種情況下，國師府對鎮(zhèn)北轄境的滲透相應也一年比一年少，當然，剩下的那些諜子也埋得一年比一年深。
近年來，鎮(zhèn)北轄境民眾甚至對東蒼皇朝都抱起敵意，可能這也是東蒼皇帝對鎮(zhèn)北轄境始終忌憚，不敢相信的原因。
擁兵自重，功高震主，境內(nèi)民心所向……封王就藩最要性命的幾個特點，鎮(zhèn)北王全占齊了。但國師在一日，鎮(zhèn)北王就沒辦法放下這些，卸甲歸田；哪怕是東蒼皇帝本人，哪怕信不過鎮(zhèn)北王，也不得不用鎮(zhèn)北王的勢力制衡國師府。
所以，在這樣的背景下，如果鎮(zhèn)北王府選擇公然包庇風千陌這件事，就很可能會極大地傷害鎮(zhèn)北江湖和民眾的心，好不容易自然形成的風氣也會打開一個口子，國師府諜子極有可能卷土重來。
風沫羽可是身負一個門派的血債……偏偏，聽濤閣剩下的弟子中，如今有一位絕對不是一般人，更半點不愿意松口。
曾經(jīng)聽濤閣的水玦，如今是在鎮(zhèn)北轄境江湖宗門中可以排進前三的荒虬嶺的座上賓，而論財力，在王府默許下多年暗自通商東蒼皇朝的荒虬嶺，在江湖中更是絕對的一騎當先。
曾經(jīng)的水玦，現(xiàn)在的吳凌闕，不止在荒虬嶺有一座山頭，自立門戶，更不合規(guī)矩地以宗主女婿的身份，在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的祖師堂中擁有一把座椅。這把座椅半點不靠后，吳凌闕說話更是極有分量。
要命的點就在于，那天本就心存死志的風沫羽就癱倒在了人多眼雜的王府大門口；而如今已經(jīng)羽翼漸豐，耳目眾多的吳凌闕自然能從各種渠道知道那兩人是誰。有滅門之仇的吳凌闕就是咬死了風沫羽不愿松口，哪怕不合規(guī)矩地向王府施壓，也要要她的性命。
鎮(zhèn)北轄境，王府聲音永遠最大不錯，但這次，道理卻實實在在握在荒虬嶺的手里。一向冷靜理智，與鎮(zhèn)北官方和睦共處的吳凌闕這次是徹底紅了眼睛，不處死風沫羽決不罷休。
有這樣的江湖勢力推波助瀾，這件事根本不可能壓下去。更不可能搞什么貍貓換太子，因為問斬當天，很久不出山門的吳凌闕將親自旁觀。
吳凌闕本就對風沫羽恨之入骨，兩人又交過手，絕不可能認錯。
至于時間，那吳凌闕更半分不肯退讓，恨不得立馬行刑，推到后天都已經(jīng)是鎮(zhèn)北王府的極限。
“風千陌絕對會去劫法場，偌大一個萬軍山，三位宗師坐鎮(zhèn)還看不住一個入品境，讓人跑出去劫了死囚，怎么都說不過去。所以，對外只說是我放的，也是我將消息壓在了萬軍山?！?br/>
韓語立皺了眉頭，立馬表示了反對：“可這樣……似乎也……”
某種意義上，柳山凌就是萬軍山，乃至鎮(zhèn)北王府的一大象征。如果以私人身份放了風千陌，依舊有損王府形象。如果真要背罪過，還不如找另外兩個名氣小些的當家的。
柳山凌聽出了韓語立的話外之音，拍拍韓語立的肩膀：“別想那么多，不可能讓你們倆背罪名，那樣我還是脫不開關(guān)系的。現(xiàn)在我背下來，干干凈凈落得個清清爽爽?！?br/>
柳山凌內(nèi)心深處，更擔心荒虬嶺真的跟著吳凌闕失去理智，到時候不斷施壓下來，讓韓語立和白令君真受到什么傷害，得不償失。換成柳山凌，就算荒虬嶺真的失心瘋了，也沒那個膽子多說話。而且鎮(zhèn)北轄境江湖多得是明眼人——你跑去限制鎮(zhèn)北王府最強的戰(zhàn)力，傻子才會跟著附和。
當然，處罰也不能輕了，該有的樣子還是要做。
“至于王府的形象……一個首席供奉的名號夠不夠還？不夠的話，大不了再把盤龍槍的所屬權(quán)換成王府。我還不信，鎮(zhèn)北轄境還有跟我死磕的？”
樓閣下終于傳出了聲音，似乎是有些惱火：“大哥，為了一個破宗門這樣，你的損失太大了吧？”
飛檐之上，柳山凌爽朗一笑，毫不在意：
“傻不傻？我哪有什么損失？沒了一個大供奉的名頭，我該管的不還是管？除了得捏著鼻子看高老頭臉色，根本沒差……至于盤龍槍，又不是沒給過王爺，換了所屬權(quán)，我要用的時候，王爺會不給？”
樓下白令君自顧自撓了撓頭：“說得也是……”但他總感覺哪里不對頭，至于是哪不對頭，又有些說不上來。
韓語立沒有在這件事上再做糾纏。他語氣輕緩，問了今晚最后一個問題，也是今晚第一次真正有些小心翼翼：
“聽濤閣云起道人與大哥亦師亦友，早年解了大哥心結(jié)，如今這樣遭遇，大哥當真不遷怒那小姑娘？”
柳山凌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良久無言。身旁兩人能明顯感到，柳山凌周身的氣場在慢慢發(fā)生變化，境界不低的兩人同樣能感受到那股不小的壓力。
良久，柳山凌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如果沒有千陌這層關(guān)系，我會親手捏死她。當然，”
那一直沉穩(wěn)的黑衣男子目光如炬，眺望南方：
“我們不可能也小孩子過家家，跟一個女孩子過不去。真正要殺之人，在那國都之中?！?br/>
柳山凌收斂了周身迸發(fā)的氣勢：
“千陌過了我設(shè)的關(guān)卡，沒有退縮，我自然放他走。但他剩下的路，就真的只能自己走了，為了江湖里的聲音，后天我們絕不能再幫得更多。劫法場成與不成，都看他自己的造化。”
“這兩天，萬軍山全山戒嚴，消息來往全部嚴查，風千陌出逃的消息不得走漏一絲一毫，只說始終囚在萬軍山內(nèi)。”
那高大身影面有擔憂，不知道自己今晚的決定究竟是對還是不對。似乎無論是什么結(jié)果，風千陌劫法場成與不成，他柳山凌做得都不算對。但柳山凌知道，如果今晚不放風千陌，他柳山凌被記恨上倒是小事，就怕風千陌會連記恨的心思都不再有，余生徹底廢在這萬軍山。
境界再高，終歸還有這樣那樣的無可奈何。柳山凌輕嘆一聲：
“走吧，好好等兩天。”
無聲無息，三人消失在黑夜之中。
……
萬軍山山林之外，一道血色身影急速狂奔，在荒原之上熟練地不斷轉(zhuǎn)換方向，沿著規(guī)定的隱秘路線不斷向前。
他攥著木劍上掛著的錦囊，在星光之下風馳電掣，也滿臉淚水。
從來都是別人在保護他，從來都是！自己一直在給別人添麻煩，自己總是在讓真正關(guān)心自己的人付出代價……
三師兄，水玦，云起前輩，給了自己新的武道之路的師父，萬軍山三位當家的……
那被掛在木劍上，專門為風千陌準備的錦囊中，有著最好的療傷藥，不用想絕對是出自二當家之手。此時風千陌能在趕路中不斷恢復身體，調(diào)養(yǎng)靈力，身體狀況不斷好轉(zhuǎn)，全是那療傷藥的功勞。否則以這樣的身體，根本就走不到鎮(zhèn)北王府，更不用說救人。
柳山凌還在錦囊中放了風千陌在秋水鎮(zhèn)當?shù)舻哪菈K抹去痕跡的琉木令牌，外加一塊本來屬于白令君的紫金令，此時風千陌將兩塊令牌掛在腰間，才能在這暗哨密布的荒丘之間一路無阻……
風千陌咬緊了牙關(guān)——哪怕自己已經(jīng)是個不折不扣的叛徒，做著對不起鎮(zhèn)北王府的事情，三位當家的分明也一直在為他安排后面的路……
柳山凌的那兩記鞭腿，徹底剔除了風千陌體內(nèi)的淤血，方便后面藥效的吸收；以化生境威壓面對風千陌，也是因為風千陌以后很可能會真正遇到化生境的對手；最后囑托的一句“還要更快”，其實告訴了他后面的武道之路該怎么走……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明明是最沒用的三個字，卻也是現(xiàn)在唯一能說的三個字。
淚水在風中不斷被甩向身后，風千陌沒辦法回頭。
離開前本想說一句后會有期，可很多東西欠下了，就沒辦法還清了。自己走出了萬軍山，還能再以什么身份回去呢？
“我這樣的麻煩鬼，不如后會無期吧……”
風千陌身披星光，心緒萬千，淚眼朦朧。
已經(jīng)辜負了很多人，不能再辜負她了啊。
一起經(jīng)歷的東西永遠不會忘記，說出口的那些大言不慚也永遠不只是年少輕狂。哪怕現(xiàn)在的他依舊孱弱無力，依舊沒辦法真的踐行諾言，但這條性命，風千陌不會留在自己妹妹的后面。
風千陌一息尚在，風沫羽可以不退一步！
就像身邊的人在不斷保護他風千陌一樣，現(xiàn)在，風千陌也有了一定要永遠保護下去的人！
，